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五日夜,开封城遭遇了灭顶之灾。
不是因为李自成攻进来了,而是因为守城的人,把黄河给扒了。
这就好比为了不让强盗进屋,房主直接把自家屋顶掀了,引洪水灌满了客厅。
这一夜,浑浊的黄河水像发了疯的野兽,瞬间吞没了这座千年古都。
据后来的保守估算,这场大水加上瘟疫和饥荒,弄死了整整37万人。
可你要是翻开正史,想找找这37万人的名字,或者是他们死前的哪怕一声惨叫,你只会看到五个字——“士民溺死者众”。
这五个字,冷得掉渣。
说实话,我在故纸堆里爬了三年,越看越觉的后背发凉。
我们引以为傲的二十四史,洋洋洒洒几千万字,其实就是一份精心筛选过的“幸存者名单”。
在这套逻辑里,除非你是能左右朝局的大人物,否则不管你死得多惨,在史书上也就是个逗号,甚至连个标点都混不上。
史书里的一个墨点,那是人间几十万条命。
咱们把时间轴拉长点看,这事儿更吓人。
西汉刚建立那会儿,全国大概1200万人;到了东汉中期,日子好过了,人口涨到了6000万;结果到了汉末三国,军阀们一顿互殴,人口直接暴跌回2200万。
我就纳闷了,中间消失的那3800万人去哪了?
史书不会告诉你张三是怎么饿得啃树皮的,也不会写李四一家是怎么在逃难路上被乱兵砍成肉泥的。
它只会给你来一句“岁大饥”或者“群雄并起”。
这几千万人的命,在史官笔下就是一条下跌的曲线,唯一的用处就是给下一位“真龙天子”的出场,提供一个必须要有的乱世背景板。
所谓的乱世英雄,脚底下踩的都是无名氏的骨灰。
这也不能全怪史官狠心。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其实早就把话挑明了。
老人家说写这书就是为了“专取关国家盛衰”。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书是写给皇帝当教材看的,不是给老百姓当故事会看的。
对于坐在龙椅上的人来说,哪天哪个将军叛变了、哪个大臣贪污了,这事儿必须要记,因为这关系到他的椅子稳不稳。
至于那一年河南哪个村子死绝了户,那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这就好比现在的CEO看财报,只关心利润涨跌,谁会关心底下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今天是喜是悲?
这种视角一旦定下来,历史记载就出现了一种特别荒诞的“双标”。
你看史书写宫廷政变,那叫一个精准。
几时几分动的手,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连个虚词都不带差的。
但一写到老百姓遭灾,立马就变成了高度近视。
曹植写过一篇《说疫气》,那是真惨,说瘟疫来的时候“家家有僵尸之痛”,户户都在哭丧,连路都断绝了。
可这到了正史《三国志》里,这种人间地狱就变成了两个字:“岁疫”。
干净,利落,一点血腥气都没有。
后人读书读到这,可能也就是感叹一句“哟,这年头运气不好”,然后就翻篇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是无数人在绝望中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饿死不叫饿死,叫“荒”;被打死不叫被打死,叫“乱”。
更让人破防的,是那些被刻意修饰过的词儿。
元朝至正年间,黄河决口,老百姓饿得眼珠子都绿了。
一群快饿死的农民为了口吃的去抢粮仓,官方史书上怎么记的?
叫“贼聚”。
一个“贼”字,直接把这群受害者定性成了罪犯。
这就好比你快饿死了去要饭,结果被人指着鼻子骂你是扰乱治安。
这种笔法简直是古代版的“语言整容术”,把最溃烂、最疼痛的历史伤口,修剪得平平整整。
唐朝天宝年间也是,山东大旱,惨到什么程度?
“人相食”。
这三个字太刺眼了,于是到了《通鉴》里,经常就被浓缩成“灾,民饥”。
这种极简主义的写法,就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除了所有的痛苦细节。
因为对于统治者来说,灾难具体惨不惨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被平定,政权还在不在手里。
对坐龙椅的人来说,只要椅子腿儿没锯断,底下垫的是砖头还是人头,其实没啥区别。
我们总说“以史为鉴”,可如果这面镜子本身就是经过打磨和抛光的,咱们又能照出个啥来?
陆九渊当年痛骂“杀人盈城,杀人盈野”。
那个“盈”字,是满出来的意思,是尸体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在史书里讲“秦灭六国”的时候,你看不到这些尸体,只看得到版图怎么变大了,秦始皇怎么威风了。
这种叙事惯性把我们都给带偏了。
我们总觉得历史是那几个英雄人物推着走的,老百姓就是随波逐流的沙子。
其实呢?
正是这些沙子每一次被碾碎的声音,才构成了历史真正的底色。
哪怕是号称记录最详尽的《明史》,记载了277年里的两千多次水旱灾害,背后对应的是六千多万人的非正常死亡。
但这些数字依旧是冰冷的。
因为史书上只会写朝廷“责令赈济”。
这四个字看着挺暖心,实际上呢?
所以啊,咱们现在再翻那些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史书,别光盯着那些帝王将相的名字看。
试着读一读那些字里行间的空白。
去听一听那些被“民困”、“大疫”、“岁饥”这几个简单词汇盖住的呻吟声。
那个在洪水里挣扎的孩子,那个被兵火烧死的老农,那个倒在路边的母亲,他们虽然没在纸上留下名字,但他们才是历史真正的承受者。
直到1980年代,开封城下进行考古发掘,人们在淤泥深处发现了一户人家。
桌上的饭菜还摆着,主人的骸骨就在旁边,保持着端碗的姿势。
参考资料:
张廷玉等,《明史》,中华书局,1974年。
葛剑雄,《中国人口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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