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全素是苏州人,早年考中孝廉,满心期许奔赴长安求取功名,可连着五次应试都名落孙山。

五年寒窗漂泊,满腹经纶无处施展,心中的窘迫与不甘,唯有自己默默吞咽。

元和十二年腊月,他暂居在长安永兴里的一间小客栈里,只求来年能得偿所愿。

十二月十三日夜,寒风卷着夜露拍打窗棂,吴全素辗转半宿才躺下,刚闭眸片刻,就听得床前有轻微脚步声。

他猛地睁眼,只见两个身着白衣、面色惨白的人,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色肃穆地立在床前,模样竟像是贡院派来传召考生的差役。

吴全素心头一紧,随即皱起眉头,撑着身子坐起身来,语气里满是疑惑与不耐:“礼部春闱应试,分甲进场都有明文期限,你们这般连夜传召,不合规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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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白衣使者却无半分迟疑,只躬身拱手,语气冰冷而强硬:“我等奉旨传召,公子不必多问,速速随行便是。”

“奉旨?什么旨?”吴全素追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只觉得这两人浑身透着诡异,绝非贡院中人。

可使者不再应答,一左一右围了上来,执意要拉他下床。

吴全素心中惶恐,深知自己孤身一人,反抗无益,只得压下心底的不安,磨磨蹭蹭地下了床,跟着两个白衣使者往外走。

只觉脚步轻飘飘的,竟像是踩在云端,不知不觉间穿过了长安内城,走出了开远门。

刚出城门二百余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浑身发冷,脚下唯有一条二尺来宽的窄路勉强可行,路的两旁,竟是无边无际的烂泥,深不见脚踝,浑浊不堪。

烂泥之中,密密麻麻挤着几百号人,哭声、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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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被差役狠狠揪着头发拖拽的,有不慎失足被拽倒在泥里肆意践踏的,有戴着沉重枷锁、镣铐缠身步履蹒跚的,有被铁链锁着身躯、衣襟互相缠绕难以脱身的;

还有剃着光头的和尚、身着道袍的道士,有被黑布袋套着头、看不清面容的,有双手反绑在身后、弯腰躬身被驱赶的。

吴全素看得浑身发麻,后背直冒冷汗,双腿都忍不住微微发颤:这些人是谁?为何这般狼狈?我这是要被带到哪里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竟稳稳当当踩在平路上,半点泥污都不曾沾染,与泥中那些人的凄惨模样,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般提心吊胆地走了约 莫几里路,一座阴森肃穆的城池赫然出现在眼前,城门之上,隐隐透着“冥府”二字的寒意。

走进城池,便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官府衙门,和他一同被带来的,竟还有一千多人。

佩刀的军吏面色威严,手持长刀,将这些人按五十人为一队,分批分班地带去堂前过审。

吴全素被分在了第三队,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带入大堂,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心底的惶恐如同潮水般不断蔓延:这分明是阴曹地府的衙门,我……我难道已经死了?

他不敢深想,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队伍往前走。

踏入大堂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几案,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人端坐其上,眉眼冷峻,目光如刀,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几案两侧,整齐立着几十个差吏,个个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下一队,点名!”堂下衙吏高声呵斥,声音洪亮,震得大堂梁柱微微作响。

点名声此起彼伏,每点到一个人,判官便会冷冷开口,随口判罚:“付司狱!”“付硙司狱!”“付鑛狱!”“付汤狱!”“付火狱!”……每一句判罚,都意味着一个魂魄将坠入无尽苦难之中。

吴全素站在队尾,听得浑身发冷,手心全是冷汗,牙齿都忍不住打 颤。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敢直面那个可怕的事实,他真的死了,此刻正在冥府过堂,等候判官的发落。

眼看着同队的四十九个人,全都被一一判罚,押往各类地狱,大堂之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立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那一丝痛感稳住心神,鼓起毕生勇气,抬头看向堂上的判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敢问堂上大人,可是冥府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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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抬眸看来,目光冰冷,扫过他的脸庞,淡淡颔首:“本座正是。你既知本座身份,为何不俯首听判?”

“大人明察!”吴全素双膝微屈,深深躬身,语气恳切,满是哀求,“弟子吴全素,一生恪守儒道,敬老爱亲,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我离开家乡五年,未曾尽过孝道,阳寿定然未曾终了,还请大人核对生死簿,放我返回阳间,侍奉双亲,了却功名心愿!”

“冥司案牍,条条清晰,字字分明,岂容你妄加辩驳?”判官眉头微蹙,语气愈发冰冷,“本座乃是照着吴郡户籍名册传你前来,绝非误召。”

“大人~”吴全素心头一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眼底满是赤诚与不甘,“弟子深知冥府律法森严,可我确知自己阳寿未尽,恳请大人取出吴郡户籍册,当面核对,若弟子所言有半句虚言,甘愿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判官凝视着他许久,见他神色坦荡,目光坚定,不似撒谎,便抬手挥了挥:“取吴郡户籍册来。”

片刻之后,一个差吏捧着一卷厚重的户籍册,快步走到堂前,双手奉上。

判官翻阅片刻,终于找到了吴全素的条目,目光扫过,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吴全素,苏州人,元和十三年明经出身,此后三年,仅有衣食之福,无半点官禄缠身。”

说完,判官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劝诫:“人世间的三年,于冥府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片刻。况且这三年,你无荣无禄,终日漂泊,何苦非要执意回去?你今日离去,三日后便会再来冥府报到,这般来来去去,不过是徒增案牍麻烦罢了。”

“大人……”吴全素听得眼眶一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心底的委屈与执念一同涌上心头,“弟子离家五载,日夜思念双亲,哪怕这三年无官无禄,哪怕只是陪在双亲身边,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荣华!更何况,我还有三年阳寿,还有考中功名的机会,这是我毕生的执念,还请大人怜悯,成全弟子,放我还阳!”

他的话语恳切,字字泣血,句句皆是真心。判官沉默片刻,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念你一片孝心,执念深重,本座便准你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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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判官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两个白衣使者,语气凝重,再三叮嘱:“此人福薄命浅,阳寿微 薄,你们速速带他离去!切记,务必赶在天亮之前让他归体,稍有耽搁,天光大亮,他便再也回不去了,只能永远滞留冥府!”

“属下遵令!”两个白衣使者躬身领命。

吴全素心中狂喜,连忙跪地叩首:“多谢判官大人!多谢判官大人!”叩首完毕,他起身快步跟着两个使者走出大堂。

刚走出冥府衙门,耳边就传来阵阵羡慕的哭泣声。只见府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鬼魂,一个个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艳羡与不甘,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自语:“为何他能还阳,我们却只能坠入地狱……”

吴全素看着那些鬼魂的凄惨模样,心中既有侥幸,也有悲悯,脚步匆匆,不敢停留——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归体。

走出冥府城池,脚下的烂泥已然消失不见,前路平坦,一如寻常街巷。三人再次来到开远门,两个白衣使者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几分贪婪之色,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吴全素。

“吴公子,”其中一个使者率先开口,语气不再冰冷,多了几分算计,“你也听到判官的话了,你福薄命浅,稍有耽搁,便会永远滞留冥府,再也回不去了。”

吴全素心头一紧,连忙问道:“二位差役大哥,莫非还有什么变故?”

“变故倒是没有,”另一个使者搓了搓手,语气直白,“只是我二人清贫已久,终日在冥府当差,劳苦奔波,却无半点钱财傍身。

公子若是能各送我们五十万铜钱,我们便拼尽全力,尽快送你归体,保你一路上万无一失,绝不会有半点耽搁。”

吴全素闻言,顿时面露难色,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满是无奈:“二位差役大哥,实不相瞒,我乃是一个漂泊长安的穷书生,五次应试落第,囊中羞涩,别说一百万铜钱,便是五十文,我也拿不出来啊!”

“公子不必为难,”第一个使者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指引,“你有一位姨夫,住在宣阳里,乃是户部小吏,家境殷实,十分富足。你只需去求他,一句话的功夫,这一百万铜钱,便能轻松拿到手。”

吴全素心中一动,是啊,姨夫家境尚可,定然能帮他!他压下心底的窘迫,点了点头:“好,我这就随二位前去姨夫家!”

三人一同来到宣阳里姨夫家门前,两个白衣使者却执意不肯上台阶,只守在门口,淡淡说道:“我们乃是冥府差役,不便踏入阳间凡人府邸,公子自行进去求取钱财,我们在此等候。切记,速去速回,不可耽搁!”

“好,二位大哥稍等,我去去就回!”吴全素连忙点头,快步走上台阶,推开虚掩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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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姨夫一家正在堂前吃煎饼,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冥府的阴森寒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吴全素看着眼前的烟火气,心中一阵酸楚,快步走到灯前,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行礼:“姨妈万福金安~”

无人应答。

他又抬高声音,再次呼喊:“姨夫,弟子全素在此,给您请安了~”

依旧无人应答。

姨夫和姨妈只顾着低头吃煎饼,欢声笑语,仿佛他就是一团空气,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吴全素的心底,瞬间被委屈与愤怒填满,他在冥府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求得还阳之机,如今低声下气前来求助,亲人却这般漠视他。

他一时气急,伸手就去捂住桌上的油灯,只听“噗”的一声,油灯的火光被捂住,整间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是谁?!”姨夫顿时怒喝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大半夜的装神弄鬼,扰人清梦,我们吃点东西,招你惹你了?定是些孤魂野鬼,前来捣乱。”

这句话,如同尖刀一般,狠狠扎进吴全素的心里。

他浑身一颤,怒火中烧,他不是鬼,他是活生生的吴全素啊。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煎饼的青衣婢女,迎面走了过来。

吴全素眼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抬手就给了婢女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婢女应声倒地,昏迷不醒。

“不好!婢女晕倒了!”

“快,快拿水来!揪她头发,让她醒过来!”

家人顿时乱作一团,姨妈惊呼出声,姨夫连忙起身,众人围着婢女,又是揪头发,又是喷水,嘴里不停呼唤,折腾了好半天,婢女才缓缓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哭诉起来。

吴全素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心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无助。

他知道,自己这般举动,只会让家人更加惧怕,更加厌恶。他默默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神色颓然地看向两个白衣使者。

“二位大哥,我……我求不动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还把我当成了恶鬼。”

“这本就是常理,”白衣使者一脸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你如今尚未还阳,魂魄离体,于凡人而言,便是孤魂野鬼。鬼语凡人听不见,鬼影凡人看不清,你方才捂灯打人,只会吓到他们,岂能求得钱财?”

“那……那可怎么办?”吴全素急得满头大汗,眼底满是绝望,“我拿不到钱财,二位大哥是不是就不肯送我还阳了?我不能滞留冥府,我还要回去侍奉双亲,还要考中功名啊!”

“别急,我们自有办法,”使者顿了顿,缓缓说道,“用我们的唾沫涂在人家的门上,涂大门,全家皆睡;涂中门,门内人皆睡;涂堂门,满堂人皆睡。你用手接住我们的唾沫,去涂堂门,等他们都睡着了,你再在床边说话,他们便能在梦里听见你的诉求了。”

“真……真的可行?”吴全素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哪怕此刻觉得此举荒诞,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绝不会骗你……”

吴全素连忙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两个白衣使者对视一眼,纷纷往他的掌心啐了一口唾沫。

吴全素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攥紧手掌,快步走上台阶,小心翼翼地用唾沫涂在了堂门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堂内的喧闹声便渐渐消失了。

吴全素轻轻推开门,只见姨夫一家全都打着哈欠,神色慵懒,纷纷收拾起桌上的煎饼和碗筷,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内室,倒头就睡,片刻之后,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成了!”吴全素心中一喜,连忙转头看向门口的两个使者。

使者隔着门缝,低声叮嘱:“速速进去!记住,站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说话,万万不可靠近床铺,更不可用手摇他们!否则,他们会被你魇住,永远醒不过来!”

“我记住了!”吴全素连忙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站在姨妈的床前,距离三尺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恳切,满是哀求:“姨妈,弟子全素,魂魄离体,被困冥府。

如今求得判官怜悯,准我还阳,可冥府差役索要一百万铜钱,弟子无钱可给,只能求姨妈烧些纸钱给我。姨妈,求您救救我,我想还阳,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床上的姨妈忽然浑身一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双眼圆睁,满脸惊恐,随即泪水夺眶而出,一边哭泣,一边用力摇晃身边的姨夫:“当家的~当家的~你快醒醒……我梦见全素了,我梦见全素了!”

姨夫被摇醒,满脸不耐烦:“大半夜的,哭什么?什么梦,这般吓人?”

“是全素!”姨妈泣不成声,声音哽咽,“全素他……他死了!他的魂魄来找我了,他说他被困在冥府,差役索要钱财,求我们烧些纸钱给他,他要还阳,他要回家……”

姨夫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翻了个身,便要再睡:“你这是想外甥想疯了,才做这种荒唐的噩梦。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何必当真?快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当差。”

说完,姨夫倒头就睡,再也不肯理会姨妈。

吴全素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无奈,却只能咬着牙,再次开口,一遍遍诉说自己的诉求。

没过多久,姨妈再次被同一个梦惊醒,这一次,她哭得更加伤心,眼神里满是坚定,她坚信,这不是梦,是外甥真的在向她求救。

“不行,我必须救全素!”姨妈擦干眼泪,猛地起身,摸索着走到柜子前,翻找起来。

很快,她就找出了两百张白纸,连忙叫醒家里的仆人,急切地吩咐道:“快!快把这些纸剪成纸钱,立刻烧掉!快!这是救全素的性命,万万不可耽搁!”

仆人不敢怠慢,连忙找来剪刀,匆匆剪成纸钱,摆在堂前,点燃火光。

火苗冉冉升起,纸钱渐渐化为灰烬。就在火光熄灭的那一刻,堂前的地面上,忽然凭空出现了一千贯铜钱,堆得像小山一般,闪闪发光。

吴全素心中狂喜,连忙跑出内室,对着门口的两个使者拱手:“二位大哥,钱财有了!钱财有了!”

两个白衣使者走进院子,看着地上的铜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其中一个使者说道,“这些铜钱太多,我二人乃是冥府魂魄,无力搬运。你是阳间之人,魂魄虽离,却有凡人之力,你将这些铜钱挑起来,我们带你去介公庙寄存,寄存完毕,便送你归体。”

“好,我来挑~”吴全素连忙点头,找来一根扁担,小心翼翼地挑起铜钱。

他本以为一千贯铜钱定然重如千斤,可挑起的那一刻,才发现竟轻得像鸿毛,丝毫不用费力。

他挑着铜钱,跟着两个白衣使者,快步赶往介公庙。

庙门之内,一个身着紫衣、腰系金腰带的管事,正端坐堂前,神色肃穆。见三人前来,管事起身躬身,恭敬行礼:“二位差役大哥,不知驾到,有失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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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礼,”白衣使者淡淡说道,“这是吴公子的铜钱,烦请管事代为寄存,待我二人送他归体之后,再来取用。”

“属下遵令!”管事连忙点头,吩咐手下差吏,将铜钱一一收好。

寄存好铜钱,吴全素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使者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吴公子,如今钱财已妥,你还阳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我们此刻要去带一个老人的魂魄,前去投胎转世,你要不要跟着我们,一同去见识见识投胎的景象?”

吴全素心中一动,好奇心瞬间压过了惶恐。他活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投胎之事,更何况,此番冥府之行,已然是九死一生,多见识一番,也算是一段奇遇。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吴全素躬身拱手,欣然应允。

两个白衣使者点了点头,带着他,一路快步,走到了西市绢行南边的一户人家门前。

只见这户人家,灯火荧煌,屋内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悲悲切切,令人动容;

门口,几个僧人端坐蒲团之上,手持经文,低声诵读,香火袅袅,弥漫全屋,一股庄严神圣之气,扑面而来。

“僧人乃是佛门弟子,一身正气,我们冥府差役,不便靠近,”白衣使者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我们绕到屋后,从屋顶下去,看清里面的景象。”

吴全素连忙点头,跟着两个使者,绕到屋后。

使者抬手,几下就掀开了屋顶的瓦片,拆了几根椽子,硬生生开出一个大大的洞口。

“你俯身往下看,”使者低声说道。

吴全素小心翼翼地俯身,顺着洞口往下望去。

只见屋内的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气息微弱,双目紧闭,已然是油尽灯枯之态;

老人的床边,围满了亲人,男女老少,全都痛哭流涕,一声声“爹”“爷爷”的呼喊,听得人肝肠寸断。

“这个老人,阳寿已尽,便是我们此次要带去投胎的魂魄,”一个使者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根手指粗细、两丈多长的麻绳,递给吴全素,“你找个地方坐稳,紧紧抓住这根绳子的一端,把另一端垂进屋里。

我顺着绳子滑下去,勾出他的魂魄,等我往上爬,你就使劲拽绳子,把我们拉上来。切记,万万不可松手!”

“我记住了!”吴全素连忙接过绳子,紧紧攥在手中,找了一块瓦片坐下,手心再次冒出了冷汗——他既紧张,又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使者点了点头,抓住绳子,顺着洞口,缓缓滑进屋内。

片刻之后,吴全素感觉到手中的绳子猛地一沉,紧接着,就听到使者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拽!快使劲拽!”

吴全素不敢耽搁,拼尽全力,双手使劲往上拽绳子。很快,一个浑身虚弱、面色苍白的老者魂魄,就被使者拽了上来,瘫倒在屋顶之上。

两个使者立刻上前,用麻绳将老者的魂魄紧紧捆住,拖拽着,一步步走下屋顶。

“何处有最大的屠案?”一个使者开口问道,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布政坊十字街南边,王家的屠案,是西市最大的。”另一个使者毫不犹豫地答道。

三人一路前行,很快就来到了王家屠案前。

夜色之中,那张大屠案,黑漆漆的,透着几分血腥之气。两个使者猛地一用力,将老者的魂魄,狠狠扔在了屠案之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老者的魂魄终于缓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求,“我一生行善积德,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们为何要这般折磨我?”

两个使者却无半分怜悯,脱下身上的白衣,裹住老者的魂魄,双手按住,使劲揉搓、捶打起来。

“啊——!好痛!好痛啊!”老者的魂魄疼得嗷嗷直叫,哭声凄厉,听得人心中发酸,“求你们,放过我吧!求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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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全素站在一旁,看着老者魂魄的凄惨模样,心底的悲悯再也压抑不住。

他攥紧拳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大声质问两个白衣使者:“二位大哥!住手!他若是有罪,冥府自有律法严惩,该受何种刑罚,自有定数;可他若是无罪,你们为何要这般肆意折磨他?这般做法,太过残忍了!”

两个使者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随即又化为一丝释然。

“吴公子,你这话,问得倒是有些迟了,”其中一个使者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缓缓解释道,“你可知,人死后,有三种归宿?”

吴全素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弟子不知,还请二位大哥赐教。”

“第一种,有大善功、清德行之人,死后自有仙乐彩云、霓旌鹤驾前来接引,升入天堂,尊享极乐,我们这般冥府小吏,根本无缘得见;”

使者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种,罪大恶极、满身污秽之人,死后自有牛头马面、奇形恶鬼,手持铁叉枷锁,前来捉拿,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们也无从插手;”

“而这个老人,便是第三种……”

另一个使者接过话头,目光看向屠案上的老者魂魄,语气缓和了几分,“他既无升天之福,也无入地狱之罪。一生修身养性,却未曾脱离尘俗;一生清白无瑕,却未曾立下大善之功。他这一世的阳寿尽了,下一世,本该投生为男子,续写尘缘。”

“可他的魂魄太过涣散,如今他的生母,已然怀上了他~”第一个使者补充道,“若是我们不这般揉搓捶打,将他的魂魄揉得紧实,凝为一体,他的生母,便无法顺利生产,他也无法顺利投胎,最终,只会魂飞魄散,永世沉沦。”

吴全素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心中的愧疚与自责,油然而生。他连忙躬身拱手,对着两个使者致歉:“二位大哥,是弟子鲁莽,不明缘由,便胡乱质问,还请二位大哥恕罪。”

“无妨,”使者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再次按住老者的魂魄,使劲揉搓捶打起来。

吴全素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再也没有多言。

只见老者的魂魄,在使者的揉搓之下,渐渐缩小,渐渐凝结。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身形佝偻的老者魂魄,竟缩成了拳头大小,五官四肢,眉眼轮廓,样样俱全,只是浑身虚弱,再也无力哭喊。

使者停下动作,轻轻提起那个拳头大的魂魄,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对着吴全素说道:“走吧,我们带他去投胎。”

吴全素点了点头,默默跟着两个使者,穿过长安内城,一路赶往胜业坊。

走到胜业坊西南角,往东拐进第二条小巷,北边的第一户人家,便是老者魂魄将要投胎的地方。

这户人家,同样灯火荧煌,屋内传来窃窃私语之声,窗边,两个沙门端坐窗前,手持《八阳经》,低声诵读,语气庄严,正气凛然。

“又是僧人,”使者压低声音,“我们不便靠近,速速进去,办完此事,便送你归体。”

三人快步走上台阶,见堂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使者,小心翼翼地托着老者的魂魄,走到床边。

就在魂魄刚刚靠近床铺的那一刻,一声清脆响亮的新生儿啼哭声,骤然响彻全屋,穿透力极强,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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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生了~是个男娃,是个男娃……”屋内传来阵阵欢呼之声。

两个白衣使者相视一笑,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好了,投胎之事,已然办妥,”一个使者转头看向吴全素,语气轻松,“现在,我们送你回永兴里客栈,助你归体。”

“多谢二位大哥!”吴全素满心感激,深深躬身。

一路疾驰,三人很快就回到了永兴里的那家小客栈,走进了吴全素的卧房。

卧房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夜露的寒意。

两个白衣使者,站在吴全素的身后,语气凝重,齐声说道:“吴公子,时辰已到,速速归体!切记,归体之后,好生休养,莫要再执念于功名得失,顺其自然,方能顺遂一生!”

话音刚落,吴全素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力道迅猛,不容抗拒。紧接着,两个使者的高声呼喊,响彻耳畔:“吴全素!速速归体——!”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失足坠入了万丈深渊,耳边的呼喊声,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唔……”

不知过了多久,吴全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头晕目眩,头痛欲裂,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静静躺在床上,缓缓缓神。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传来了衙役敲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鼓声洪亮,此起彼伏,正是长安城里的报时衙鼓,预示着天,即将亮了。

“全素!全素!你醒醒……”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姨夫骑着马,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看到床上的吴全素,已然睁开了眼睛,姨夫心中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快步走上前来,语气急切:“全素,你可算醒了!昨夜我梦见你出事,吓得一夜没睡,连忙赶了过来,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吴全素看着姨夫关切的脸庞,心中一阵温暖,嘴角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姨夫……我没事……只是……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的仆人,此刻还趴在床边,睡得正香,对于昨晚他魂魄离体、冥府还阳的奇遇,丝毫没有察觉。

之后,吴全素坐着姨夫的肩舆,前往宣阳里姨夫家休养。这一场冥府之行,耗尽了他的心神,他卧病数日,方才渐渐痊愈。

养病期间,他常常独自一人静坐沉思,冥府的阴森景象、老者投胎的奇遇、判官的劝诫、差役的贪婪,一幕幕,都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之中,历历在目。

他忽然豁然开朗,从前的自己,太过执念于功名得失,五次落第,便满心沮丧,不甘沉沦,却从未想过,命中注定的东西,终究是逃不掉的;时机未到,再急功近利,也只是徒劳无功。

这场生死奇遇,让他彻底看淡了功名富贵。他觉得,就算考中明经科,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比起功名荣华,陪在双亲身边,尽孝尽忠,才是此生最重要的事情。

病愈之后,吴全素便下定决心,收拾行囊,回乡侍奉双亲。他占卜选定了动身的日子,可偏偏事事不顺:要么起身之时,头晕目眩,无法上路;要么雇好的毛驴,半路崴了脚,寸步难行;要么连日雨雪纷飞,道路泥泞,无法前行;要么亲友纷纷来访,寒暄叙旧,耽搁了行程。

一次次地耽搁,一次次的意外,让吴全素渐渐明白——这或许,就是天意。天意不让他此刻回乡,便是要他留下来,了却那份功名执念。

这般迁延往复,不知不觉间,就逼近了元和十三年的科举应试之日。

吴全素无奈,只得放下回乡的念头,再次踏入贡院考场。这一次,他的心态,已然截然不同。

没有了往日的焦虑与不甘,没有了昔日的执念与浮躁,唯有从容与淡然,落笔从容,答题流畅,一举一动,都透着几分通透与豁达。

他不再执着于是否能高中,不再纠结于未来的荣华富贵,只是静下心来,将自己五年所学,一一落笔纸上。

放榜之日,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吴全素怀着淡然的心态,前往贡院看榜。当他看到“吴全素”三个字,赫然出现在明经科上榜名单之上时,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是淡淡一笑。

五年漂泊,五次落第,一场冥府奇遇,终是让他得偿所愿。

他没有在长安停留太久,没有炫耀自己的功名,没有结交权贵,只是简简单单地收拾了行囊,对着长安的方向,淡淡一笑,转身,踏上了回乡的路。

他终于明白:命当有成,弃之不可;时苟未会,躁亦何为。

这场冥府还阳的奇遇,这段五次落第的艰辛,这份豁然开朗的通透,不仅是他一生之中最珍贵的回忆,更是一剂良药,足以告诫那些一生执念进取、不懂适时退让,只顾追名逐利、忘却本心的世人……

顺其自然,方得始终;不忘初心,方行致远。

选自《玄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