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远方的风暴
“我们是不是诊断了太多的自闭症和ADHD?”
英国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的这番质问,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国际社会激起千层浪。一场针对诊断激增现象的官方审查,正在英格兰拉开序幕。
这看似是一场远在英国的政策辩论,但其中涉及的每一个议题——
医疗资源的挤兑
福利体系的压力
教育支持的缺失
都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全球神经多样性群体共同面临的困境。
而对于无数中国家庭来说,这场风暴的余波,正轻轻叩击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焦虑。
1
英国审查背后的现实压力
这场审查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系统不堪重负下的必然反应。
目前英国约有440 万名工作年龄段成年人 正在领取疾病或失能相关福利;与 2019 年相比,增加了约 120 万人。其中,心理健康和行为相关问题已成为最主要原因,占比接近一半。
在医疗系统端,自闭症与 ADHD 服务的等待名单出现了明显堆积。自闭症评估等待人数相比疫情前增长了 10 倍以上;在部分地区,ADHD 评估等待时间长达 2–5 年。
精神健康服务的整体需求也在上升。英国成年人中,常见心理健康问题的比例在过去几十年里持续增长,近年已上升至约五分之一以上。
与此同时,政府预测与残疾和疾病相关的福利支出将在未来数年内持续快速增长,从 2024 年的约414亿英镑 增至 2031 年的约653亿英镑 ,成为公共财政中压力最大的板块之一。
这些数字共同指向一个现实:这场审查的直接背景,与其说是“诊断本身出了问题”,不如说是医疗、福利和支持体系,已经难以承接如此集中的需求增长。
当支持一个群体的成本变得“过高”,社会是选择扩大供给,还是开始质疑需求的合理性?
这是英国面临的拷问,也是一个普世性的难题。
2
争论焦点:诊断是“入场券”还是“万能贴”?
审查的消息一出,英国社会迅速分裂成旗帜鲜明的两派。
支持审查的声音认为,诊断正被赋予它不应承载的重压。
一方面,海量的诊断需求淹没了评估系统,让那些症状最严重、最急需干预的个体,在漫长的等待中错失黄金干预期,有限的公共医疗资源被稀释。
另一方面,他们将矛头指向了“过度医疗化”的风险:疫情封锁、学业内卷、社交媒体焦虑……
这些巨大的社会环境压力对青少年心理的冲击,是否被轻易地贴上了“个人障碍”的医学标签?如果所有问题都寻求医学诊断,是否会让我们失去推动社会进行深层反思和改革的动力?
然而,对于无数在诊断路上艰难跋涉的家庭而言,这种质疑,无异于站在岸上指责溺水的人姿势太难看。他们是审查的坚决反对者。
在这些家长听来,“是否诊断过度”的冰冷质疑,彻底否定了他们艰辛争取的价值。
他们的孩子曾长期被误解为“不努力”或“家教失败”,一纸诊断书,是他们为孩子赢得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的“正名”。如今,这来之不易的认可竟要被重新讨论,仿佛他们所有的挣扎只是一场不必要的误会。
比情感伤害更具体的,是现实的恐惧。
这些家庭从历史经验中读到一个清晰的信号:对诊断的质疑,往往是福利支持缩水的前奏。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审查之后,更高的诊断门槛、更长的等待队伍、更加捉襟见肘的资源。一种无力感弥漫开来:“我们不是‘太多’,而是被忽视得太久、太深了。”
在他们看来,当下诊断人数的上升,不过是对历史上(尤其是对女性和高功能群体)普遍漏诊的必然“补课”,如今却要被当作“问题”来审视。
3
镜鉴中国:他们的“然后呢?”是我们的“现在进行时”
英国的今天,绝非与中国无关。相反,它像一盏探照灯,照亮了我们可能正在驶向的同一条轨道。
资源之困,我们更甚。
中国的优质诊断资源高度集中在少数大城市,无数外地家庭为此踏上漫漫求医路。漫长的等待和高昂的费用,是比英国家庭更早尝到的第一重苦涩。
病耻感与误解,仍是最厚的墙壁。
“长大就好了”、“多管教就行”的传统观念,让许多家庭在寻求诊断前就已精疲力尽。那张诊断书,是他们为孩子争取学校理解、对抗社会偏见的、薄薄的一张“盾牌”。任何关于“诊断过度”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让这面盾牌破碎。
支持断档,是悬在每个家庭头上的利剑。
这或许是中国家庭与英国家庭最能共情,也最感无力的部分。
“诊断之后,然后呢?”
真正有效的干预方案稀缺
无论是学校还是家庭,都难以便捷地获得经过科学验证、且适合中国文化背景与教育实际的、可操作的干预方案与课程资源。
教育融合举步维艰
普通学校缺乏专业的特教资源老师,“融合教育”的美好愿景,常常在实践中变为“随班混坐”,甚至因行为问题被劝退。
生命全程支持近乎空白
学龄前的康复机构质量参差不齐、费用高昂;学龄期支持乏力;
而最大的焦虑来自未来——孩子长大成人后,何处可就业?如何独立生活?当我们老了,走了,他们托付与谁?这份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是压在自闭症父母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结语:从争论“多少”到构建“如何”
英国的审查风波,将“诊断多少才合适”这一难题置于聚光灯下。而真正有建设性的方向,是超越对数字的执着,将焦点转向支持体系的质量与效率。
首先,必须明确,“多少”首先是一个需要科学回答的医学问题。
诊断标准应基于客观的临床证据,而不能因社会支持资源不足就转向保守,人为设置障碍。这无异于因噎废食,将使许多真实存在的个体失去被看见、被理解的机会。
同时,我们也需正视,当诊断与福利、教育资源紧密绑定时,“多少”在实践中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一个社会经济议题。
解决之道,并非是通过质疑需求来限制诊断,而是应致力于完善更清晰、客观的诊断标准,并确保其应用的一致性,从而避免诊断被异化为获取有限支持的“唯一门票”。
因此,争论的焦点不应是纠结于控制诊断的“数量”,而必须是全力构建干预和支持的“如何”。
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改变需要帮助的人群规模,而是彻底革新干预技术、支持模式的精准性与效率。一个理想的社会支持生态系统,其容量和弹性不应由诊断的“入口”来控制,而应由其全流程的“支撑”能力来决定。
衡量社会文明的,从来不是它划分出多少“特殊”,而在于它能否为每一个不同的个体,提供通往有尊严、有意义生活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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