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南京博物院摊上了大事,庞莱臣后人捐给南京博物院的一件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突然在北京的一场艺术拍卖中亮相,估价达8800万元。
南京博物院给出的情况说明是院里认为是件伪作,也没联系捐赠者,就自行处置了。但是如何处置的,不知道。拍卖公司的那件也不一定就是南京博物院原藏的。一切都需要配合法院调查才能知道。
这样一番操作和说明,就让人很疑惑,这是一家省级博物馆的质素和水平吗?接着一查庞家和南京博物院的过往,原来恩恩怨怨数十年,南京博物院各种骚操作,狗血程度堪比电视剧。
01、庞莱臣是谁?
庞莱臣是近代收藏大家,浙江湖州人,莱臣是字,名字其实是庞元济,号虚斋。他父亲庞云鏳是南浔四大富豪之一,一开始在别人的丝行当学徒,满师后自己创业,从小本生意开始积累原始资本,后结识胡雪岩,帮他到卖了一些军火,生意越做越大。其实到了庞元济一代,他还是做生意的,不仅继续做丝厂,也做棉纺业、造纸厂、汽水、典当等等。他在杭州投资办厂,是浙江民族实业开创者之一,亦在上海、苏州等地投资。
庞莱臣自幼嗜画,还没成年时就开始买乾隆、嘉庆时名人手迹了,等到之后成为大实业家,收藏也绝冠东南。其收藏中,著名的如董源的《夏山图》,如今收藏在上海博物馆。要知道董源公认的传世真迹一只手数得过来,还散布在北美、日本和中国大陆和中国台湾,上海能有一件,还时不时拿出来展览一下,真是当地观众的福报。
在郑重的《海上收藏世家》一书里,记录了谢稚柳去庞莱臣家看董源的《夏山图》的事情,谢之前和庞莱臣不认识,而且庞莱臣虽然比较“大方”,愿意给人观赏收藏,但他是分人的,来的人水平一般,就只给看清代的画,水平高名气大一点的,可以看到吴门四家,而能看到董源的《夏山图》的,全上海没几个,也就张大千、吴湖帆看过。谢稚柳心想碰碰运气,托共同朋友引荐,结果足足看了一下午。庞莱臣自己睡午觉,就让谢稚柳自己看,中午还请他吃了一顿西餐。
就像郑重书里写的,“像庞莱臣这样的大收藏家,上海或北京的文物部门都把他列为重点的征集对象”,所以除了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还有南京博物院,都在列。所以南京博物院和庞家的恩怨,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02、与庞增和的恩怨:借画不还
庞增和是庞莱臣的长孙,南京博物院馆藏的庞莱臣昔日藏品,都来自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庞增和的捐赠和被征集。
庞莱臣原有个儿子,31岁病故了,留下儿子庞增和与庞增祥,由于他是独子,所以庞莱臣将弟弟庞青臣(城)的儿子庞维谨过继来作为嗣子。所以庞莱臣在1949年去世后,家藏书画遗产分为三份,由嗣子庞秉礼及两个孙子庞增和与庞增祥继承,另有一小部分由继室夫人庞贺氏保管。
庞贺氏本名贺明彤,在解放后恢复了本名,在1958年11月的某一天,突然迎来了一位几十年都不曾往来的表弟郑山尊,他代表江苏省文化局到了苏州,特地来拜访庞增和,意思是希望庞家能够捐助一部分收藏。
其实,从郑重的《海上收藏世家》里可以发现,上海博物馆征购是在1951年、1952年,郑重用的是“征购”、“收购”,说明如董其昌的《山水册》等等,不管是不是对等,都是付了钱的;而北宋缂丝的《莲塘乳鸭图》用的是“捐献”。到了1958年,挺有可能是南京博物院看到上海博物馆获得了不少,于是也想试试看,没想到一试成功了,而且庞家是“无偿捐献”137件/套“虚斋旧藏”古画,这其中五分之四,都成为后来南博的一级藏品。
但是有趣的是,江苏博物馆和南博出具公函确认收到“虚斋旧藏”古画是115件,与137件对不上,庞增和对115件这个数字与捐赠件数不符提出异议,南博承诺会按照捐赠规定出具手续清册。
到此为止,庞增和与南博第一次打交道结束,可能印象还可以,毕竟对方态度蛮好,但是也有不愉快的地方,比如数字对不上。好在1962年,江苏省召开了颁奖大会,由院长曾昭燏先生亲笔题写了奖状赠予庞增和,并且给了准确的捐赠的137件/套捐赠文物资料收据及清单。算是安抚了庞增和。
但没想到,一口糖吃好,南博继续对庞增和进行动员,这次是以征集的名义。从1962年12月至1963年11月之间,南博向庞增和家征集了11件“虚斋旧藏”古画。其中除了宋徽宗赵佶的一幅《鸲鹆图》出价1万元外,其他几件都以象征性的价格给了南博。《鸲鹆图》虽然之后被认定为摹本,但2020年南京博物馆做过一个“百花呈瑞--南京博物院藏历代花鸟画迎春特展”,其中《鸲鹆图》就是其中重点展品。
第二轮过招到此结束,接下来第三轮了。
1963年,一位南博的征集员名叫徐沄秋来到苏州拜访庞增和,说南博要开一个画展,希望借两件藏品:一幅是元四家之一吴镇的《松泉图》轴,另一件是清初吴历的《仿古山水册页》。现在人一听吴镇名字就知道“元四家”是什么价值,中国那么多省级博物馆,能拿出“元四家”能有几家?
徐沄秋是江苏的画家,也是南博的鉴定家,1964年对仇英《江南春》第二次做鉴定的专家团,就有徐沄秋。他后来于文革期间去世了,当时南博的院长曾昭燏在1964年自杀,也去世了。所以后来当庞增和问南博讨要两幅借画时,当时主要责任人都不在了。说到这里也蛮奇怪的,南博的院长中自杀就有两任:曾昭燏、姚迁。
之后,庞增和夫妻两也多次去南博讨要借画,被干晾在办公室无人接见,之后在1988年起诉,法院最终判决,南博支付庞增和2.6万元画款以及2.8万元的利息。更气人的是,时任院长梁白泉在答辩状上的质问,为什么庞增和要在当时的征集人员徐沄湫去世以后才来提起诉讼?
03、与庞叔令的恩怨:天上掉下个假亲戚
南京博物院与庞增和时期的恩怨,最终以诉讼收场,虽然法院判了南博赔付5万多,加上之前征集时画的1万多,南博就仅仅用了六万多人民币,从庞家获得了137+11+2幅/件书画。庞家还被羞辱一番:为啥要等当事人去世了才来诉讼?很可笑的是,类似的话到现在还有人在问,社交媒体上也不少“脑回路”奇怪的人留言说,为什么当事人都去世了还拿出来炒作这件事?
不过,南博与庞家的恩怨还在继续,这一次轮到了庞增和的女儿庞叔令。事情是从2005年开始的,当时南博有本图录《庞莱臣旧藏·庞增和捐赠古代绘画选》,当时的馆长徐湖平写了一段序言,里面有一些讲述不准确,比如““1956年贺明彤女士希望能够将家中旧藏古画捐卖……”那按照之前的说法,明显是南博自己去征集的,不是贺明彤“捐卖”,而且序言里提到数字是135,而实际上是137+11。
之后2014年,为纪念庞莱臣诞辰150周年,南京博物院策划的“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的策展人、时任南京博物院研究馆员庞鸥为展览撰写的一篇文章写道:“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以卖画为生。”
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展览时有一位名叫徐莺的“庞氏后人”,被南京博物馆引荐给媒体接受采访,她还对媒体说,自己的曾外祖父庞赞臣是庞莱臣的堂弟,是庞莱臣家族事业和公益事业上的总代理人。不仅帮忙打理家业,还是他的遗嘱执行人,这样一来,庞莱臣才可以潜心在收藏和书画保护中。但事实如之前所说,庞莱臣有遗嘱的,和所谓的庞赞臣没什么关系,且种种证据都能见到,庞莱臣和庞赞臣的关系并不好。
这位后人还被带到了庞叔令面前,颇有几分李鬼见李逵的戏剧性,她侃侃而谈,仿佛熟知许多家族细节。但事后庞叔令仔细一想,疑点窦生,漏洞百出,比如她说她小时候在家里看到过一本解放前的册子上有贺明彤的名字,但其实贺明彤那时不用本名,用的是庞贺氏。
基于这些疑点,庞叔令找南博询问,被告知:“不要多想,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徐莺还只是个学生,是来南博学习的,院领导也知道这件事。”
庞叔令继续调查,疑点更多,比如徐莺的介绍是“专注于研究中国绘画与思想的博士生”,实际上她本科学的是生物,研究就读于杭州师范大学,从其硕士论文题目来看,专业还是生物。直到2016年才作为委培生就读于中国美院美术史系,开始研究“20世纪书画收藏——以庞莱臣为例”。这就说明,她才入学三个月,就到了展览上,成为庞莱臣收藏的研究者以及庞家后人,并且被介绍给了媒体。
媒体总是相信主办方的,何况南博还是省级博物馆,在日后诉讼中,周刊向法院提交的证据里,当时介绍人就是南博的庞鸥,展览的策展人,也是讽刺庞家后代的那位。
徐莺到底是不是庞家后人?起码在法庭上,她拿出的证据法院都不认可,按照最终判决,法院认定徐莺无直接证据,其所出示的证据不具有完全排他性,因此不认定庞赞臣为其曾外祖父。回过头来细细一想,这件事真是蹊跷,怎么就恰好在这个时候,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庞家后人呢?还刚好到了南博实习?庞鸥又是怎么找到这位后人并推荐给媒体的呢?
当然,庞鸥也是立功的,他在法庭上提交了一份证据材料,来证明自己“卖画”一说没错——这是一份2010年8月底的新闻报道,关于南京艺兰斋美术馆的一件镇馆之宝——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文章说,这幅图卷是庞莱臣旧藏,在1953年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郑振铎写给上海文管会会长徐森玉的信中,还将这幅《江南春》作为“非要不可”的征集对象。说这画归于庞莱臣在苏州的女儿,在上世纪90年代被艺兰斋所收藏。
问题是庞鸥作为策展人,搞不清楚庞莱臣曾堂孙女,也搞不清楚庞莱臣有没有女儿吗?此其一。然后作为南博的策展人,要做庞莱臣的收藏展,自己馆藏有多少画作不知道吗?目录清单不查吗?此其二。如今庞鸥似乎不在南博了,在完成去年的苏东坡大展后,如今的介绍已是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副院长,负责文旅融合研究、艺术档案工作。
结果庞叔令一查,发现庞增和在1959年一次性无偿捐赠给南博的137件/套馆藏清单中,就有这件仇英的《江南春》图卷。而如今,这幅《江南春》又出现在北京的拍卖市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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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考澎湃新闻《庞莱臣后人状告南京博物院侵权:谁在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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