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读历史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个规律，大多数王朝的开创者在创业阶段都是亲自带兵，将自己融入战争之中，因为，如此不仅可以凝聚人心，也能通过积累军功塑造威望以更好的驾驭内部，典型就是刘邦，即使像李渊这样的角色都会将儿子作为开拓的先锋。因此，陈胜的失败看似必然，但其所犯的技术性错误却导致他在历史上几乎就是一闪而过。今天，子玉就尝试从技术层面分析一下陈胜的失败。
公元前210年七月，秦始皇在巡游的途中驾崩于沙丘，十二岁的少子胡亥在随行大臣赵高和李斯的支持下喜提“秦二世”的尊位，然后秦朝内部就上演了赵高和李斯的博弈，进而影响到帝国整体系统的稳定。
前209年七月，以屯长身份带领九百壮丁的陈胜在前往渔阳的路上因为大雨影响暂时在蕲县的大泽乡屯宿，在失期将被斩的现实压力面前，陈胜和吴广就导演了一出“大楚将兴，陈胜当王”的戏份。结果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大泽乡起义，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自称大楚。
然后就是攻城略地解决生存问题。当时，陈胜和吴广先率领众人攻下了大泽乡，然后又收兵攻蕲邑，克之。接着，陈胜又兵分两路：令其下属葛婴将兵循蕲以东之地；自己亲率部众自蕲西行，进攻郅、酇、苦、柘、谯诸县，皆成功拿下。
在拓地的过程中，陈胜每攻下一个地方第一个动作就是收取当地的士卒，当到达陈邑时，其部众已经达到拥有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的规模。由于陈郡的郡守县令都不在，所以陈胜很顺利就攻下了陈邑。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陈邑。陈邑原属春秋时代的陈国，陈国后来被楚国灭掉。由于秦国在秦昭王时代以白起为将发动了大规模的南征行动，所以楚国在秦军的巨大压力面前就将国都由鄢郢迁到了陈邑。秦国在灭掉楚国之后，在其地设立陈郡。因此，陈邑在当时是具有一定的规模，城墙坚固，人口众多，适合陈胜将之作为根据地。
陈邑还有一个优势，六国被灭之后各国的贵族、精英大多都聚集在这个地方，能够为陈胜提供现成的人才资源，比如魏国的张耳和陈馀，这两人当时就加入了陈胜的团队。
因此，陈胜当时就决定在陈邑称王，建国号为张楚，命吴广为假王，以上蔡人房君蔡为上柱国。
这里，陈胜其实已经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称王过早，在根据地还很小的情况下就称王；一个是他没有立六国之后为王。
先说第一点。陈胜起事之后虽然打下了一些地方，比如陈邑这样的要地，但这却根本无法支撑王业，尤其是陈邑还无山川之险，防守成本极高。所以，陈胜当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拓地，再称王，避免过早称王使其成为被秦朝重点打击的对象。
这里必须强调一点，陈胜过早称王虽然是战略性错误但不代表建立王业就是一步错棋，陈胜当时完全可以广立六国之后为王，让六国贵族集体成为秦军的敌人，以分散秦朝的注意力和力量，如此他就可以从容地落地拓地战略。当时，张耳和陈馀就建议陈胜这样做以号召天下。
再退一步讲，陈胜即使只想建立楚国，他也完全可以立楚国王族之后为王以整合楚地的资源，因为，人们当时的观念还不能接受陈胜这样的普通人佩戴王号，再说，陈胜根本就没有王族那样的号召力。这一点，他就不如项梁聪明，人家就虚心接受了范增的建议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王，结果是很容易就整合了楚地资源。
所以，陈胜在进入陈邑之后称王的动作就已经给自己之后的失败埋下了败笔。
接着，陈胜又作出了派兵向四方拓地的决策，分别为：以武臣为将军，以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命他们率领三千人开拓河北；命假王吴广监督诸将西攻荥阳；令邓宗攻打九江郡；命周巿开拓魏地；任命曾经做过春申君门客略懂军事的周文为将军，命其率兵由函谷关之道西向攻秦；命宋留将兵定南阳，西入武关以攻秦。
这里，陈胜犯了两个致命错误：将本就有限的兵力分散，严重弱化了其核心力量；没有亲自带兵积累威望。
先说第一点。陈胜当时的兵力非常有限，而他却同时向四方用兵，甚至直接派兵西向灭秦。当他的核心力量弱化之后很容易就会被秦军打败，后来的事实也验证了这一点。
而且，他所派出去的各支军队中的任何一支都不能承担独立抗秦的重任，很容易被秦军各个击破，后来章邯就是非常从容地分步歼灭了这些人。
其实吧，陈胜向四方用兵这个决策本没有错，他错就错在将自己的核心兵力分散了出去，当时他完全可以这样做：让六国的精英各自回到故地，让他们就地招兵，然后拓地。
如此就既避免了削弱自己的核心力量，又能分散秦军的注意力，虽然这样做会有六国独立的可能，但比起解决生存问题，这都不算什么。
再者你想，陈胜如果能维持其兵力优势，六国精英在考虑到陈胜的兵力优势时可能也会考虑背叛陈胜的代价。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关系都是由强弱之势决定的，这个道理在春秋战国时代已经无数次被现实验证，而陈胜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且，陈胜当时根本就没有建立起绝对的威望，和诸将的粘性也不强，所以他不亲自率领主力拓地就极容易导致派出去的诸将背叛他。这一点，也很快被现实所验证，典型就是拓地河北的武臣。
陈胜派武臣开拓赵地 图源/剧照
当时，陈胜所派出去的诸将只有武臣拓地最广，然而他很快就接受了张耳和陈馀的建议在赵地自立为王，以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陈馀为大将军。而陈胜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还不得不承认武臣的做法，并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
这里多说一点，被武臣派出去开拓燕地的韩广也在打下燕地之后称王。
还有，开拓魏地的周巿也迎立魏公子魏咎为魏王，自为魏相。陈胜的张楚在短时间内就演化出了诸多诸侯，他迅速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
这就进一步说明，陈胜内部的粘合力非常之差，根本就不能形成合力，一些人甚至是坐看“同伴”被秦军消灭。
还有，那些响应陈胜的人也根本就不将陈胜当回事。比如，陈胜给秦嘉的军队派去了监军，但秦嘉却根本不受命，直接自立为大司马，并杀掉了陈胜派来的监军。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陈胜就应该亲自率主力攻城略地，如此既能积累统驭诸将、控驭外围诸侯的威望，又能牢牢掌控军队，避免核心人物的自立。而且，陈胜率领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在中原实施机动作战也很难被秦军所消灭。
但陈胜却在称王之后就一头扎进了深宫，再也不想出来。如此，他虽然回避了创业的辛苦，但却也造成了他的权力被不断稀释，所处的局面也越来越危险。
怎么说呢，创业阶段的成败全都取决于军事的的胜败，陈胜自己放弃了军事其实就已经将自己和成功屏蔽。
所以，当秦朝反应过来时，陈胜就只剩下悲剧的命运。
秦二世元年（前209）八月底，周文在西行的过程中是一路招兵，到达函谷关时已经拥有了车千乘、卒十数万人的规模，并顺利进兵至戏，引起了秦朝的举国震惊。
只能说，秦国严重的内部矛盾直接影响了其系统的效率，典型就是，反应迟钝、信息闭塞，如果二世能够早点得到关东的相关消息，局势也不会如此。但即使如此，秦国当时仍具备歼灭关东诸侯的实力。当时，二世就接受了少府章邯的建议，赦免了骊山的役徒由章邯率领以挽救局势。
九月，章邯率军迎击周文之军。由于周文在西行的过程中走的是小路，根本没有遭遇像样的战斗，所以其军队的战斗力相当差，很容易就被章邯给击败了，被迫出关，屯兵于曹阳。
秦二世二年（前208）十一月，周文退走渑池，章邯再次攻击，周文战败后自刎而死。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来救周文。
接着，章邯就率兵继续东进，由于北防匈奴由王离所统率的长城军团此时也已经南下，归于章邯军，所以章邯的力量就更强。
此时的张楚内部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围攻荥阳的假王吴广被楚将田臧等人给杀了，原因是大家觉得吴广不懂军事。而陈胜在得知田臧等人矫陈王之令杀了吴广的消息之后竟然也无可奈何，只能承认既定事实，赐田臧楚令尹印，以为上将军。
这一事件就更可见陈胜对于内部、诸将统驭力之差，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严重缺乏威望，又不亲自领兵打仗积累威望，导致他这个陈王越来越不被人当回事。
田臧在杀掉吴广之后，留下少数军队监视荥阳城内的秦军，自率主力精兵西进迎击章邯大军，双方大战于敖仓，田臧战死，其军溃散。接着，荥阳城下的余部也被章邯所歼灭。
田臧军被章邯歼灭之后，屯于郏邑的邓说和屯于许邑的伍逢也被秦军歼灭，邓说被杀。
所以你看，章邯在东进的过程中完全是一副非常从容的状态逐一歼灭陈胜所部各军，这就进一步验证了以上所罗列的陈胜的诸多战略失误。
得知章邯在前方连连取胜的消息后，二世接着又派司马欣和董翳率军去支援章邯，章邯于是进击张楚的上柱国蔡赐的军队，蔡赐被杀。接着，章邯就率军直扑陈郡。
面对生存危机，陈胜就赶紧派张贺率军于陈西抵御秦军，自己还走出深宫亲自监军。但陈胜在主力军都已经被分散各地而其部众又大多是乌合之众的情况下根本就不是秦军的对手，因此，张贺很快就战死，陈胜也在战败的情况下仓皇逃命，但在行至下城父的时候却被其“司机”庄贾给杀了，张楚遂灭亡。
章邯是秦国最后的将星 图源/剧照
对此，大家可以想一个问题，陈胜都能被他的“司机”所杀，由此可见他的威望当时已经有多低。
从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到次年十二月灭亡，陈胜起兵只经历了短短的六个月的周期，是真正诠释了什么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备注：秦朝以十月为岁首）
章邯在灭亡张楚之后又接着派遣别将司马东用兵楚地，留左右校尉守陈，自将主力还定南阳。
当时，已经略定南阳之地的宋留在得知陈胜已死而章邯又将至的情况下就决定退至新蔡，在路上他“偶遇”秦军，于是就直接投降秦军。章邯呢，就派人将宋留押解至咸阳，二世也没废话，直接就将宋留给车裂了。
值得一说的是，陈胜的部将吕臣当时正率领陈王的苍头军驻扎于新阳，他在得知陈胜的死讯之后就率兵由新阳进攻陈郡，克之，杀掉了庄贾，葬陈王于砀，谥曰隐王。
当陈胜被杀之后，张楚就彻底成为历史，而楚军此后却依然是灭亡秦国的主力，只是率领楚军的人是后起之秀刘邦和项羽。
总结一下，陈胜之败的原因为：过早称王；没有广立六国之后为王；极大地分散了主力军；没有亲自率军开拓；根据地太小等。
陈胜的失败既有其必然性，也有偶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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