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存折拍在桌上的时候,客厅里那只老掉牙的挂钟,正好“当”地响了一声。

下午四点。

阳光斜着从窗户里挤进来,切开满屋子的烟味,照着红木桌上那两本深红色的存折,有点刺眼。

“六百万。”

我爸的声音,跟他手里的紫砂壶一样,沉甸甸的,磨得没了棱角,但分量十足。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眼睛扫过我,又扫过我旁边坐立不安的三弟,魏东。

“老大,你三百万。”

“老三,你三百万。”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块钱一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弟魏东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压不住的笑,但立马又被他强行收了回去,变成一种故作深沉的表情。

我妈在旁边,拿个苹果慢慢地削着皮,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厅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我妈手里的水果刀,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们家,是三兄弟。

我,魏强,老大。

老二,魏国。

老三,魏东。

这六百万,是我爸妈卖掉城郊那套老房子的钱,说是他们的养老钱,但谁都知道,这就是提前分家产。

分给我和老三。

一人一半。

那老二呢?

我那个一年到头不怎么说话,但家里水电煤气、修锁换灯泡,一个电话就到的老二,魏国呢?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爸,”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那……老二呢?”

我爸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他没有。”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钉子,砸进我耳朵里。

旁边的魏东,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运动鞋上的商标。

我妈削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断掉的苹果皮掉在地上。

“为什么?”我追问,声音有点发抖。

“没有为什么。”我爸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直视着我,眼神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我们的钱,我们想给谁,就给谁。”

“这不公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公平?”我爸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你跟他讲公平?他跟我们讲过道理吗?”

“当年让他安安稳稳在厂里上班,他非要出去搞什么狗屁创业!把我们给他娶媳妇的钱都赔进去了!我们跟他要过一分钱吗?”

“让他别娶那个外地女人,他不听!现在呢?一年到头,除了回来修东西,他还会干嘛?”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妈在旁边搭腔,声音尖细:“就是!你弟弟那脾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钱给他,不出三天就得让他那个精明媳妇骗走!我们这是为他好!”

为他好?

我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太清楚了,这些年,老二魏国过得有多难。

当年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我那个他们口中“精明”的弟媳,林慧,陪着他没日没夜地摆地摊、送外卖,一分一分地还。

他们结婚,爸妈一分钱没出,说钱都被他败光了。

婚房是林慧家里凑钱付的首付。

这些年,家里有什么事?

我爸住院,是我和魏国轮流守夜。魏东呢?他说公司忙,项目紧,就晚上提着果篮来看一眼,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我妈腰不好,是魏国每周开车带她去理疗,风雨无阻。

就连魏东儿子上学的名额,都是魏国托了当年一起扛过水泥的朋友,跑前跑后才办下来的。

这些事,他们都忘了吗?

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老二应该做的?因为他“没本事”,因为他“亏欠”这个家?

“爸,妈,做人不能这么凭良心。”我一字一句地说。

“良心?”我爸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老大,我告诉你!现在是我当家!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钱,已经分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另一件事。”

他喘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们年纪也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养老的事,也该商量一下了。”

“我的想法是,我们俩,在你们三家,一家住四个月。”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你们三家。”

我听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看着我爸,看着我妈,看着旁边一脸无辜的魏东。

我突然很想笑。

真的,很想放声大笑。

分钱的时候,没有老二。

养老的时候,把他算得一清二楚。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行啊。”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把老二叫来吧,一起商量。”

我爸皱了皱眉:“叫他干嘛?这事我们定了就行,通知他一声。”

“那不行。”我坚持道,“养老是三个儿子的事,他有权利知道,你们准备怎么‘安排’他。”

我特意加重了“安排”两个字。

我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叫就叫,多大点事。魏东,给你二哥打电话。”

魏东掏出手机,熟练地拨号。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嘟……嘟……嘟……”

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着那单调的忙音。

一遍又一遍。

没人接。

魏东的脸色有点尴尬,他抬头看了看我爸。

“可能在忙吧。”他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我来打。”

我拿出手机,找到魏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结果是一样的。

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慢慢爬上我的心头。

“打给他媳服。”我妈在一旁指挥。

我拨了林慧的电话。

这次,通了。

“喂,大伯。”林慧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客气。

“弟妹,魏国呢?在家吗?打他电话怎么不接?”

“他不在。”

“那他去哪了?怎么手机也不接?”我追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伯,他在哪,我也不知道。”林慧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出差了。”

“出差?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他手机怎么回事?”

“可能没电了吧。”

林慧的回答,滴水不漏,客气又疏离。

我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行,那等他回来,让他给我们回个电话。家里有事商量。”我压着火气说。

“好的,大伯,我会转告他。”

电话挂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玩意儿!一个电话都找不到人!”我妈开始抱怨,“我看他就是故意的!知道我们要说养老的事,躲起来了!”

魏东附和道:“就是,二哥也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闹脾气?”我冷冷地看着魏东,“三百万拿到手了,你当然说得轻松。要是今天一分钱没给你,让你出钱出力养老,你闹不闹脾气?”

魏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钱是爸妈愿意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

“是,你没抢。”我点点头,“你从小就最会讨爸妈欢心,我们都比不上你。”

“你!”

“够了!”我爸一声怒喝,打断了我们的争吵,“都给我闭嘴!”

“找不到人就算了!”他一挥手,做了决定,“养老的事,就这么定了!老大,你家先住,从下个月开始!”

“等联系上老二,我亲自跟他说!”

我看着我爸那张写满“不容置疑”的脸,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没有再争辩。

我知道,没用。

在这个家里,他的话就是圣旨。

我拿起桌上那本属于我的存折,感觉它烫手得像一块烙铁。

“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出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给魏国打电话。

一遍,两遍,十遍。

始终无人接听。

后来,直接变成了关机。

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魏强,这三百万,我们不能要。”她说。

我愣住了。

“这钱拿着,亏心。”她看着我,“你爸妈做得太绝了。老二这些年为家里做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把人心往死里踩。”

我老婆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我心上。

是啊,人心。

爸妈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老二也是他们的儿子?他也是有心的?

第二天,我拿着存折,又回了趟家。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

“爸,妈,这钱我不能要。你们要是真想分,就三兄弟平分,一人两百万。不然,就都收回去,当你们的养老钱。”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妈直接哭了出来,拍着大腿骂我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魏东闻讯赶来,指责我“假清高”“装好人”。

我没理他们。

我只说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找我。”

说完,我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我妈天天打电话来哭诉,说我不孝。

我爸让所有亲戚轮番上阵,给我做“思想工作”。

魏东更是直接在家庭群里开骂,说我破坏家庭团结,居心叵测。

我一概不理。

我只是,不停地给魏国打电话。

关机。

永远是关机。

我开始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魏国不是个会玩消失的人。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这么断了联系。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跑到他家去找他。

开门的是林慧。

她看起来瘦了些,也憔悴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大伯。”

“弟妹,魏国呢?他到底去哪了?!”我急切地问。

“我说了,他出差了。”

“你别骗我了!”我有些失控,“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

林慧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大伯,你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走进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感觉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阳台上,魏国最喜欢摆弄的那几盆君子兰,叶子有点发黄了。

林慧给我倒了杯水。

“大伯,”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离婚了。”

我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我们上周就办了手续。”她平静地叙述着,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孩子归我。”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你们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

“好?”林慧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大Gē, nǐ juédé yīgè nánrén, xīnlǐ zhuāngzhe duō dà de wěiqu, cáihuì hé zìjǐ de qīzi háizi shuō, ‘wǒmen huàn ge chéngshì ba, wǒ bùxiǎng zài zhège jiā dāi le’?” (大哥,你觉得一个男人,心里装着多大的委屈,才会和自己的妻子孩子说,‘我们换个城市吧,我不想再在这个家待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他都知道了?”

“知道了。”林慧点点头,“分房款的前两天,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电话里,妈说,‘老二啊,那套房子卖了六百万。你大哥要换房,你三弟要买车,手头都紧。你呢,反正日子也过得去,就别跟他们争了。这钱,就没你的份了。你可千万别有想法,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林慧学着我妈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惟妙惟肖。

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还说,‘你从小就犟,钱到你手里也存不住。你媳妇又是个外地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钱,我们是帮你看着呢。’”

“魏国当时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夜,抽了整整两包烟。”

“第二天,他就跟我说,‘林慧,我们离婚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是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工具。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他说,‘离了婚,你带着孩子,就跟这个家没关系了。他们再也欺负不到你了。’”

林慧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我不同意。我说我不在乎钱,我只在乎他。”

“他抱着我哭了。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林慧,你知道吗?我不是气他们不分我钱。我气的是,在他们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儿子。我只是一个免费的修理工,一个听话的工具人。’”

“‘我大哥,是长子,是脸面。我三弟,是幺儿,是心肝。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说,‘这么多年,我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想让他们高看我一眼。我失败了,成了他们的笑话。我认了。’”

“‘我以为,只要我拼命对他们好,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可我错了。’”

“‘人的心,是偏的。捂不热的。’”

“他说,‘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

“最后,我们商量好了。不是离婚,是离开。”

“我们把房子卖了,工作辞了,连夜离开了这个城市。”

“他不想让你们找到他。他说,就当他死了吧。”

“死”这个字,像一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麻。

林慧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信纸上,是魏国熟悉的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的人。

“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别找我。

从小到大,家里只有你,把我当成亲弟弟。

我修东西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给我递工具,给我擦汗。

我被爸妈骂的时候,你会站出来替我说话。

三弟抢我玩具,你会抢回来还给我。

我都记得。

大哥,谢谢你。

但我真的要走了。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它像一个没有窗户的黑屋子,我快要窒息了。

我不是为了钱。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那个。

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公平,一点点尊重。

哪怕,他们能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可是,没有。

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我所有的价值,就是给他们养老送终。

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老二?

大哥,我不想再问凭什么了。

没意思。

我现在只想为自己,为林慧,为我的孩子,活一次。

爸妈那边,以后就辛苦你了。

还有魏东。

你们拿着那六百万,好好孝顺他们吧。

就当我,这个儿子,提前死了。

勿念。

弟,魏国。”

信不活长,我却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魏国这次,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心,已经被伤透了,死了。

我走出魏国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可我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芜得可怕。

我拿着那封信,回了家。

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我爸,我妈,魏东,还有魏东的媳妇。

我把林慧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然后,我把魏国写的信,放在了桌上。

“你们自己看吧。”

我爸第一个拿起了信。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开始发抖。

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我妈凑过去,也看着信。

看着看着,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魏东也看到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苍白。

“不可能……二哥他……他不会这么绝情……”他喃喃自语。

“绝情?”我冷笑,“你们把事情做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绝望?”

“我……”魏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哭什么?!”我爸突然一声暴喝,把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这个逆子!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他虽然嘴上还硬,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慌了。

彻底慌了。

我妈已经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妈不是那个意思啊……”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我盯着她,眼睛里布满血丝,“妈,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给老二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吗?”

“你是不是觉得,他老实,好拿捏,所以他的那份,可以心安理得地被你们吞掉?”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我,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现在好了。”我环视着他们每一个人,“老二走了。你们心心念念的养老,少了一个主力。”

“不!我要去找他!”我爸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我就不信,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我要把他抓回来!问问他,他的孝心都到哪里去了!”

“孝心?”我反问,“爸,你先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不欢而散。

我爸真的开始找魏国。

他动用了所有的亲戚关系,托了无数的朋友。

查魏国的身份证信息,查他的银行卡流水,查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像一个疯魔了的侦探。

然而,一无所获。

魏国和林慧,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走得太干脆了。

辞职,卖房,注销手机号。

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的一切联系。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板。

那两本三百万的存折,还静静地躺在我爸的抽屉里。

我和魏东,谁也没去动。

那六百万,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时刻提醒着我们,这个家,因为这笔钱,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我爸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会突然拿起电话,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听着里面冰冷的关机提示音,默默地挂掉。

他的背,好像一下子就驼了。

头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我妈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打麻将,不再去跳广场舞。

她每天做很多很多的菜,都是魏国以前喜欢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满满当当摆一桌子。

然后,她就坐在桌边,等着。

从中午,等到晚上。

菜凉了,就热。

热了,又凉。

最后,她会把所有的菜,都倒进垃圾桶。

一边倒,一边哭。

“我的国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魏东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油嘴滑舌。

他开始学着关心家里。

他会主动给我爸妈买东西,带他们去检查身体。

有一次,家里的下水道堵了。

他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弄得满身都是脏水,也没弄好。

他坐在地上,突然就哭了。

“以前,这种事,都是二哥干的。”

他说。

是啊。

以前,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魏国的存在。

习惯了他的默默付出。

我们把他当成家里的“标配”,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功能强大的“配件”。

灯坏了,找老二。

电脑死机了,找老二。

爸妈身体不舒服了,找老二。

我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便利,却从未想过,这个“配件”,也是有思想,有感情,会心痛,会失望的。

现在,这个“配件”自己拔掉了插头,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我们才发现,原来没有他,这个家,根本运转不起来。

原来,他才是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

不是我这个有名无实的老大。

更不是魏东那个被宠坏的老幺。

养老的事情,自然也没人再提。

我爸妈还是住在老房子里。

我和魏东,轮流过去照顾。

但我们都知道,这不一样。

我们带去的,是责任,是义务。

而魏国带去的,是真正的,不计回报的关心和爱。

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年后的春节。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们家,却冷清得像个冰窖。

年夜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依然留着魏国的位置,摆着他的碗筷。

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谁也吃不下。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窗外,烟花骤然升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爸端起酒杯,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火树银花。

他一口喝干了杯里的白酒,然后,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错了……”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魏强……魏东……爸错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我爸哭。

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我错了”。

我妈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魏东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的眼眶,也湿了。

可是,错了,又有什么用呢?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

有些家人,一旦走散,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过了一年。

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

他得了很严重的阿尔兹海默症。

记忆,一天天退化。

到后来,他连我和魏东都不认识了。

但他唯独记得一个人。

魏国。

他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外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二儿子呢?我二儿子怎么还不回来修电视?”

“国儿啊,爸的收音机坏了,你快回来看看……”

“国儿……国儿……”

他把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身形和魏国有点像的年轻人,都当成是魏国。

他会冲上去,抓住人家的手,激动地说:“国儿,你回来了!爸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被当成疯子。

我妈就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跟人道歉,不停地流眼泪。

有一次,我带他去医院。

排队的时候,他突然指着前面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大声喊:“魏国!魏国!”

那个男人回过头,一脸茫然。

不是他。

我爸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地哭。

“我想我儿子了……”

“我想我二儿子了……”

我扶着他,心如刀割。

我多想告诉他,爸,你的二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是你,亲手把他推开的。

是你,用最伤人的方式,告诉他,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拍着他因为衰老而变得单薄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慰他。

“爸,会回来的,老二会回来的。”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谎言,到底是在骗他,还是在骗我自己。

三年后的秋天,我爸走了。

临终前,他已经完全糊涂了。

他拉着我的手,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我……我的国儿……回来了吗……”

我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泪流满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对不起。

他没有回来。

一直,都没有。

处理完我爸的后事,我妈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她搬到了我家,由我和我老婆照顾。

她不再哭,也不再闹,只是经常一个人发呆。

她把魏国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找了出来,一张一张,看上大半天。

有时候,她会对着照片说话。

“国儿啊,你爸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在念着你呢。”

“你说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呢……”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每当这时,我都会默默地走开。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们自作自受。

我们总以为,血缘是剪不断的纽带。

我们总以为,家人是可以被无底线伤害和索取的。

我们错了。

人心是会冷的。

失望是会累积的。

当一个人攒够了失望,他就会转身离开。

走得悄无声息,却再也不会回头。

魏国走后的第五年,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来自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南方小城。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魏国和林慧,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们站在一片金色的沙滩上,背后是碧蓝的大海。

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灿烂。

魏国看起来胖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很好,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舒展和轻松。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是魏国的笔迹。

“大哥,我们都很好。勿念。”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照片,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打湿了照片。

我看到照片里的魏国,仿佛也看到了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叫我“大哥”的小男孩。

看到了那个为了给家里省钱,穿着破了洞的球鞋去上学的少年。

看到了那个创业失败后,一个人在深夜里默默扛下所有债务的青年。

看到了那个无论我们怎么对他,都始终对这个家抱有最后一丝期望的,我的亲弟弟。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和大海

我应该为他高兴。

我真的很为他高兴。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钱包。

我没有告诉我妈。

我怕她知道了,会更加难过。

也或许,这会是她唯一的慰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心里那块悬了五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至于我们,至于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就让我们,用余下的所有岁月,去慢慢地,品尝这份我们亲手种下的,名为“悔恨”的苦果吧。

这,或许就是我们应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