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青石镇新开发的小区。

韩烨烨站在堆满装修材料的楼道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本是来镇上扶贫办询问那笔拖延许久的危房改造款,却鬼使神差走到了这里。

三楼东户门敞开着,几个工人正抬着巨大的室内机往里走。

扶贫办干部程洪亮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POLO衫,手里拿着瓶冰镇矿泉水。

他正对工头大声叮嘱:“对,就装那个进口品牌,要最贵的系列。”

工头笑着应和:“程主任舍得花钱啊,这一套下来得小十万吧?”

程洪亮嘴角扬起,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今年奖金不错,该享受就得享受。装好点,冬天夏天都舒服。”

这话顺着楼道飘下来,一字不落地钻进韩烨烨耳朵里。

他攥紧了手里的扶贫款项查询申请表,指节微微发白。

楼上传来程洪亮爽朗的笑声,混杂着空调外机包装被拆开的哗啦声。

韩烨烨缓缓退到楼梯转角阴影处,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他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周凤英家被暴雨冲垮的灶房。

想起老太太蜷在漏雨的偏房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那笔钱……去年就说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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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暴雨是前天夜里来的。

韩烨烨被雷声惊醒时,窗外已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雨水砸在驻村办公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微信群突然跳出消息,是村支书发的语音,背景里满是风雨声:“各户注意!雨太大了,住土坯房、老房子的赶紧检查!”

韩烨烨一骨碌爬起来,套上雨衣就冲进雨里。

雨水横着扫过来,打在人脸上生疼。手电光柱在暴雨中显得微弱无力。

他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地势最低的几户人家跑。

泥水已经漫过脚踝,路旁的排水沟发出哗啦啦的咆哮声。

刚到村东头,就看见曾德昌老汉佝偻着背,正用塑料布盖柴火垛。

“曾叔!周婶呢?”

“在屋里!灶房那边——”老汉的话被雷声吞没。

韩烨烨顺着他指的方向跑去,心一下子沉了。

周凤英家那间老灶房的后墙塌了半边,碎土坯和朽烂的椽子泡在泥水里。

正屋亮着昏黄的灯,门开着,老太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张望。

“小韩书记?”周凤英的声音在风雨中颤抖。

“婶子,您没伤着吧?”韩烨烨趟着水过去。

老太太摇摇头,眼神却一直往灶房方向瞟。

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往下滴,单薄的衣衫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

韩烨烨扶她进屋,发现偏房的屋顶也在漏雨。

水珠有节奏地滴进地上的塑料盆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雨……怎么就下个不停呢……”周凤英喃喃道。

她慢慢坐到床沿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雨势终于小了些。

韩烨烨帮着曾德昌清理灶房的废墟,泥土混着碎瓦,沉甸甸的。

“这灶房还是七六年盖的。”老汉喘着粗气说,“早就该翻修了。”

韩烨烨想起扶贫档案里,周凤英家去年申报了危房改造项目。

“对了曾叔,去年那笔危房改造款,不是批下来了吗?”

曾德昌动作顿了顿,继续低头铲泥。

“钱啊……”他声音闷闷的,“说是批了,一直没见着。”

“没去镇上问问?”

“问过两回。”老汉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镇上程干部说,银行流程慢,让等着。”

周凤英端了两碗热水过来,手微微发抖。

她把碗递给韩烨烨时,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笔钱……去年秋里就说要下来的……到现在……”

话没说完,她转身回了屋,背影瘦得像片秋天的叶子。

韩烨烨捧着那碗热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雨后的村庄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站在废墟边,看着散落一地的灶具——

一口裂了缝的铁锅,几个搪瓷碗,熏黑的烧火棍。

这些东西在泥水里泡了一夜,显得格外破败可怜。

村支书老陈骑着摩托车赶来,轮胎溅起泥浆。

“小韩,统计过了,全村倒了三间房,都是老房子。”

他跳下车,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最严重的就是周婶家。”

韩烨烨指着那片废墟:“陈书记,她家危房改造款到底怎么回事?”

老陈叹了口气,摸出烟点上。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升腾。

“去年十月报上去的,十一月县里批了,钱拨到镇上。”

他吸了口烟:“镇上说是统一办理,要凑够一批再发。”

“一批?那得凑多久?”

“这就不知道了。”老陈弹掉烟灰,“程洪亮负责这事,问他总说快了快了。”

韩烨烨想起在镇扶贫办见过的那位程干部。

四十多岁,微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很客气。

上周他去送材料,程洪亮还热情地给他倒了茶。

“小韩啊,你们村的情况我知道,放心,钱肯定到位。”

那笑容当时觉得亲切,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些说不清的模糊。

“我去镇上再问问。”韩烨烨说。

老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去问问也好。不过小韩,说话注意方式方法。”

这话说得委婉,韩烨烨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点点头,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在废墟的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凤英从屋里出来,开始捡拾还能用的碗筷。

她蹲在地上,动作缓慢而仔细,像在捡拾什么珍贵的东西。

韩烨烨走过去帮忙,听见老太太又低声说了句:“要是钱早下来……灶房早修了……也不至于……”

这话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韩烨烨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他擦掉碗上的泥,指尖传来陶器粗粝的触感。

02

驻村办公室的档案柜里,扶贫材料摞了半人高。

韩烨烨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近两年的款项发放记录全翻了出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满屋灰尘飞舞。

他按村按户整理,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标记。

红签是“已发放”,绿签是“待发放”,黄签是“情况不明”。

周凤英家的档案袋里,危房改造项目审批表齐全。

最后一栏“款项拨付情况”盖着蓝色印章:“已审核,待发放”。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日。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转镇扶贫办统筹办理”。

韩烨烨翻开其他贫困户的档案。

李老四家的发展养殖补贴,标注“已发放”,日期去年十二月。

王寡妇家的子女教育补助,同样“已发放”,日期今年三月。

他合上档案,决定去走访这几户。

午后闷热,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李老四正在猪圈喂食,满身都是汗味和饲料味。

“李叔,去年那笔养猪补贴,您收到了吧?”

老汉放下饲料桶,用毛巾擦汗:“啥补贴?”

“就是镇上发的,扶持养殖业的。”

李老四想了半天,摇摇头:“没见着钱啊。去年猪价不好,我还亏了。”

韩烨烨心里一沉:“档案上写着已经发放了。”

“谁说的?”老汉有些激动,“要有钱,我能让母猪下崽才六只?”

他指着猪圈里几头瘦巴巴的猪:“你看这像拿到补贴的样子?”

韩烨烨没说话,又去了王寡妇家。

女人正在院里晒玉米,两个孩子趴在凳子上写作业。

“王姐,今年的教育补助……”

“没收到。”王寡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我去镇上问过三回。”

她继续翻动玉米,玉米粒在竹席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程干部怎么说?”

“第一次说帮我查,第二次说快了,第三次……”她顿了顿,“说可能银行弄丢了,让我再等等。”

两个孩子的作业本已经翻得卷了边,铅笔短得握不住。

女人抬头看韩烨烨,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小韩书记,我不等了。孩子学费,我借的。”

她说完就转身进屋,背影挺得笔直。

韩烨烨站在院子里,晒得发烫的玉米粒硌着鞋底。

他一共走访了七户,档案标注“已发放”的七户。

没有一户真正收到钱。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名字:程洪亮。

镇上扶贫办副主任,具体经办这些款项的拨付。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

韩烨烨回到办公室,把走访记录整理成表格。

七户,涉及款项总额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元。

这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足万元的村子里。

他打开电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准备明天去镇上。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徐宏博。

“烨子,在村里咋样?”电话那头声音爽朗。

韩烨烨简单说了情况,对面沉默了几秒。

“程洪亮……我好像听说过这人。”徐宏博现在是县纪委的科员。

“怎么说?”

“去年全县扶贫工作检查,他们镇有几笔账对不上。”

徐宏博压低声音:“后来补上了,说是统计口径问题。”

窗外传来村民收工回家的说笑声,炊烟袅袅升起。

韩烨烨看着桌上那些档案,感觉它们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宏博,如果我想查清楚,该从哪入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先别打草惊蛇。款项拨付流程你清楚吗?”

“县财政拨到镇财政所,镇扶贫办造表,银行代发。”

“中间经过几个人?”

“理论上要镇长签字,财政所长审核,但具体经办……”

“就是程洪亮。”徐宏博接话,“他负责造表和对接银行。”

暮色完全笼罩了村庄,远处传来狗吠声。

韩烨烨挂掉电话,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毕业时导师说的话:“基层工作,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是深深浅浅的灰。”

当时觉得这话深刻,现在却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那灰色里,藏着周凤英漏雨的屋顶,王寡妇孩子的学费。

藏着李老四瘦巴巴的猪,和村民们一次次落空的期待。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凤英的儿子从外地发来的信息:“韩书记,听说家里灶房塌了,我妈没事吧?钱的事……唉。”

那个“唉”字后面,是长长的空白。

韩烨烨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诺“很快解决”?他已经不敢轻易给出这样的承诺。

月光缓缓移动,照到了墙上的驻村工作职责表。

第一条写着:维护群众切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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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镇扶贫办在政府大院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

韩烨烨敲门进去时,程洪亮正对着电脑看股票走势图。

听见动静,他迅速切换了页面,笑容满面地站起来。

“小韩书记!来来来,坐坐坐。”

他热情地搬来椅子,又去倒水,动作一气呵成。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文件柜里资料码放整齐。

墙上挂着扶贫工作流程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

程洪亮把一次性纸杯放在韩烨烨面前,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

“为了那笔危房改造款的事吧?”他主动提起,语气诚恳。

韩烨烨点头,把周凤英家的情况简单说了。

“唉,老周家我知道。”程洪亮叹气,“去年报上来的,我亲自跑的。”

他起身从文件柜里找出一个蓝色文件夹,翻给韩烨烨看。

里面是周凤英家的全套材料,每一页都盖着红章。

“你看,手续齐全,县里早就批了。”

“那为什么钱一直没到?”韩烨烨尽量让语气平和。

程洪亮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重了些。

“小韩啊,你是大学生,刚来基层,有些情况不了解。”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镇财政紧张,这些专项资金,要统筹使用。”

“统筹?什么意思?”

“就是攒一攒,凑够一批再统一拨付。”程洪亮解释,“零散发放,银行手续费高,也不方便管理。”

他说得合情合理,表情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大概还要等多久?”

“快了快了。”程洪亮拍拍韩烨烨肩膀,“这个月肯定解决。”

他手腕上戴的表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

韩烨烨瞥了一眼,认出是个国外名牌,他在商场橱窗里见过。

同样的表,标价至少两万块。

程洪亮注意到他的目光,自然地拉了拉袖口。

“这样吧,我下午再去财政所催催。”他回到座位,开始整理文件。

这动作带着明显的送客意味。

韩烨烨站起来,又问了一句:“程主任,其他几户的款项……”

“都在流程里,都在。”程洪亮打断他,笑容依旧,“你放心,我干了十几年扶贫,心里有数。”

他起身送韩烨烨到门口,握手时力度适中。

“小韩,基层工作复杂,有些事急不得。”他语重心长,“要讲方式方法。”

走出办公室,韩烨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下楼时遇到财政所的小刘,两人在楼梯转角聊了几句。

“刘会计,咱们镇扶贫款发放,一般要多久流程?”

小刘推了推眼镜:“看情况。快的个把月,慢的……”

他左右看看,声音低下来:“得看领导安排。”

“程主任负责的那几笔,都在走流程吗?”

小刘的表情变得微妙:“这个……你得问他,我不清楚。”

说完匆匆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韩烨烨走出政府大院,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

街对面新开了家茶餐厅,玻璃窗上贴着“冷气开放”的招贴。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政府大院门口。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程洪亮从楼里出来。

他换了件浅色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步履匆匆。

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韩烨烨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吸管在嘴里咬出深深的牙印。

冰柠檬水酸得让人皱眉。

他拿出手机,给徐宏博发了条信息:“程洪亮戴了块两万多的表,说镇财政紧张要统筹发放。”

很快收到回复:“继续观察,收集信息,别轻举妄动。”

韩烨烨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走出茶餐厅时,手机震动了,是村支书老陈。

“小韩,问得咋样?”

“程主任说这个月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老陈叹气的声音:“他三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

04

青石镇只有一条主街,商铺沿路排开。

韩烨烨本想去书店买几本农业技术书,走到建材市场附近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程洪亮站在一家空调专卖店门口,正跟店员比划着说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T恤,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随意很多。

韩烨烨下意识闪到行道树后。

“……对,就那个三匹一拖五的中央空调。”程洪亮的声音洪亮,“要进口的,噪音小的。”

店员是个年轻小伙,满脸堆笑:“程主任有眼光,这套我们卖得最好。”

“什么时候能装?”

“明天就能上门测量,一周内安装完毕。”

程洪亮满意地点头:“行,就定这套。发票开办公用品。”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店员也答应得很自然。

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这时又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拍程洪亮肩膀:“老程,装修快完工了吧?”

“快了,就剩空调和灯具。”程洪亮笑道,“老刘你推荐的装修队不错。”

两人边聊边往市场里走,韩烨烨悄悄跟在后面。

“你这新房装下来,得三十万吧?”那个叫老刘的问。

“差不多。”程洪亮语气轻松,“今年奖金不错,改善改善生活。”

老刘哈哈大笑:“你们单位福利好啊。我那点死工资,够干啥。”

“得会理财。”程洪亮压低声音,但韩烨烨还是听见了,“钱放银行贬值,得让它生钱。”

两人进了灯具店,韩烨烨停在门外。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程洪亮在挑水晶吊灯。

店员拿着计算器,数字不断往上跳。

程洪亮边看边点头,偶尔指指点点,神情从容。

韩烨烨突然想起周凤英家地上接雨水的塑料盆。

想起王寡妇孩子短得握不住的铅笔。

想起李老四瘦巴巴的猪和空荡荡的猪圈。

这些画面和眼前的水晶吊灯重叠在一起,刺得眼睛生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周凤英的儿子。

“韩书记,我给我妈打了点钱,让她先修灶房。镇上的款……麻烦您多费心。”

文字后面跟着个抱拳的表情。

韩烨烨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如何回复。

“放心,我在跟进。”他最后只能这样回。

放下手机,再抬头时,程洪亮已经提着几个灯罩盒子出来了。

他和老刘在市场门口分手,哼着歌往街对面新建的小区走去。

那小区韩烨烨知道,叫“锦绣花园”,是镇上最好的楼盘。

房价每平五千多,一套房下来四五十万。

程洪亮一个镇干部,月工资也就三四千块。

韩烨烨站在烈日下,感觉有股冷气从脚底往上冒。

他跟着程洪亮进了小区,看着他刷卡进了三号楼。

电梯数字停在“3”。

韩烨烨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堆着瓷砖、涂料桶,还有没拆封的卫浴洁具包装箱。

他走上三楼,东户的门开着,工人们正在铺地板。

程洪亮背对着门,在阳台打电话:“……放心,月底肯定到账。这点钱,周转一下而已。”

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韩烨烨退到楼梯间,心跳得厉害。

他听见程洪亮又说:“理财那边收益不错,比银行利息高多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话那头模糊的说话声。

“风险?能有什么风险。短期理财,随用随取。”

程洪亮笑着挂了电话,转身对工头说:“地板铺仔细点,别留缝。钱不是问题。”

工头连声应着,几个工人干得更卖力了。

韩烨烨悄悄下楼,走出单元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小区花坛边坐下,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慢慢燃烧的愤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徐宏博。

“烨子,说话方便吗?”

“你说。”

“我查了下程洪亮的公开信息。他儿子在省城读私立中学,一年学费八万。”

韩烨烨握紧手机:“他老婆呢?”

“没正式工作,但在朋友圈经常发旅游、买包的照片。”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韩烨烨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窗户。

空调室外机的支架已经装好了,几个工人在固定位置。

“宏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想我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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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镇党委副书记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基层。

韩烨烨去汇报时,他正在练毛笔字。

“赵书记,关于几笔扶贫款延迟发放的问题……”

“小韩啊,坐坐坐。”赵书记放下毛笔,用毛巾擦手。

他给韩烨烨倒了杯茶,动作慢条斯理。

听完汇报,赵书记沉吟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程洪亮同志我了解,干了十几年扶贫,没出过大错。”

“但是这几笔款确实拖得太久了。”韩烨烨把走访记录递过去。

赵书记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

“基层工作,有时候需要灵活性。”他说得语重心长,“财政紧张,统筹使用,也是为了效益最大化。”

“可村民等不起。”韩烨烨说,“周凤英家的灶房塌了,现在还在漏雨的偏房里住。”

赵书记放下茶杯,看着韩烨烨,眼神复杂。

“小韩,你刚毕业,有热情,有正义感,这很好。”

他顿了顿:“但基层不是非黑即白。程洪亮也许方法有问题,但初衷是好的。”

“初衷好就可以挪用专项资金吗?”

“挪用”两个字说出口,办公室里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书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韩,说话要有证据。”

韩烨烨想起程洪亮的新房、中央空调、名表。

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理财收益不错”。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连不成证据链。

“我只是反映情况。”他改口道。

赵书记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情况我了解了。这样,我找程洪亮谈谈,催他加快进度。”

“另外……”他看向韩烨烨,“年轻人要沉住气,注意团结同志。有些事,急不得。”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韩烨烨站起来:“谢谢赵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赵书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有无奈,有告诫,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走廊里遇到几个镇干部,都热情地和韩烨烨打招呼。

“小韩书记又来汇报工作啊?”

“村里最近怎么样?”

笑容真诚,语气亲切,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韩烨烨突然觉得,这些笑容背后都隔着一层东西。

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薄膜。

他走出政府大院,天空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

又要下雨了。

回到村里时,雨已经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

韩烨烨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周凤英家。

临时搭的塑料棚灶房里,老太太正在烧火做饭。

烟雾混着水汽,熏得她眼睛发红。

“小韩书记,你咋来了?快进来,别淋着。”

韩烨烨钻进棚子,空间狭小,转身都困难。

锅里煮着稀饭,米少水多,清得能照见人影。

“曾叔呢?”

“去镇上买塑料布了,这棚子漏雨。”周凤英往灶里添柴。

火光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每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重量。

“婶子,钱的事,镇上说这个月解决。”

老太太添柴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

“哦,好。”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有高兴,没有期待,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不知道第几次的承诺。

韩烨烨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雨打在塑料棚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远处山峦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青灰色。

那天晚上,韩烨烨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出的痕迹。

脑子里反复出现白天的画面——

程洪亮挑水晶吊灯时的从容。

赵书记练毛笔字时的淡定。

周凤英烧火时的平静。

还有那些镇干部亲切而隔膜的笑容。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沉重的力量。

压得他喘不过气。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打开电脑。

搜索“短期理财”“随用随取”“高收益”。

弹出一大堆P2P平台、基金产品、银行理财的广告。

收益从4%到12%不等,期限从七天到三个月。

他截了几张图,又搜索了程洪亮小区的房价。

然后查了那块名表的价格,私立中学的学费。

最后整理成一个简单的对比表格。

左边是扶贫款总额:二十三万八千四百元。

右边是程洪亮的支出估算:新房装修三十万,手表两万,儿子学费八万……

数字不会说谎,但它们沉默着。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开始泛白。

韩烨烨关掉电脑,做了个决定。

他不能再等“这个月”了。

06

省城金融街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韩烨烨站在一家理财公司门口,深呼吸了几次。

他换了身稍微正式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

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透着学生的稚气。

“加油。”他对自己说,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先生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我咨询理财。”韩烨烨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

女孩引他到会客区,很快来了个西装革履的客户经理。

“先生怎么称呼?”

“姓韩。”韩烨烨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高级理财顾问”。

“韩先生想了解哪类产品?我们这里有固定收益、浮动收益、混合型……”

经理滔滔不绝地介绍,韩烨烨假装认真听,不时点头。

等对方说完,他才开口:“我有个朋友,在你们这做过短期理财。”

“哦?方便说是哪位吗?我查查。”经理拿出平板电脑。

“姓程,程洪亮。青石镇的。”

经理在系统里输入名字,屏幕亮起微光。

“程先生啊,是我们的老客户了。”他笑道,“最近刚有一笔理财到期。”

韩烨烨心跳加速,表面却不动声色:“收益怎么样?”

“很不错。三个月期,年化7.2%,比银行高多了。”

“本金多少?”

经理犹豫了一下,职业素养让他保持警惕:“这个……涉及客户隐私。”

韩烨烨早有准备:“其实我也是程主任介绍来的。他说你们靠谱,让我也来咨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也是体制内的,有些闲钱想打理打理。”

这句话起了作用。经理的表情放松下来。

“程主任确实有眼光。他那笔二十万的,到期拿了三万六的收益。”

二十万。

韩烨烨脑子里迅速计算。七户扶贫款总额二十三万八千四。

去掉零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经常做这种短期理财吗?”他装作随意地问。

“最近一年做了三四笔吧,都是短期,收益都不错。”

经理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推销的热情:“韩先生要是感兴趣,我们最近有款新产品……”

韩烨烨借口要考虑考虑,留下了假电话号码。

走出理财公司时,他手心全是汗。

阳光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温暖。

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录音。

刚才的对话,他偷偷录了下来。

录音里经理的声音清晰:“二十万,三个月,收益三万六。”

重复播放了几遍,韩烨烨关掉手机。

现在他有了第一个实质性线索。

但这还不够。录音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经理也不会出庭作证。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比如银行流水,比如转账凭证,比如程洪亮亲口承认的话。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机会。

回镇上的大巴车上,韩烨烨一直在思考下一步。

坐在前排的大妈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啥?钱还没到?都说三个月了,还要等……”

语气里的焦灼和无奈,和周凤英如出一辙。

韩烨烨望向窗外,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了。

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翻起层层波浪。

这是个丰收的季节,但有些人还在等待。

等待一笔本该早就到位的钱。

等待一个早就该兑现的承诺。

大巴车颠簸着,乘客们昏昏欲睡。

韩烨烨却异常清醒,脑子里各种信息在碰撞。

二十万理财,三个月,收益三万六。

中央空调,水晶吊灯,名牌手表。

私立中学,八万学费,新房装修。

还有那七户村民,二十多万的扶贫款。

这些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程洪亮是怎么把钱转出来的?财政所的流程是如何绕过的?

车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韩烨烨刚下车,就看见曾德昌蹲在车站门口。

老汉看见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摔倒。

“小韩书记!”他冲过来,眼神慌乱。

“曾叔,咋了?”

曾德昌左右看看,把韩烨烨拉到墙角,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纸条。

“这……这是我侄子给的。”老汉声音发抖,“他不敢来,让我给你。”

韩烨烨展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歪扭的字:“7月5号,程洪亮跟我喝酒,说用扶贫款买理财,8月10号到期。

他说钱生钱,等赚了利息再发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还让我别往外说。我越想越不对,但不敢举报。

你们要是查,就从银行流水查,转账日期是4月15号。”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悔”字。

韩烨烨盯着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4月15号,正是程洪亮开始装修新房的时间。

8月10号,就是后天。

“你侄子在哪?”他问。

曾德昌摇头:“走了,去外地打工了。他说没脸在村里待。”

老汉抓住韩烨烨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小韩书记,这钱……这钱能要回来吗?”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老汉脸上。

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期盼和恐惧。

韩烨烨握紧纸条:“曾叔,我会尽力。”

但尽力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天就是8月10号。

程洪亮的那笔理财,要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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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纸条在韩烨烨手里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4月15号转账,8月10号到期,年化7.2%。

这些数字在脑子里反复盘旋,组合成清晰的链条。

他回到驻村办公室,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台灯的光在桌面上投出小小的光圈。

韩烨烨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时间线。

去年11月3日,周凤英家危房改造款审批通过。

今年3月至5月,七户扶贫款陆续标注“已发放”。

4月15日,程洪亮转账二十万购买理财。

4月下旬,程洪亮新房开始装修。

7月初,中央空调安装,程洪亮称“奖金不错”。

8月10日,理财到期,预计收益三万六千元。

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每一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纸条是匿名举报,录音涉及隐私。

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银行流水。

但这恰恰是最难获取的。没有执法权,银行不会配合。

韩烨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

那印迹像个模糊的问号,在昏暗中静静悬挂。

手机震动,是徐宏博发来的信息:“县纪委下周对青石镇进行例行检查,重点关注扶贫资金。”

韩烨烨坐直身体,迅速回复:“具体时间?”

“下周三,8月16号。”

8月16号,理财到期后第六天。

程洪亮有足够时间赎回理财,把钱转回账户。

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说辞——

“财政所流程走完了,银行正在批量发放。”

完美无缺,天衣无缝。

韩烨烨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村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

周凤英家的方向一片漆黑,塑料棚灶房没有拉电线。

那个漏雨的偏房里,老太太今晚怎么睡的?

曾德昌把纸条给他时,那双粗糙的手在颤抖。

那是双种了一辈子地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泥土。

也是双颤抖着递出希望,又害怕希望再次落空的手。

韩烨烨放下窗帘,坐回桌前。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从暴雨冲垮灶房开始,到走访七户村民,到建材市场的偶遇。

到理财公司的咨询,到曾德昌的纸条。

所有的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尽可能详细地记录。

不添油加醋,不主观臆断,只陈述事实。

写到凌晨三点,报告完成了,一共九页。

他打印出来,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按下红手印。

指纹在纸上清晰可见,像个小小的承诺。

然后他给徐宏博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烨子,这么晚……”

“宏博,我找到关键证据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徐宏博应该是坐起来了。

“什么证据?”

韩烨烨把纸条内容、理财信息、时间线完整说了一遍。

说完后,电话里长久的沉默。

“宏博?”

“我在。”徐宏博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些证据还不够直接。”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怎么帮?”

“例行检查时,重点审计扶贫专项资金流水。特别是4月15号左右的转账记录。”

徐宏博沉吟:“需要领导批准,而且要有合理理由。”

“理由就是群众多次举报,款项延迟发放超过半年。”

“举报人是谁?”

韩烨烨深吸一口气:“我。韩烨烨,驻村大学生村官,实名举报。”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

电话那头,徐宏博轻轻叹了口气:“烨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程洪亮在镇上干了十几年,关系网很深。”

“赵书记可能会认为你在破坏团结。”

三个“知道”,一个比一个平静,一个比一个坚定。

徐宏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来安排。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查出来,处理也需要时间。”

“村民等不了更长时间了。”韩烨烨说。

挂掉电话时,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正好照在那份报告上,签名和红手印格外清晰。

韩烨烨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镇上。

出门前,他看了眼日历。

今天8月8号,立秋。

08

8月16号,周三,县纪委检查组准时到达青石镇。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姓郑,表情严肃。

程洪亮早早等在会议室,笑容满面,热情周到。

“郑组长,各位领导,欢迎检查指导工作。”

他亲自倒茶递水,文件资料准备得整整齐齐。

韩烨烨作为驻村代表也参加了会议,坐在角落位置。

他看见程洪亮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旧衬衫,手表也没戴。

整个人看起来朴实、低调、勤恳。

是个标准的基层好干部形象。

郑组长开门见山:“这次重点检查扶贫专项资金使用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程洪亮连连点头,“我们所有账目都清清楚楚。”

他让工作人员搬来几大箱档案,按年份分类,贴好标签。

“这是近三年的扶贫款发放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检查组开始翻阅资料,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韩烨烨注意到,程洪亮虽然表面镇定,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打桌面。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程主任,”郑组长突然问,“有几个村的危房改造款,为什么延迟发放?”

程洪亮早有准备:“郑组长,是这样的。镇财政紧张,我们统筹使用,想等凑够一批再统一发放,节约手续费。”

“延迟了多久?”

“最长的一笔……大概七八个月。”程洪亮叹气,“基层工作难啊,资金周转需要时间。”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诚恳。

郑组长看向韩烨烨:“韩烨烨同志,你驻村了解情况,村民有什么反映?”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韩烨烨站起来,声音平稳:“郑组长,村民反映强烈。周凤英家灶房被暴雨冲塌,现在还在塑料棚里做饭。”

程洪亮插话:“这个情况我知道,已经安排加快办理了。”

“加快到什么程度?”韩烨烨看向他,“程主任,你说这个月解决,今天是8月16号。”

会议室气氛微妙起来。

程洪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自然:“小韩书记心系群众,我理解。但流程确实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韩烨烨追问,“从去年11月到现在,九个月了。银行流程需要九个月吗?”

程洪亮没说话,端起茶杯喝水。

郑组长敲敲桌子:“程主任,具体是哪家银行?我们可以直接对接。”

“这个……”程洪亮放下茶杯,“是镇财政所统一对接的,我不太清楚具体银行。”

“那总该有转账凭证吧?”

“有有有,我找找。”程洪亮开始翻文件,动作有些慌乱。

韩烨烨抓住时机:“郑组长,我有个问题。”

“如果扶贫款4月15号就从财政所转出了,为什么8月份还没到村民账户?”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程洪亮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小韩书记,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韩烨烨一字一句,“有人可能把本该发给村民的钱,挪作他用了。”

“你血口喷人!”程洪亮站起来,声音提高,“我有转账记录,钱早转给银行了!”

“转给银行,还是转给理财公司?”

这句话像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郑组长。

程洪亮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韩烨烨!你不要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

韩烨烨从包里拿出那份报告,双手递给郑组长。

“这是我整理的情况说明,附有部分证据。”

郑组长接过报告,快速翻阅,表情越来越严肃。

程洪亮想凑过来看,被检查组工作人员拦住了。

“程主任,”郑组长合上报告,“请你解释一下,4月15号那笔二十万的转账,是怎么回事?”

“那……那是正常拨付……”程洪亮额头开始冒汗。

“拨付给哪家银行?账号多少?收款人是谁?”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程洪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又开始敲桌面,这次力度很大,咚咚作响。

“还有,”韩烨烨补充,“程主任新房装的中央空调,价值十万。您说‘今年奖金不错’——我想请问,镇扶贫办的奖金,有这么多吗?”

程洪亮跌坐回椅子上,眼神涣散。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窗外,镇政府大院里的国旗在风中飘扬。

鲜红的颜色,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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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审计组是当天下午进驻的。

郑组长亲自坐镇,调取了镇财政所所有银行流水。

程洪亮被要求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他坐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摆着纸笔,但一个字没写。

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像尊雕塑。

韩烨烨作为举报人,也在场协助。

他看着程洪亮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在办公室里热情倒茶的程主任。

那个在建材市场挑水晶吊灯的程主任。

那个笑着说“今年奖金不错”的程主任。

现在只是一个穿着半旧衬衫、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

审计进行得很顺利。

4月15号,财政所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方不是银行。

而是一家理财公司,账户名清晰可查。

转账备注写着“专项资金暂存”,经手人签字:程洪亮。

“解释一下吧。”郑组长把流水单放在程洪亮面前。

程洪亮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我……我只是想赚点利息。”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扶贫款延迟发放,镇上确实资金紧张。我就想……先拿去理财,赚了利息补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利息呢?”郑组长问。

“在这里。”程洪亮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三万六千块,一分没动。”

“本金呢?”

“今天早上刚赎回,已经转回财政所账户了。”他急切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安排发放!马上发!”

郑组长摇摇头:“晚了。”

确实晚了。

二十万扶贫款,在理财账户里躺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周凤英家的灶房塌了,王寡妇借了高利贷交学费。

李老四的猪没养起来,其他几户的计划全被打乱。

而程洪亮的新房装上了中央空调,儿子读着私立学校。

腕上戴着名表,灯下挑着水晶吊灯。

“除了这笔,还有吗?”郑组长继续问。

程洪亮沉默了。

审计组继续深挖,又查出去年两笔类似的“操作”。

总额三十多万,都是短期理财,都是“赚了利息再补回去”。

累计收益八万多,全都用于家庭开支。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郑组长声音沉重。

程洪亮突然激动起来:“我也是为了镇上好!财政紧张,我想办法创收,我有错吗?”

“创收?”韩烨烨忍不住开口,“用村民的救命钱创收?”

“那些钱迟早会发下去的!”程洪亮吼回来,“我只是暂时借用!”

“暂时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房子装完、儿子毕业?”

韩烨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程主任,你去过周凤英家吗?”

程洪亮愣住。

“你去看看她住的偏房,屋顶漏雨,地上摆满盆盆罐罐。”

“你去看看王寡妇的孩子,作业本翻烂了都舍不得换。”

“你去看看李老四的猪圈,空了一半,因为他没钱买饲料。”

韩烨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

“这些你都没看过。你只看见你的新房,你的空调,你的水晶灯。”

程洪亮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小声啜泣,然后变成号啕大哭。

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的哭声,浑浊、嘶哑、绝望。

“我……我就是想让孩子读个好学校……想住个好房子……”

“我干了一辈子扶贫,每个月三千八,我图什么……”

“那些钱我真的没想吞,我就是……就是想周转一下……”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再也没有建材市场里的意气风发,没有办公室里的从容淡定。

只剩下一个被欲望和侥幸摧毁的、破碎的中年人。

郑组长示意工作人员带他出去。

程洪亮站起来时腿软,差点摔倒,被人架着胳膊搀出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看向韩烨烨:“小韩……我对不起那些村民。”

这是他被带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关上了,哭声被隔在外面。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把云层染成血红色。

郑组长收拾文件,对韩烨烨说:“证据确凿,移送司法。钱会尽快发放下去。”

韩烨烨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赵书记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亮灯。

其他办公室的人也早早下班了,整栋楼安静得可怕。

韩烨烨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出政府大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飞蛾围着光晕打转。

他掏出手机,给周凤英的儿子发了条信息:“钱要下来了,很快。”

几乎秒回:“真的吗?谢谢韩书记!太感谢了!”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抱拳、流泪、玫瑰的表情。

韩烨烨盯着那些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10

扶贫款是八月底发放的,比承诺的“这个月”晚了几天。

但毕竟到了。

周凤英家第一个动工,新的砖瓦灶房盖得又快又结实。

上梁那天,老太太非要请韩烨烨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碗炖白菜,几个白面馒头。

但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小韩书记,吃,多吃点。”她不停地给韩烨烨夹菜。

曾德昌在旁边搓着手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新灶房宽敞明亮,灶台贴着白瓷砖,锅里炖着肉。

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暖洋洋的。

“这下好了,冬天不怕冷了。”周凤英说。

她坐在新打的木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韩烨烨咬了口馒头,很香,很有嚼劲。

但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从周凤英家出来,他在村里转了转。

王寡妇家的孩子买了新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

李老四进了两头小猪崽,在圈里哼哼唧唧地叫。

其他几户也在筹备各自的事情,村里好像突然活过来了。

但韩烨烨注意到,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亲切的、随意的,像看自家孩子。

现在是尊敬的、感激的,但也带着距离。

“韩书记来了!”有人远远看见他,大声打招呼。

语气热情,但那份热情里,多了层小心翼翼的东西。

村支书老陈找到他,两人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

“程洪亮的事,判了。”老陈点了根烟,“七年。”

韩烨烨没说话,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

“他老婆把房子卖了退赃,儿子转学了。”老陈吐出口烟,“好好一个家,散了。”

烟灰落在台阶上,风一吹就散了。

“小韩,”老陈转头看他,“你做得对。换我,我没这个勇气。”

韩烨烨苦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至少钱要回来了,村民的困难解决了。”

“但信任呢?”韩烨烨问,“村民对镇政府的信任,对干部的信任,还能回来吗?”

老陈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指尖都没察觉。

最后他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起来,也有裂痕。”

这话很轻,但重重砸在韩烨烨心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镇上。

锦绣花园小区三号楼东户,窗户上贴着“此房出售”的告示。

空调外机还在,但屋里已经搬空了。

透过窗户能看见光秃秃的墙壁,地上散落着废纸。

曾经的水晶吊灯、中央空调、崭新家具,都不见了。

只留下一个空壳,和一场破碎的梦。

韩烨烨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遇到个老太太。

是住在楼下的邻居,拎着菜篮子正要上楼。

“小伙子,你找程家?”老太太问。

“不找,路过。”

老太太叹气:“可惜了。老程人以前挺好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她摇摇头,上楼去了。

韩烨烨走出小区,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建材市场里依然热闹,空调店的店员在招揽生意。

灯具店里水晶吊灯闪闪发光,像从来没见证过什么。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回到村里时,天边晚霞如火。

韩烨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炊烟袅袅升起。

周凤英家的新灶房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

那是人间烟火,是生活继续的信号。

也是裂痕之下,顽强生长出来的希望。

手机响了,是徐宏博。

“烨子,下个月我要调去市里了。”

“恭喜。”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驻村期快满了吧?”

韩烨烨想了想:“可能申请延长一期。”

“还留在这儿?”

“嗯。”他看着远处的新灶房,“有些事,还没做完。”

电话那头,徐宏博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挂了电话,晚风带来泥土和稻谷的香气。

韩烨烨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稍微轻了些。

但并没有消失。

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他曾经发生过什么。

提醒他有些失去的信任,比砖瓦更难重建。

提醒他在未来的每一天,都要对得起这份工作。

对得起那些在漏雨屋里等待的人。

对得起那些在绝望中仍然选择相信的眼睛。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韩烨烨走回驻村办公室,打开灯,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春天里,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

结语: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每一份对公平的坚守,都是照亮黑暗的星火,终将汇聚成温暖人间的光。

裂痕可以修补,信任可以重建。只要初心不忘,脚步不停,这片土地上的希望就会像雨后的春苗,生生不息。

基层是土壤,青年是种子。将根须扎进现实的深处,才能长出挺拔的脊梁,撑起一片清朗的天空。

为民担当,不仅需要滚烫的热血,更需要冷静的智慧与坚韧的勇气。在灰色的地带,守护好心中那盏不灭的明灯。

群众的笑容,是对工作最好的褒奖;生活的改善,是对付出最实的回响。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每一步都通向更坚实的未来。

清风必将涤荡污浊,阳光终会普照角落。守住底线,便是守住民心;扛起责任,便是扛起希望。新征程上,我们砥砺前行。

(《一笔去年就该到位的扶贫款迟迟没下发,他去镇上核查时,发现经办干部新房正在装中央空调,还笑称“今年奖金不错”》文中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事件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