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入赘的,我和弟弟都跟妈妈姓,大学毕业 我把姓氏改成我爸的。
高铁站的顶灯,白得像手术室。
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G1728,正点到达。
周屿就在这趟车上。
我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我开车送他去机场时,他落下的。原本,我只是想用他的出行APP,帮我爸订一张下周过来C市的车票。
点开软件,常用联系人一栏,赫然跳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安然。
备注是“小安”。
我点开历史行程,最近三个月,周屿和“小安”的同行记录,有七次。
上海、广州、青岛。
都是他声称独自出差的地方。
我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停了很久,指尖冰凉。
我和周屿结婚五年,备孕三年,至今没有孩子。双方父母都急,但他总是安慰我,说顺其自然,我们两个人的世界也很好。
我曾经以为,这是爱情最坚固的形态。
原来不是。
广播里传来G1728次列车到站的提示音,人群开始向闸机口涌动。
我收起手机,放回自己大衣的口袋里,拉了拉领口,将半张脸埋进羊绒围巾的暖意里。
风更大了,裹挟着雨点的腥气,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不是来捉奸的,也不是来吵架的。
我只是来接我的丈夫回家。
以及,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两天前。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二晚上。
我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等周屿回家。
他最近很忙,一个项目到了收尾阶段,几乎天天加班。
门锁轻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带着一身疲惫的寒气走进来,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老婆,还没睡?”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窝,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大型犬。
我拍拍他的手,“汤好了,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他喝着汤,眉眼都舒展开来。
“还是我老婆煲的汤好喝,外面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下周我爸过来,你那个项目能结束吗?陪他去钓两天鱼。”
周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可以,我把收尾的工作交接一下。”
“好。”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英挺,只是眼底有藏不住的青黑。
“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快了,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等忙完,我们请个长假,去北欧看极光,好不好?”
“好。”我点头。
那时的我,还以为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场旅行的距离。
我还不知道,有些人的世界里,早已悄悄亮起了另一片极光。
吃完饭,他去洗澡,手机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
我爸的电话打过来,问我高铁票的事情。
我自己的手机恰好没电了,就想当然地拿起了他的。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安然。
我甚至还点开了她的头像,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背景是大海。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混合着他偶尔哼唱的调子。
我的世界,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没有动,也没有声张。
我只是默默地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
就好像,我从未发现过那个秘密。
那个晚上,他拥着我入睡,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婚姻是什么?
对我来说,它是一份合同。
签下字的那一刻,忠诚就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项必须履行的条款。
任何一方的违约,都将导致合同的重新评估,甚至……终止。
周屿从出站口的人潮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向我走来。
“老婆,你怎么来了?外面下这么大雨。”
他伸手想接过我手里的伞,我却先一步将他落下的手机递了过去。
“落车上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接过手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闪躲。
“哦……哦,谢谢。”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隐藏什么。
我们并肩走向停车场,雨点敲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杂音。
一路无话。
车厢里开了暖气,很快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几次想开口,都只是动了动嘴唇,又咽了回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拖拽出长长的光带,像一道道流泪的伤口。
回到家,我脱下大衣,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把我的手机也放在了旁边。
屏幕上,是我刚刚调出来的,他的出行软件界面。
“常用同行人:安然”。
那几个字在明亮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周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字。
“她是谁?”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像一声惊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一个同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只是同事?”我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们……只是走得比较近。”
“近到可以一起出差七次?近到需要你陪着她去那些我一直想去但你总说没时间的城市?”
我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们之间虚假的和平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你……你都查了?”
“不需要查。”我淡淡地说,“它就摆在那里,像商店橱窗里的商品,明码标价地展示着你的背叛。”
他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To be continued.
“晚晚,我……”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要怎么处理。”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声音里带着哀求。
“晚晚,你听我说,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累?”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累,就可以去另一个女人那里寻找安慰?周屿,你把我们的婚姻当成什么了?一个随时可以弃之不顾的收容所吗?”
“我没有!”他激动地站起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压力太大了。公司里的人事斗争,我们备孕的压力,爸妈的催促……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真实的疲惫和脆弱。
“和安然在一起,很轻松。我不用想那些烦心事,她很……明亮,像个小太阳。”
“明亮?”我重复着这个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所以,我是那个让他感到晦暗和压抑的存在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明白了。”
我说。
“所以,你需要那份明亮,来照亮你晦暗的人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切地辩解,“晚晚,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离开这个家。”
“那她呢?安然呢?你打算怎么对她?”
“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和她断绝一切联系。”他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急于证明的恳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男人,在犯错之后,总是能如此轻易地许下承诺。
仿佛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周屿,”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一句‘断绝联系’,就能抹掉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吗?”
他愣住了。
“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像摔碎的镜子,就算勉强粘合起来,也布满了裂痕。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对视,我都会想起这件事。”
“那……那你要我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晚晚,你说,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
我把它放在周屿面前。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问。
“婚内忠诚协议。”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及,一份补充协议。”
周屿看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苛刻。
第一,他必须立刻、当着我的面,删除并拉黑安然所有的联系方式。
第二,他必须向公司申请调离现在的项目组,未来不得与安然有任何工作上的交集。
第三,他的手机、微信、所有社交账号,必须对我保持完全开放,不得设置任何我不知道的密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如果未来再有任何形式的、对婚姻不忠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与其他异性保持暧昧联系、单独会面、发生实质关系,他将自愿放弃婚内所有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九十,并且,无条件配合我办理离婚手续。
每一条下面,都留出了签名的位置。
“晚晚,你……”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这是在审判我。”
“不。”我纠正他,“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修复我们婚姻的机会。也是在给我自己一个保障,一个不再被轻易伤害的保障。”
“这不公平!”他激动地站起来,“婚姻是基于感情的,不是靠这些冷冰冰的条款来约束的!”
“在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我们的感情就已经不再纯粹了。”我冷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周屿,是你先把我们的婚姻,变成了一场需要权衡利弊的交易。”
“我需要的是信任,不是监控!”
“信任,是你亲手打碎的。现在,你需要用行动,把它一点一点地粘回来。”
我指着那份协议。
“签,或者不签,你选。”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我们这段岌岌可危的婚姻倒计时。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有不甘。
我知道,这份协议,是对他自尊心的巨大挑战。
但对我来说,这是底线。
我从小在一个特殊的家庭里长大。
我爸是入赘的。
在我们那个地方,入赘的女婿,地位是很低的。
从小到大,我和弟弟都跟着妈妈姓林。我叫林晚,弟弟叫林朝。
爸爸叫陈默。
他的名字就像他的人一样,沉默寡言,永远是家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外婆家是镇上的大户,妈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性格强势,说一不二。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都是妈妈和外婆说了算。
爸爸永远是那个在旁边默默做事的人。
他会修家里所有的电器,会做最好吃的红烧肉,会在我被妈妈骂了之后,偷偷给我塞一颗糖。
他很少说话,但他的爱,都藏在那些沉默的行动里。
邻居们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没本事,吃软饭。
小时候,我也曾因为这个,觉得自卑,甚至埋怨过他。
直到我上大学那年,外婆生了重病。
是爸爸,日夜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毫无怨言。
妈妈和舅舅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只有他,像一棵沉默的树,为整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外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了这辈子唯一一句对他的软话。
“阿默,这些年,委屈你了。”
爸爸只是摇摇头,眼圈红了。
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读懂了爸爸的“沉默”。
那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坚韧的、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
大学毕业后,我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去派出所,把自己的姓氏,从“林”,改成了“陈”。
我叫陈晚。
我要用这个名字告诉所有人,我为我的父亲,感到骄傲。
他用一生的隐忍和付出,教会了我什么叫“忠诚”和“担当”。
所以,我无法容忍我的婚姻里,出现任何形式的背叛。
周屿,他不懂。
他不懂这份忠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良久。
周屿终于颓然地坐下,拿起了桌上的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签完后,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声音嘶哑。
“这样,你满意了吗?”
我拿起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好。
“这不关乎满意。”
我说。
“这关乎规则。”
“从今天起,我们的婚姻,将按照新的规则运行。”
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我给周屿请了假。
然后,我约了安然。
地点是我选的,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安然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无辜。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林……陈小姐。”她开口,声音细细的。
我注意到她改了口,想必是周屿告诉了她我的事。
我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指责你,也不是来和你谈判的。”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的开场白。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实。”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上面是我和周屿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们笑得很甜。
“我和周屿,结婚五年。我们是大学同学,从校服到婚纱。”
“我们一起经历了毕业的迷茫,工作的压力,我们一起买了这套房子,一起把它布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我们有过很多争吵,但更多的是扶持和陪伴。这五年,是我们生命里最宝贵的时光。”
安然看着照片,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这些……”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平静地看着她,“他只会告诉你他的疲惫,他的压力,他婚姻生活里的不如意。他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而你,就是那个恰好出现、能带给他光和热的拯救者。”
“不是的!”她急切地反驳,“周屿哥他……他很好,他只是不快乐。”
“不快乐,就可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我反问她。
她被我问住了,哑口无言。
“安然小姐,你很年轻,也很漂亮。你所谓的爱情,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场建立在对他人家庭的破坏之上的自我感动。”
“你以为你是在拯救一个失意的男人,其实,你只是满足了自己对于‘被需要’的虚荣心。”
我的话很残忍,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她用“爱情”包裹的糖衣。
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
“但你已经这么做了。”
我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静。
“周屿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签了协议,会和你断绝一切联系。从今天起,我希望你不要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这不是请求,是告知。”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明明可以……可以更温和一点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温和,是留给懂得尊重别人的人的。”
“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安然小姐。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弄脏。”
说完,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咖啡馆。
外面又下起了雨。
我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我需要清醒。
非常、非常的清醒。
因为我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屿严格地遵守着协议上的每一条。
他当着我的面,删除了安然的微信、电话,以及所有能联系上的方式。
第二天,他就向公司提交了调岗申请。
他的手机,再也没有上过锁,总是随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他开始准时回家,不再有任何应酬。
他会主动分担家务,会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菜。
他变得小心翼翼,像一个在薄冰上行走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再次跌入冰冷的水中。
我们之间,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讨好。
而我,却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对他露出笑容。
那道裂痕,横亘在我们中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知道,他在努力。
他在用行动,证明他的悔改。
但我心里那块被冻住的地方,却迟迟无法解冻。
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我也会问自己。
这样的婚姻,还有意义吗?
靠着一纸协议维系的感情,还能走多远?
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觉得累。
比备孕失败那段时间,还要累。
我爸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到的。
周屿特地开车去高铁站接他。
见到我爸,周屿显得有些拘谨,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爸”。
我爸点点头,把手里的一个布袋子递给他。
“家里自己种的石榴,甜。”
周屿连忙接过来,像接过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环顾着我们这个小家。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们结婚后买的房子。
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看着。
周屿忙前忙后,给他倒茶,拿水果,殷勤得有些过分。
我爸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晚饭是我和周屿一起做的。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饭桌上,周屿不停地给我爸夹菜,陪他喝了点酒。
气氛,总算没有那么尴尬。
吃完饭,周屿去洗碗。
我陪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我爸却好像没什么心思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晚,你和周屿,是不是吵架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看得这么准。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啊,爸,我们挺好的。”
“你别骗我了。”我爸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温和。
“周屿这孩子,看着不错。就是……眼神里藏着事。”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强忍着,摇了摇头。
“爸,我们真的没事。”
我不想让他担心。
他这辈子,已经为我们这个家,操了太多的心。
我爸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夫妻过日子,就像牙齿和舌头,哪有不磕碰的。”
“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说开了,就好了。”
“周屿是个好孩子,别因为一点小事,就伤了和气。”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为的“小事”,对我来说,却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大事”。
他用他一生的经验,告诉我宽容和忍让。
可我,却做不到。
我不是妈妈,周屿,也不是他。
我们这一代人的婚姻观,早已和他们那辈人,截然不同。
晚上,我爸睡在客房。
我和周屿躺在床上,各自沉默。
过了很久,他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后轻轻地抱住我。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很轻,带着试探。
我没有动。
“晚晚,”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对不起。”
这是这些天以来,他第无数次说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爸今天来了,我看到他,就想起了我们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你爸把你交到我手上,他说,‘我女儿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但她心眼好,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
周屿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把他老人家的话,给忘了。”
“我……我不是个东西。”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睛里,有晶亮的光在闪动。
“周屿,”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姓改回我爸的姓吗?”
他摇了摇头。
“因为,他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到底可以是什么样子。”
“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我妈的强势下。很多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窝囊。”
“但只有我知道,他有多了不起。他用自己的沉默和付出来,撑起了我们整个家。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他教会我,忠诚和承诺,不是嘴上说说的,是要用一辈子去践行的。”
“我以为,你懂。”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周屿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擦去我的泪水。
“我懂。”
他说。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让我用下半辈子,来向你证明,我也能做到。”
他的声音,那么真诚,那么卑微。
我看着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我爸住了三天就回去了。
临走前,他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成色很好的玉坠,上面雕着平安扣。
“爸,这太贵重了。”
“这是你外婆传给你妈,你妈又传给我的。”我爸说,“本来,是想等你们有了孩子,再给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我。
“小晚,爸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是,日子总要往下过。”
“周屿这孩子,本性不坏。他要是真心悔改,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家和,才能万事兴。”
我握着那块温润的玉坠,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爸。”
送走我爸,我和周屿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开始有了交流。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围绕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那件蓝色的衬衫,我帮你熨好了。”
“周末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郊区走走?”
他变得比以前更有耐心,也更细心。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
他会关注我喜欢看的电影,然后买好票等我下班。
他会把我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我一个惊喜。
他在用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修复着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他在努力地,把那些摔碎的信任,一片一片地,粘起来。
虽然,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但至少,它不再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有一天晚上,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是一部很老的文艺片。
看到一半,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了。
我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而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我靠着,一动也不动。
见我醒了,他笑了笑。
“醒了?”
“嗯。”我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不忍心。”
他伸手,帮我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我们还是那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最柔软一面的恋人。
但理智很快把我拉回了现实。
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
提醒着你,曾经受过的伤。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又略带疏离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公司那边,周屿的调岗申请批下来了。
他被调到了一个边缘部门,工作清闲,但也没了什么晋升空间。
我知道,这是他为了让我安心,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一句怨言。
每天,依旧是准时上下班,回家给我做饭。
我们,像一对进入了倦怠期的中年夫妻。
没有争吵,也没有激情。
相敬如宾,却也,相敬如冰。
我以为,我们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下去。
直到,我接到了那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请问,是陈晚,陈小姐吗?”
“我是。”
“我是安然的妈妈。”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安然。
这个我已经快要忘记的名字,又一次,被猝不及防地,抛到了我的面前。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陈小姐,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冒昧。”
“但是,我求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见我一面?”
“有些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关于周屿,也关于……安然的病。”
病?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得了什么病?”我下意识地问。
“我们见了面,再详谈,好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桑的哽咽。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苦心经营的,用规则和协议建立起来的秩序,在这一刻,似乎,又出现了新的裂缝。
而这一次,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把它重新粘合起来。
我和安然的妈妈,约在了一家茶馆。
她比我想象的,要憔悴很多。
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夹杂着银丝。
她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陈小姐,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病历本,推到我面前。
“这是安然的诊断报告。”
我打开,看到了那几个刺眼的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怎么会……”
“去年查出来的。”安然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一直在做化疗,但是,效果不好。医生说,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
“我们家里的,都配过型了,不合适。”
“现在,只能在骨髓库里等。但是,你也知道,希望很渺茫。”
她的眼圈,红了。
“安然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得了这个病,她谁也没告诉,一直一个人扛着。”
“直到上个月,她化疗反应特别严重,晕倒在了公司,才被同事送到医院。”
“那个同事,就是周屿。”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所以,他们所谓的‘出差’,其实,是去求医?”
安然妈妈点了点头。
“安然听说,广州那边有个专家,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她想去试试。但是,她那个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是周屿,不放心她一个人,陪她去的。”
“后来,又去了上海,去了青岛……只要一有消息,周屿就陪她去。”
“他怕你担心,所以,一直瞒着你。”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我所以为的背叛,我所以为的欺骗……
到头来,只是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沉重的故事。
“周屿是个好孩子。”安然妈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切,“他一直把安然当妹妹一样照顾。他对安然,只有同情和责任,没有别的。”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不公平。他欺骗了你,是他的不对。”
“但是,陈小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替他求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是想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什么意思?”我皱起了眉。
“安然说,她之前在医院,偶然听到医生和周屿的对话。”
“她说,周屿的血型,和她是一样的。”
“她说……她觉得,你们……或许,可以试试。”
我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女儿奔波憔悴的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以为,我经历的,是一场关于婚姻和忠诚的战争。
却没想到,这背后,还牵扯着一条,年轻的,正在凋零的生命。
我该怎么办?
是坚持我所谓的“规则”和“底线”?
还是,去面对这个,远远超出了我预设范围的,道德困境?
我忽然想起了,我签下的那份协议。
那份我以为可以保护我,可以重建我们婚姻秩序的协议。
在生命的脆弱和无常面前,它显得那么的,单薄,和可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馆的。
我走在街上,阳光刺眼。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安然妈妈的话。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我回到家,周屿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他穿着围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轮廓。
听到我回来的声音,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回来了?今天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鱼。”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走过来,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晚晚?”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足够冷静。
我以为,我可以像一个精明的律师一样,处理好我婚姻里的所有危机。
但原来,我不是。
我也会痛,会迷茫,会不知所措。
“周屿,”我哽咽着,问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晚晚,我……”
“安然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打断他,“白血病,骨髓移植……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告诉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不通情理,冷血无情的怪物吗?”
“你宁愿让我误会你,恨你,也不愿意把真相告诉我?”
周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
“你……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我擦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今天,安然的妈妈来找我了。”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晚晚,对不起。”
又是这句对不起。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告诉你,我陪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同事,到处去看病?你会信吗?”
“告诉你,我们为了不让你担心,所以选择一起撒谎?你会理解吗?”
“告诉你,安然的病,可能需要我去做配型,甚至……捐献骨髓?你……能接受吗?”
他看着我,眼里是深深的无力感。
“晚晚,我太了解你了。”
“你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的世界,非黑即白。”
“我怕。我怕告诉你真相,会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我怕你会觉得,我对她的关心,超越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式。”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让你,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我听着他的话,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说得对。
他太了解我了。
如果一开始,他就告诉我真相,我会怎么做?
我大概,会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和痛苦之中。
我会嫉妒,会不安,会把他对另一个女人的“责任感”,当成是对我们婚姻的另一种背叛。
我的理智,我的原则,我的骄傲,不允许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有如此深刻的,甚至,是超越生死的纠葛。
所以,他选择了欺骗。
用一个,我最不能容忍,却也,最容易“解决”的谎言,来掩盖一个,我根本无法处理的,残酷的真相。
何其讽刺。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不爱了。
而是,我们都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对方。
并且,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将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从我们相识,到相爱,再到结婚。
我们把这几年,所有的误会,所有的隔阂,所有的不满,都摊开来讲。
像是在清理一间,布满了灰尘的屋子。
虽然过程很痛苦,很狼狈。
但是,当阳光,终于照进来的那一刻。
我们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最后,我问他。
“你打算怎么办?关于安然。”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我会去做配型。”
“如果配型成功,我会捐。”
“但是,这一切,都必须在你同意的前提下。”
“晚晚,从今以后,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秘密。”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了点头。
“好。”
我说。
“我们一起面对。”
第二天,我陪着周屿,去了医院。
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和配型。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很难熬。
我们俩,都很少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隔阂和猜忌。
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相互支撑。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医生告诉我们,配型成功了。
周屿,是安然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周屿,他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沉重。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握住我的手。
“晚晚,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
“我只是,不想让一个生命,因为我的自私,而逝去。”
“而且……”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我丈夫,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不能,阻止他去做一件,正确的事。”
那一刻,我看到,周屿的眼睛,红了。
手术很成功。
周屿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安然,也脱离了危险期。
我和周屿,一起去医院看过她一次。
她躺在病床上,很虚弱,但精神很好。
看到我们,她笑了。
“周屿哥,嫂子,谢谢你们。”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我曾经,把她当成我的敌人。
但现在,我只希望,这个年轻的女孩,能够早日康复。
能够,拥有属于她自己的,明亮的未来。
从医院出来,周屿一直牵着我的手。
我们走在傍晚的街头,路灯一盏盏亮起。
“晚晚,”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想起了那份,被我锁在抽屉里的协议。
我想起了那只,我爸给我的,平安扣玉坠。
我想起了我们之间,经历过的,所有的风雨。
我笑了笑。
“好。”
我说。
“但是,规则要改一改。”
他愣了一下。
“什么规则?”
“第一,”我说,“以后,家里不许有任何秘密。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对方。”
“第二,吵架可以,但不能冷战,不能过夜。”
“第三……”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我看到,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好。”
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好。”
尾声。
我们的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好。
我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坦诚,也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不完美的对方。
周屿,也用他的行动,一点点地,修复着我心里的那道疤痕。
它还在。
但已经,不再那么痛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感谢那场风波。
是它,让我们看清了彼此,也看清了,婚姻最真实的样子。
它不是一份完美的合同。
而是一场,需要两个人,共同学习,共同成长的,修行。
那天,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小姐,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关于安然,也关于……你丈夫,那次所谓的‘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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