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腿那里，像灌了铅，又像过电。
从腰骶开始，一股麻木、疼痛，顺着大腿后侧、小腿外侧，一路窜下去，直到脚底板。走起路来，脚脖子发软，脚尖都翘不起来，拖在地上。
这还不算，最让人心慌的，是下半身好像不听使唤了。小便费力，滴滴答答，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大便也难了，憋胀感十足，却使不上劲。男人可能阳事不举，女人可能会阴麻木。
去医院查，核磁一照，问题清楚了：腰椎间盘突出，骨刺增生，或是别的东西，死死压住了那一束“马尾神经”。
这病，古人没有这个名称，但症状归于“痹证”、“痿证”的范畴。
《内经》里头说得明白：“经脉流行不止，环周不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故卒然而痛。”
意思是，经络气血本应畅通无阻，若被寒湿、瘀血阻滞，就会运行迟缓，不通则痛，不荣则麻。
马尾综合征这病，症状在下肢二便，病根却在腰骶督脉。
你只用些止痛的药、营养神经的药，往往力有不逮。因为那地方不光是“缺养”，更是“堵路”。
堵了什么？
瘀和阻。
血瘀和气滞，交结在一起了。
中医有句话：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瘀阻这个东西，在经络里作祟，它能让灵活的腿脚变僵，让清醒的感知变钝。
瘀在上肢，手臂不举。瘀在下肢，腿足痿废。瘀在腰脊，则机关不利。瘀在督脉，则二便失控。
可这“瘀阻”是怎么来的？
这就要说到“劳损”与“虚寒”了。
劳损，就是过度耗用、积劳成伤。常年弯腰负重，久坐不动，腰脊那根“大梁”先受其害。
虚寒，就是阳气不足，温煦不及。肾阳亏虚，督脉失温，寒湿便趁虚而入，凝滞气血。
劳损者，必伤筋脉。虚寒者，必凝气血。
为什么？
因为腰为肾之府，督脉总督一身之阳。劳损耗伤肾精，肾精亏则无以生髓养骨；虚寒损伤阳气，阳气弱则无以推动血行。
这是“因损致瘀，因寒致凝”。
还有一层。
气血瘀阻久了，经络不通，筋脉失养。
肝主筋，肾主骨。筋骨既损，肝血肾精便难以濡养末端。于是，肌肉日削，力量日减，麻木不仁，乃至痿软不用。
这叫“瘀阻经络，筋骨失养”。
所以你看，马尾综合征的人，多半有两个特点：
一是有陈年旧伤，或长期劳损；
二是往往怕冷，腰膝酸冷，精神不振。
劳损，骨筋伤。虚寒，阳气弱。
骨伤阳弱，瘀就来了。
瘀生了，便是死局。
督脉受堵，阳气下达之路断绝。阳气不到之处，便是寒湿瘀血盘踞之地。
气血过不去，神经就失了濡养。如同田里没了水渠，庄稼便要枯死。
下半身的运动、感觉、二便，全赖这“一脉通贯”。此脉一塞，诸症皆起。
你想把瘀血化开，可阳气不足，推不动。你想把阳气补进去，可通路堵塞，补不进。
所以这病，恢复缓慢，颇为棘手。稍一劳累就重，温暖休养则缓。
话说回来，治此痼疾，用什么方？
经方大家王清任，在《医林改错》中留了一个方子，叫“补阳还五汤”。
这个方子，看似平淡，却力道千钧，咱们来看。
组成：
生黄芪、当归尾、赤芍、地龙、川芎、红花、桃仁
可你细品，这七味药的配伍，实在是洞见症结。
生黄芪，重用为君，大补元气。
元气充足，才能推动血行。这如同给衰弱的河流注入强大的源头活水，水势浩大，方能冲开淤塞。不用黄芪这般大力，不足以振动衰颓之阳。
当归尾、赤芍、川芎、红花、桃仁，五味活血化瘀之药为臣佐。
瘀血阻塞隧道，非破不开。当归尾活血兼能养血，令破瘀而不伤正；赤芍凉血散瘀；川芎为血中气药，上行头目，下行血海，旁开郁结；红花、桃仁专破有形之瘀血。这五味药，如同派出一队精兵，各司其职，将经络中的瘀结逐一击破、化散。
最妙在那一味地龙。
地龙，性善走窜，通经活络。
它就像一位灵巧的向导，能在致密的筋膜、经络之间钻探穿行，带领气血药物到达最闭塞的角落。黄芪得地龙，则补而能通；化瘀药得地龙，则散而能达。
七味药，共奏补气、活血、通络之奇功。
补气是动力，活血是手段，通络是目的。
把瘀阻不通的死局，给重新盘活了。
这方子，后世医家用于中风偏瘫、痿证痹病，疗效卓著。
有个规律你要知道。
此病初期，瘀阻明显而正气未大虚时，活血通络药可稍加重。
可若是病程日久，肌肉萎缩，萎废不用，那便是气虚血瘀已极。
怎么办？
黄芪必须重用，甚者可用至百克以上，气足方能行血。同时可加补肾强筋骨之品，如杜仲、牛膝、桑寄生，标本兼治。
接下来讲讲加减：
疼痛剧烈的，加全蝎、蜈蚣。虫类药搜风剔络，止痉定痛，能深入别药难达之处。
下肢冰冷甚的，加附子、肉桂。补命门真火，温通经脉，如日照冰融。
二便障碍突出的，加枳壳、桔梗、肉苁蓉。枳壳、桔梗一降一升，调畅气机以通腑；肉苁蓉温肾润肠以通便。
肌肉萎缩无力的，加白术、党参、鹿角胶。健脾以生肌肉，补肾精以充骨髓。
这些加减，皆有法度。
你得辨明，是瘀重，是寒重，是虚重，还是痿重，方能箭不虚发。
其实啊。
补阳还五汤，不光治马尾综合征。
凡是“气虚血瘀，脉络阻滞”之证，它皆可化裁而治。
比方说，中风后半身不遂，口眼歪斜，语言不清。此乃风中经络，痰瘀阻络，用此方加化痰开窍之品，常能建功。
再比方说，冠心病，胸痛阵阵，痛处固定。此乃心脉瘀阻，气虚推动无力，用此方化裁，补气通心脉，亦有效验。
所以你看，这方子的核心思路，是“补气以行血，活血以通络”。
气行则血行，血行则络通，络通则痹痿可起。
只要是气虚血瘀、经络不通的病机，不管症状在何处，这个方子都是重要的基石。
再说回马尾综合征。
这病，五分治，五分养。
为什么？
因为神经的损伤与修复，是场持久战。药力如同援兵，扫除障碍（瘀阻），输送粮草（气血）。但被战火摧毁的道路（神经）要重建，需要时间。
所以治病时，用药是一方面，耐心养护是另一方面。
注意腰部保暖，避风寒湿邪。适度进行康复锻炼，如卧位抬腿、踝泵运动，以意引气，以动促通，防止肌肉废用。
信心与耐心，是此病最好的辅药。
最后说一点。
马尾综合征，易与单纯腰突症或坐骨神经痛混淆。
怎么区分？
单纯腰腿痛，多限于疼痛麻木，少有肌肉无力、大小便异常等下运动神经元损伤的明确体征。
马尾综合征，则是“上下兼损”：既有腰腿剧痛（神经根受压），更有鞍区麻木、二便障碍、足下垂等（脊髓圆锥及马尾神经受压）。
这是关乎肢体功能与脏腑机能的大事，不容耽搁。
搞清楚了，治疗与预后方能心中有数。
最后：
劳损虚寒者，必生瘀阻。瘀阻督络，痿痹丛生。
补阳还五汤，补气活血，通络起痿。
这个方子，立意高远，配伍精当。懂此方义，则于诸多疑难痼疾，可拨云见日。
经方之妙，妙在于此；后世发展，亦灿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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