1966年4月16日,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宣读第六批特赦名单的时候,已经被关了十多年的原保密局天津站站长李俊才,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一天,他的命运拐了个弯,可有意思的是,许多旧部心里却在嘀咕:当年真正的天津站“老站长”吴敬中,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战犯花名册上,人也不在“班里”。
顺着这条时间线往前推几年,可以看到一串熟悉的名字。1960年,原保密局云南站中将站长沈醉、原军统局第四处少将副处长董益三,被列入第二批特赦名单,走出高墙。再往后到1975年3月19日,文强、周养浩、陈旭东等十几名军统、保密局要员,才在最后一批特赦中相继获释。不同人物,不同结局,却都能在档案里找到清楚记录,唯独吴敬中,从1949年离开天津以后,像被人用橡皮轻轻一擦,踪迹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
有研究者查阅李克农系统的情报档案时,不得不感到奇怪:按常理,像保密局天津站这样重要的甲种站,其站长的情况,必然会被详细登记。更何况吴敬中还是出身复杂、经历曲折的“苏联回国生”。然而,关于他的材料,除了回忆录中的寥寥几笔,以及若干片段式的印象,再难拼出一幅完整画像。这种诡异的空白,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一、莫斯科旧人:从“革命学生”到军统教官
吴敬中这个名字,在很多档案里写作“吴景中”,中间一个字不同,但指的都是同一人。1903年出生的他,比1914年出生的沈醉要年长十一岁,是标准的“老资格”。青年时期,他被派往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与郑介民、余乐醒等人同窗,那时候的身份,是坚定的革命者。
后来形势变化,留苏学生内部出现分化,有人坚持原路,有人选择转向。吴敬中就属于后一类。回国后,他脱离原有阵营,公开靠拢国民党情报系统。在沈醉后来撰写的《军统内幕》中,军统临澧特训班一开篇就点出了几位“曾留学苏联的共产党叛徒”,其中就包括吴敬中,只是沈醉用了“吴敬中”的写法。
1938年前后,军统在湖南临澧设立特训班,由戴笠挂名主任,余乐醒、陶一珊担任副主任,谢力公兼总教官。这个班的教官构成颇有特点:不少人是有苏联背景、又已经叛变的原共产党成员,政治立场经历了“掉头”,对双方路数都颇为熟悉。吴敬中就在这里担任一大队二中队政治指导员,兼教情报学课程。
沈醉当时是特训班总务处事务股股长,兼任行动术教官,经常和吴敬中打交道。两人同事一段时间,相互之间比较熟悉。值得一提的是,筹备特训班的余乐醒,既是沈醉的姐夫,也是吴敬中的莫斯科同学,三人之间既有旧交,又有新线,圈子非常紧密。
从临澧特训班结束之后,吴敬中调入中苏情报所任科长,中方所长正是他的老同学郑介民。这个机构在军统系统中算是“清水衙门”,名义上负责对苏工作,实际上权力和资源都有限。吴敬中虽然继续同沈醉保持来往,但在军统内部的地位,一时并不算突出。
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后,郑介民这一系,与戴笠、毛人凤之间一直存在微妙的矛盾。郑系的人事升迁,往往离不开戴笠的点头,却又难以彻底被信任。吴敬中夹在这条裂缝里,既想往上走,又不能得罪任何一方,他的“滑溜”,从这里就开始显露。
二、重庆一桌酒:在戴笠眼皮底下搭起“延安线”
时间推到1940年前后。军统局本部已经迁至重庆,沈醉任重庆卫戍司令部上校督察长,还没有做到总务处少将处长的位置。吴敬中则仍在中苏情报所担任科长,手里能支配的资源和人手都有限。
他很清楚,若想摆脱这种“清水”局面,就必须爬上更高的平台。问题在于,戴笠虽然是临澧特训班的名义主持者,真正和学员、教官一起相处的时间非常少。沈醉回忆,那段时间里,戴笠只到临澧去过两次,许多教官从头到尾都没和他单独谈过话。吴敬中就在这种“远距离领导”之下,从来没有近身请示、表现自己。
1940年的重庆,军统内部暗潮汹涌,各方人马都在想办法往上爬。吴敬中很清楚:郑介民这条线,已经给了他一个位置,却很难再往上推;想要真正改变命运,必须直接打通通往戴笠的通道。于是,他想到了那个在戴笠面前颇受器重的老同事——沈醉。
沈醉在回忆录中提到,当时两人见面时还算投缘,吴敬中开门见山:“老沈,你和戴处长近,替我引见一下,我有点事要当面说。”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点笃定。沈醉答应下来,毕竟是从临澧一路走来的老关系。
这一回见面,成了吴敬中人生中的关键一步。他拿出的“筹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情报,而是一条特殊的人脉:1939年进入重庆公开活动的中共南方局干部徐冰。徐冰早年也是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学生,与吴敬中属于“延安—莫斯科”同学圈。后来他以公开身份在重庆从事统战与文化工作,担任南方局文化宣传委员会秘书,兼文化组组长,与周恩来等人一同在重庆打交道。
在戴笠面前,吴敬中这样表述:“前几天在街上碰见一个老同学,现在在延安那边做工作,派到重庆来的。我想问问,是否可以和他保持往来?”话说得不多,却暗藏玄机:一方面表明自己和“那边”的关系密切,另一方面又主动请示,态度很“规矩”。
据沈醉回忆,戴笠听完,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大致问了一句:“能不能做他的工作?”吴敬中并没有夸下海口,只是稍稍一顿:“要试,总得由我出面。”这种既不退缩、又不过分冒进的说法,刚好符合戴笠的心理。一个在“那边”人缘不错的叛逃者,如果能帮忙做争取工作,委员长自然会乐见其成。
接下来,就是那顿著名的“落空酒局”。戴笠亲自做主,安排酒席,让沈醉带吴敬中去邀请徐冰。沈醉去了,吃了闭门羹,对方几乎不理他;换吴敬中出面,情况就大不一样。徐冰虽然对这场酒局颇有戒心,对吴敬中擅自答应宴请的做法也有些“埋怨”,却看在多年同学的面子上,语气仍算客气。
宴请最后并没有成行,徐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口风:这顿酒暂时不去,但以后有机会再见。对戴笠来说,这是一次不成功的“试探”;对吴敬中来说,却是一次极为成功的亮相。因为从此以后,他得到了一项特殊授权——可以奉命与“延安方面”的老同学保持联络,以便伺机“争取”。
这层授权极其关键。此后,吴敬中和徐冰、以及其他从延安派出的公开身份人员见面,哪怕被人看见,也可以轻描淡写一句:“这是戴处长交代的工作。”沈醉在回忆时,忍不住苦笑:那次白忙活,最后铺成的路,基本都让吴敬中一个人走了。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吴敬中在戴笠、毛人凤等人的视线中,逐渐从一个普通科长,变成了可以单独承担“对延安工作”的关键棋子。对他来说,这是一条升迁之路;对后来的人来说,这条路,可能留下了更多难以查清的“隐线”。
三、战后仕途与天津“空白档案”
抗战结束以后,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原有的人事格局被重新洗牌。郑介民和毛人凤之间的矛盾,越来越难以掩饰,“郑系出身”的吴敬中,被视作“不太可靠”的一支,却又因为能力突出,不便轻易抛弃,于是被有意无意地往危险岗位上推。
据回忆材料和零散档案的交叉印证,吴敬中先后出任保密局西北区区长、东北区区长,后来又调任天津站站长,军阶为少将。与云南站的沈醉一样,他所负责的,都是当时局势紧张、斗争复杂的一线地区。毛人凤这种安排,很难说没有“借敌人之手清洗异己”的用意。
天津站被划为甲种站,情报、行动、策反等业务都十分繁忙。解放战争后期,随着东北、华北战局逐步明朗,天津的处境越来越危险。1949年初,平津战役逼近尾声,城内外形势一目了然。站在吴敬中的位置,很难看不到这一点。
与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他的继任者李俊才。李俊才接手天津站时,已经很清楚潜伏计划几乎没有出路。据后来材料显示,他综合判断后,干脆带着手下大批特务整体投诚。战后,他和沈醉等人一起,被关进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直到1966年才在第六批特赦中获释。
吴敬中的选择则完全不同。天津被围之前,他就提前获得了相关消息,从天津溜走,离开了这个即将易主的城市。走的时候,他既没有留下“起义通电”,也没有像郭汝瑰那样,以公开身份和人民解放军方面建立工作关系,而是悄然离开,几乎不在正式记录中留下痕迹。
离开天津之后,他一度被毛人凤收押审查。这一段经历,在若干回忆中有模糊提及:毛人凤对“郑系旧人”向来心存疑虑,尤其是像吴敬中这种和“延安方面”有过公开接触的人,更容易被怀疑“吃两家饭”。不过,这段羁押时间并不算太长,很快也就放人了。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按说,一个曾经担任甲种站站长,又在解放前夕突然离岗出逃,还被保密局内部短暂关押审查的人物,无论是人民解放军情报部门,还是新中国成立后接管的保密系统,都有充足理由把他列入重点调查对象。可在公开资料中,后来的工作机构里,几乎看不到对吴敬中的系统性追踪。
沈醉在昆明陆军模范监狱服刑时,又见到徐远举、周养浩等旧同事。等这些人陆续被押往北京功德林,他环顾同屋,发现当年军统、保密局里那位“能在戴笠眼皮底下和延安人喝酒的老同志”始终没有出现。多年以后,沈醉赴香港,也曾打听吴敬中的下落,只听说他“在香港当寓公”,却始终没能见上一面。
从后来零星披露的消息看,吴敬中似乎于1983年前后在香港去世,但具体生活轨迹、身份状态,却相当模糊。既没有像一般“寓公”那样频繁出入社团,也没有留下公开回忆,更看不到自我辩解或回顾。对一个曾经位居要害的军事情报人物来说,这种“安静”,多少有些反常。
若把他和其他几位军统、保密局同级别人物对比,差异更为明显。沈醉有详细回忆录,文强、周养浩、陈旭东等人,都能在档案里找到完整的被俘、关押、特赦路径;李俊才作为天津站“最后一任站长”,也有清楚的起义、改造、特赦记录。唯独吴敬中,中间像被挖去了一大块,留下一道难以填补的缺口。
关于这道缺口,后人不免要多想几句。吴敬中当年在戴笠授权下,与延安方面公开往来,既然有机会频繁接触,是否真的只是“叙同学旧情”?他会不会在某些关键节点上,传递过有限但有价值的情报?这些问题,目前没有确凿文字证明,也不宜随意下结论。
不过,基于常识进行推断,总归难以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否则,一个曾担任甲种站站长、又有“叛徒”背景的保密局骨干,在新政权建立后,未被公开审判、未进入战犯管理所、也鲜见追查记录,这样的组合实在太不寻常。
有学者据此提出一种谨慎的看法:如果当年吴敬中没有提前撤出天津,而是被解放军以站长身份拘捕,那么他被定性为“战犯”的概率,并不如表面看来那样高。考虑到他长期被戴笠当作“对延安工作”的联络人,只要能拿出部分相应线索,他极有可能被放在类似郭汝瑰那样的“功勋情报人员”位置上,只是级别略低一些。
沈醉在回忆中提到一句话,颇能说明他心里的那点复杂感受:如果自己也有吴敬中那样硬的靠山,又有那样老到的做事方式,大概不会在起义通电上签了字,结果却还是进了战犯管理所。这话里既有自嘲,也透出对吴敬中“滑得脱身”的某种佩服。
从已知材料看,吴敬中比沈醉年长,进入情报圈的时间更早,见过的风浪更多。临澧特训班时期,他和沈醉算是“一班人马”;保密局时代,两人又分别被派往云南、天津这类危险前线。结局上看,一个在高墙内完成改造,获特赦后晚年在大陆生活;一个提前避开战败后的清算,远走香港,带着大半生秘密悄然离世。
如果再把时间线拉长一些,可以看到一个颇为讽刺的对照面:1975年那批最后被特赦的军统、保密局要员中,不乏当年位高权重、身上血案累累者,他们的过往,在司法程序和历史研究中都有清晰界定。相比之下,吴敬中既没有被公开审判,也没有被公开“洗白”,反而因为资料太少,变成一个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影子。
关于他的故事,目前能确认的大致就是这些:莫斯科中山大学旧生,早年革命,后来叛变;临澧特训班教官,中苏情报所科长;在戴笠授意下,与延安方面公开联络;战后担任保密局西北、东北区区长,继而出任天津站少将站长;1949年天津解放前夕提前撤离,随后在保密局内部短暂被关押,最后消失在香港寓公人群中,1983年前后去世。
这条线看上去完整,细节却处处模糊。缺少的那些拼图,需要更多档案的解封,也需要更多旁证来互相印证。在可见的材料没有进一步公开之前,关于他是否曾经在关键节点上向延安方面输送过情报、在戴笠眼皮底下究竟做过多少“表面之外的事”,都只能停留在设问层面,不宜贸然断言。
但有一点,大概可以肯定:正因为他在重庆时期以一种“公开联络”的方式重新接上了莫斯科旧同学这条线,后来人们在回顾那段岁月时,才会觉得这个人格外难以简单定性。他既是军统、保密局体系中的重要一环,又与延安方面保持着一种不便明说的联系,这种双重身份,使得他在历史记忆中的位置,既显眼,又朦胧。
至于那些当年在功德林的老同事们,也许在听到一批批特赦名单时,偶尔会想起这位曾经在酒桌上周旋、在戴笠面前进退有据的“吴站长”。他们知道,他曾经与自己并肩在军统、保密局的体系里打过转,也知道他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另一条路。只是关于这条路后来的走向,连他们也难以说清。
种种猜测,终究需要更多事实来支撑。时间继续向前,档案却在那里静静躺着,真正的答案,还得靠后来的研究者,一页一页地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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