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夏天,上海林森路上一栋洋房里,几名军统高官围着一张地图,烟雾缭绕。有人压低声音说:“局里现在三股人马,你靠哪边?”对面那人只是笑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命硬。”这句玩笑话,听上去轻巧,其实透出一种微妙的气氛——战场上的枪子儿看得见,特务系统里的杀机,却常常是从笑声里伸出来的手。
在抗战胜利到解放战争这一段时间里,军统、中统、各路“绥靖公署”“行营督察处”等情报力量彼此缠斗。外面看,仿佛是一整套机器在为政权服务;里面看,更像是冷兵器时代的近身肉搏。很多后来在谍战剧里大放异彩的人物,都能在这段真实历史中找到影子,而他们的结局,有时候跟戏里的角色相比,还要更惨一些。
有意思的是,电视剧里那些令人印象很深的角色——李维恭、郑耀先、吴敬中,背后都对应着真实的原型和真实的处境。谁能活到最后,往往不取决于枪法好不好,而取决于一个看上去很“虚”的东西:人情。
一、军统与中统:两只“鹰犬”咬在一起
要弄清李维恭为什么会服毒,郑耀先为什么被追杀,得先把军统、中统这两家说清楚。这两家表面上都为老蒋办事,骨子里却谁都想把谁按在地上。
军统,前身是“调查统计局”,主要抓情报、暗杀、肃奸;中统则是“中央统计局”,带着更重的党务、特务色彩。一个归戴笠、毛人凤这条线管,一个归徐恩曾、叶秀峰那条线带。有一点很关键:老蒋并不打算让其中一方独大,而是有意让他们互相牵制。
这种“互咬”的格局,在抗战中后期就已经成型。到抗战胜利后,进入内战阶段,两边的竞争和撕裂更加公开。地方上的“绥靖区”“绥靖公署”“行营”“兵团”,往往都有两个平行体系:一边是正规军队,一边是由军统或中统控制的“督察处”“肃奸委员会”“情报处”“稽查处”。
军方大员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自己带兵打仗,后面却站着一群特务对着自己指手画脚,一不顺眼就给扣上“通敌”“嫌疑”的帽子。正因如此,陈诚一类的军界核心人物,早在抗战末期就有想法——要么压住军统,要么干脆把军统从军队里踢出去。
这种大气候,对像李维恭、郑耀先这样的“职业特务”而言,是致命的背景。他们不是单纯和敌人斗,更是在一张密如蛛网的内部博弈中,处处踩雷。
值得一提的是,军统与中统之间的冲突,远不止互相拆台那么简单。有过一段相当血腥的记录:中统搞军统,军统反手就动真格。
“军统四杀手”里排老三的赵理君,因为连着活埋了五六个中统官员,被中统告状告到老蒋那里。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老蒋表面上得维持平衡,实则也怕这两条线失控。最后,赵理君被批示处死,戴笠再三求情,照样不管用。这件事后,军统怒火难消,竟然有人跑到中统负责巡查的老蒋办公室里,悄悄贴了一副骂老蒋的对联。徐恩曾查了三个月,谁也没抓住,反倒把老蒋气得两天连续叫他去挨骂。
从结果看,中统吃了大亏,军统在行动能力上确实要更胜一筹。可这种“狠劲”,不是没有代价的。刀子挥得太顺手,迟早有一天会转回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二、东北“肥肉”:李维恭为何把自己逼上绝路
说回《渗透》中李维恭服毒的问题。剧情里,他在东北风光一时,最后被自己的“学生”逼到无路可走,只能一口毒药了结。乍一看像是戏剧化处理,实际上跟真实历史气氛高度契合。
抗战结束后,东北是块所有人都眼红的“肥肉”。工业基础比内地强,汉奸财产、伪满遗留资产、日伪仓库,全都堆在那里。谁能抢先一步控制东北情报系统、督察系统、肃奸系统,谁就等于把一条金龙拽在手里。
军统、中统、地方军队、派系将领,全都盯着,矛盾集中到极点。陈诚被派往东北,带着一种“收拾残局”的意味。他一来,特务系统那些不听话的角色,很快就暴露在枪口之下。
在这种背景下,像李维恭这种既贪婪又狠辣的特务头子,是最危险的一类人。他手上握着权,眼里只有金条、法币、财产,处置汉奸的时候,一方面大肆敛财,一方面又不肯分给上面、下面足够的好处。往下,他对学生、部属毫无温情,只想着压榨;往上,对军方、对更高层的派系,也谈不上真正的“投名状”。
试想一下,这么一个人处在东北这种复杂环境里,周围全是“手上沾血,心里有账”的特务与军官,迟早要出事。《渗透》里那几个“得意门生”反咬一口,其实是对这种局面的艺术化浓缩——当一个上司既不给生路,又不给“情面”,一旦大势转向,下面的人就不会再替他遮挡任何一枪。
现实历史中,军统在东北也确实出了类似的内讧和倒戈。督察处、肃奸委员会、行营情报部门之间,彼此防备,暗地里互相检举,不乏“学生反手捅老师”的情形。李维恭式的角色,在这种局里,就仿佛端着一盆汽油走进火堆。
在“参谋总长”陈诚眼里,李维恭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更换的“中将特务”。用得着的时候,可以放手给他权;一旦发现他成了麻烦,完全可以丢出去当牺牲品。李维恭自己没看清这一点,既没给陈诚这样的上级留退路,又得罪了太多下属,最后走到服毒那一步,说是“自作孽”,并不为过。
三、郑耀先:锋芒太露的“硬骨头”
再看《风筝》里的郑耀先,人物原型影射的是军统系统中那批“教官出身、行动老练、又极有性格”的骨干,比如沈醉、文强这些人身上某些特质。剧中那句“有人要端军统的锅”,很明显借鉴了真实回忆录中的原话。
真实历史里,沈醉曾是军统局总务处少将处长,直接给戴笠办事。他和毛人凤一度联手,挤走了军统最后一任、保密局第一任局长郑介民。两人可以说是彼此利用,一起“干掉”竞争对手。可局势一变,毛人凤立刻翻脸,把沈醉打发到云南,不许他撤离,几乎是明牌告诉他——等卢汉在云南起义的时候,你这个“旧人”很可能被顺势除掉。
压力逼到一定程度,沈醉动了杀心,准备两包毒药,要在昆明干掉毛人凤。这一段,在他的回忆录里写得非常清楚,读起来令人背脊发凉。军统内部的残酷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郑耀先这个角色,就集中体现了这种“被同僚当包袱,又被上级当棋子”的状态。上面忌惮他的能力,下面惧怕他的手段,敌人更是把他列为必须清除的目标。中统盯着他,军统也想借刀除掉他,地下党和游击队势力同样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血债累累的对象。
剧中三次暗杀险些得手,听上去夸张,实际上一点也不离谱。军统特务身处多重势力交叉区时,一人被几路人马共同“盯死”,非常常见。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反应机敏,懂得“低头做人”;有的人偏偏犯了“硬骨头”的毛病。
郑耀先的问题,很典型。他一方面轻视毛人凤这种出身不如自己、资历也晚的上司,另一方面也不把郑介民看在眼里。名字只差一字,郑介民字“耀全”,照理说两人完全可以搞成“自家人”的态度,但郑耀先这类角色的“傲气”,恰恰让他们错过了许多可能的护身符。
在老蒋和戴笠眼里,军统内部高层真正需要重视的,不过就是几个人:局长、总务处、情报骨干等核心岗位。教官出身,即便身经百战,到了一定级别,如果不肯融进某个派系,很容易就被归到“可有可无”的那一栏里。一旦形势变化,最先被抛弃的,就是这些既没有人情又不肯弯腰的“硬嘴巴人物”。
值得注意的是,军统内部对“师徒情谊”其实看得很重。临澧特训班那批出身的学员之间,互相通风报信、互相救命的情况并不少见。当年毛人凤要抓临澧特训班副主任余乐醒,就是学员们偷偷透风,这才让余乐醒提前脱身。
反过来看郑耀先,他在剧中对下属几乎没有多少温情。这种人也许在战场上很管用,在那种时时需要“保上不保下”的特务环境里,却显得太“孤立”。上级觉得他不好用来团结人心,下属觉得他不值得投靠,人就一点点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军统内斗的冷酷,在沈醉、文强的回忆录中屡见不鲜。很多人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倒在自己人的黑枪下。郑耀先一类人物,恰好踩在几条裂缝的交接线,注定很难有好下场。
四、吴敬中:一句话里的活路
说到吴敬中,很多人是从《潜伏》里的天津站站长认识他的。剧中那种八面玲珑、沉得住气的形象,与历史上的他相差并不太大。真实的吴敬中(原名吴景中),在军统系统里不是头号风云人物,却有一件事特别值得玩味。
他曾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就读,同学里有两位后来改变国民党高层格局的人:一个叫郑耀炳,回国后改名为郑介民,做到了国防部次长;另一个中文名字叫蒋建丰,回国后恢复了“国字辈”的名字,成为那个“太子”的真正主人。能够和这两位坐在一间教室里、再在多年后保持联络,对于一个军统地方站长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
历史记载中,吴敬中离开天津,并不是为了执行什么惊天计划,而是对局势判断比较敏锐,提前抽身。毛人凤前脚把他抓了起来,后脚电话就接二连三打进来。一个是国防部次长,一个是“太子哥”,两边都说话,这件事就翻不了大浪。
更有意思的是,只有真正亲近的同学,才敢在私下里称那位“建丰同志”的字。吴敬中恰恰是少数有资格这么叫的人之一。这种学缘与人脉,就像一张看不见的护身符。毛人凤再恨他,也不得不松手。
在吴敬中身上,有一句话非常传神:“我们都是小人物,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这一句,既是自知,也是提醒。
他很清楚自己在大棋局中的位置——不是动辄“改天换地”的主角,而是在夹缝中求生的工具人。也正因此,他格外重视“人情”二字。无论是对上级,还是对下属、同僚,他都尽量不把事情做绝。
对上,他懂得给足面子,不在公开场合和权力核心硬杠;对下,他懂得留几分宽厚,给人一条活路,让人愿意为他挡几次枪火。这种看似“虚”的东西,在特务圈子里往往比枪法、爆破技术更值钱。
纵向看看中国历史,有几位人物,其实和吴敬中的这种“路数”有几分相似。汉光武帝刘秀,在战乱中对旧部、老部下极有分寸,既奖赏,又不滥杀,结果是天下人愿意归心。唐朝汾阳王郭子仪,功高震主,活到七十多岁,依旧能全身而退,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在处理上下关系时极有分寸,给足皇帝体面,也不把同僚逼到绝境。
李维恭的问题,是“对下无情,对上吝啬”。既不肯把好处放一点给学生、部属,又不肯及时向陈诚之类的军界权威作足姿态。郑耀先则是“对上无礼,对下无情”。既不愿低头,又不愿拉拢人心,久而久之,就成了孤立的刀尖。
相比之下,吴敬中虽然也身在军统这样一个冷酷体系之中,却更懂得“人情”的价值。说到底,“小人物”要活下去,靠的不是一腔横劲,而是一套看似软弱、其实非常管用的处世方式。
如果把这三个人放在一张桌子上来对比,会有一种非常鲜明的对照感:
李维恭极其看重“利”,对钱财、权力伸手就抓,却忽略了利背后需要的“义”;郑耀先极其看重“气”,要面子、要骨气,不愿意哪怕稍微向上级低头,却在关键关口缺乏弹性;吴敬中则看重“情”,把人情当作最重要的筹码,慢慢给出,也慢慢收回。
从纯粹“办事能力”来说,三人都不弱。李维恭狠,郑耀先敢,吴敬中稳。可到了真正生死存亡的节点,决定他们命运的,并不是这些表面上的本事,而是他们如何看待自己——是妄自尊大当成“天选之子”,还是清醒地承认,“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小人物”这句话,才是那段特务历史里最冷静的一句总结。谁能认清这一点,谁才有资格谈“保命”。如果当年东北的李维恭,在收敛财物时肯多想一层,给几个学生留条后路;如果“郑耀先”式的人物在面对毛人凤、郑介民的时候,哪怕多几分姿态上的柔软,他们的故事,也许就不会以服毒和被追杀的方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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