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景铄没想到,第一次下村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清泉村的村口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路旁那间低矮的小卖部门面褪色,窗玻璃蒙着灰。

他停下车想买瓶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递水找零时,老板的手忽然顿了顿,抬眼快速扫过门外。

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被飞快塞进曾景铄的上衣口袋。

动作轻得像片落叶,眼神却重得压人。

曾景铄还没反应过来,老板已经退回收银台后,垂下眼皮,恢复那副沉默模样。

直到坐回车里,曾景铄才摸出那张纸条。

展开一看,是张空白的条子,抬头印着“清泉村村民委员会”的红字。

最下方,一枚鲜红的公章端端正正盖在那里。

公章油墨饱满,纹路清晰,像是刚盖上去不久。

可纸条本身却纸质泛黄,边缘微卷,透着一股经年的旧气。

空白处什么也没写,没有金额,没有事由,没有签名。

只有那枚公章,红得刺眼。

曾景铄捏着纸条,望向窗外。

小卖部老板正低头整理货架,背影佝偻,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远处,青山笼在薄雾里,村子静悄悄的。

这张突如其来的白条,像一颗石子,投入他赴任首日平静的湖面。

涟漪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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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城镇的喧嚣逐渐褪成山野的沉寂。

曾景铄握紧方向盘,目光掠过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清泉村比他想象中更偏远,也更贫瘠。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镇经济发展报告,彩印的图表显示清泉村近年增长可观。

但眼前这些斑驳的墙、坑洼的路、田间稀疏的作物,与纸上的数据格格不入。

他想起调任前领导的叮嘱:“清泉村情况特殊,要有耐心。”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工作提醒,此刻却品出别样的意味。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村子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尘土覆盖了原本的颜色。

那间小卖部就在槐树斜对面,蓝漆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曾景铄把车停在槐树下,推门下车时,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合着隐约的牲畜粪便味道。

几个坐在树荫下的老人停下闲聊,浑浊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

他们的脸像老树的皮,沟壑里嵌着岁月的风霜。

曾景铄冲他们点点头,朝小卖部走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生锈的响声,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的商品稀稀落落。

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头,那是一张被山风和日光雕琢过的脸。

“买点什么?”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瓶矿泉水。”曾景铄说。

老板转身从冰柜里取水,动作缓慢而扎实。

递水时,两人的手指有过瞬间的接触。

曾景铄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老茧,厚而硬。

就在他掏钱夹的当口,老板忽然抬眼看向门外。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警惕?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接着,那张折叠的纸条就塞进了他的口袋。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曾景铄怔了怔,老板已经低头找零,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三块五。”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曾景铄接过零钱,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拿着水走出小卖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老槐树下的老人们还在看他,目光里多了些别的内容。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张纸条,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最终没有当场打开它。

有些事,需要更安全的空间去审视。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村委所在的方向。

后视镜里,小卖部门口,老板的身影久久立在阴影中。

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02

村委办公室是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村里算得上气派。

楼前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车身上蒙着薄灰。

曾景铄刚停好车,楼里就快步走出一个人。

四十多岁年纪,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曾镇长吧?欢迎欢迎!”来人笑容满面,伸手握得很用力。

“我是宋建民,清泉村的支部书记。早上接到镇里电话,说您要过来调研。”

曾景铄也露出笑容:“宋书记,打扰了。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情况。”

“哪里的话,您能来是我们村的荣幸。”宋建民侧身引路,“快请进,外面热。”

办公室在一楼,房间宽敞,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

空调开得很足,与门外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坐,坐。”宋建民忙着泡茶,“听说曾镇长是市里派下来的年轻骨干,我们这小地方,往后还得您多指导。”

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水渐渐染上琥珀色。

曾景铄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目光不经意扫过办公桌。

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文件夹,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生态度假村项目规划”。

“宋书记,我来之前看了些材料,听说咱们村有个重点推进的项目?”

宋建民眼睛一亮,在对面沙发坐下:“对对,正要跟您汇报。”

他从桌上取来那本文件夹,翻开时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去年开始筹划的生态度假村,打算利用咱们村的自然风光,搞乡村旅游。”

彩页效果图展现在眼前:青山绿水间点缀着雅致的民宿,蜿蜒的木栈道,观景台。

效果图做得精美,与曾景铄进村时看到的景象几乎不像同一个地方。

“规划占地两百亩,分三期建设。目前一期已经启动,主要是基础设施。”

宋建民的手指在效果图上滑动,语气里透着自豪。

“建成后预计能带动五十个就业岗位,每年给村集体增收至少三十万。”

曾景铄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个思路很好。资金方面怎么样?”

宋建民的笑容顿了顿,很短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有专项资金,也有社会资本参与。镇上很支持,傅总——哦,就是傅宏盛傅总,也很看好这个项目。”

“傅宏盛?”

“咱们镇上的企业家,做建材和工程,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宋建民合上文件夹,“他为项目投了不少,也帮我们争取了一些资源。”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曾景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清淡,带着些微涩。

“账目上清晰吗?我是说,专项资金的使用,还有社会资本的投入。”

问题问得随意,像是不经意的关切。

宋建民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账目都规范,每笔支出都有记录。”

他起身从文件柜里取出另一本账册,翻到中间某页。

“您看,这是近半年的开支明细,采购材料、支付工钱,一笔一笔都很清楚。”

曾景铄接过账册,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和条目。

格式规范,签字齐全,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他的指尖在口袋边缘轻轻碰了碰,那里还躺着那张空白的纸条。

公章是真的,与账册上那些批示和印章出自同一枚。

那么,一张盖好公章的空白条子,又该出现在哪本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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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午后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

宋建民重新坐下,掏出一包烟:“曾镇长抽吗?”

“不了,谢谢。”

他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在空调风里快速消散。

“清泉村地方偏,底子薄,这些年能有点起色不容易。”宋建民吸了口烟,语气变得感慨。

“我在这儿干了十多年,从副主任到书记,村里每条路、每栋房子,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曾景铄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宋建民脸上。

那张脸有常年基层工作留下的痕迹:眼角皱纹深刻,肤色黝黑,但眼神很亮。

那是精明而务实的人才有的眼神,能在一堆琐碎事务中抓住重点。

“宋书记辛苦了。”曾景铄诚恳地说。

“辛苦谈不上,就是责任重。”宋建民摆摆手,“村里老老少少几百口人,都指着这方水土吃饭。每做个决定,都得反复掂量。”

烟灰在指尖堆积,他轻轻弹进烟灰缸。

“所以这个生态度假村,我是下了决心的。搞好了,村里就能翻身;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曾景铄点点头:“理解。这么大的项目,谨慎点是应该的。”

“曾镇长能理解就好。”宋建民露出欣慰的表情,“有些领导一来就要数据、要进度,恨不得今天立项明天就建成。可农村的事,急不得。”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像是把曾景铄当成了自己人。

曾景铄也配合地放松了坐姿,仿佛卸下了某种官方的客套。

“宋书记,不瞒你说,我来之前确实有些担心。怕经验不足,摸不准农村工作的门道。”

“您太谦虚了。”宋建民把烟按灭,“年轻有文化,观念新,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往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两人的对话渐渐走向融洽,像寻常的工作交流。

但曾景铄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大腿,提醒他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可能有暗流。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村里除了生态度假村,还有其他在建项目吗?比如道路修缮、水利设施这些。”

宋建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下。

“前些年修过路,就是您进村那条主干道。水利的话,主要是维护原有沟渠,没什么大工程。”

“修路的资金是专项资金?”

“对,县里拨的款,专款专用。”宋建民回答得很顺畅。

“账目也规范?”

“那当然。”宋建民笑了笑,“曾镇长这是要查我的账啊。”

玩笑的语气,眼神却在观察曾景铄的反应。

曾景铄也笑:“初来乍到,总得把基本情况摸清楚。宋书记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应该的。”宋建民重新续上茶水,“这样,回头我把这些年的大项支出都整理一份,给您送过去。”

“那麻烦宋书记了。”

又聊了些村里的基本情况,曾景铄起身告辞。

宋建民一直把他送到车前,握手时力道依旧很足。

“曾镇长下次来提前说,我安排个饭,咱们边吃边聊。”

“一定。”

车子驶离村委小楼,后视镜里宋建民的身影越来越小。

曾景铄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拐了个弯,在村道旁一处僻静地方停下车。

四周是农田,远处有农人在劳作,蝉鸣聒噪。

他这才重新掏出那张纸条,仔细端详。

阳光下,公章的红显得更鲜艳了。印泥的质量很好,这么多年过去,颜色依然饱满。

他翻到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但纸张折叠的痕迹很深,显然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这不是一张崭新的条子,它被保存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要保存一张空白的、盖好公章的条子?

又为什么,要在那种情况下塞给他?

曾景铄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村外。

路过小卖部时,他放慢了车速。

老板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低头修补一个竹筐。

听见车声,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相接。

依旧是无言,但曾景铄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内容——

那张纸条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04

回到镇上的住所已是傍晚。

曾景铄住在政府宿舍楼,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他打开窗户,夏夜的风带着热气涌进来。

桌上堆着从办公室带回来的资料,大多是清泉村的汇报材料和项目文件。

他没有立刻去翻那些,而是先冲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衣服。

热水冲去一天的疲惫,却冲不散心里的疑团。

那张纸条摊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得公章红得发亮。

曾景铄坐下来,拿起纸条对着光细看。

纸张确实旧了,纤维有些松散,边缘有轻微的毛边。

但公章盖得很正,印泥均匀,没有洇墨或模糊。

这说明盖章时很仔细,不是随手一盖了事。

一张空白的条子,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地盖章?

他想起宋建民办公室里的那些文件,每一份需要盖章的材料都有明确的事由。

专项资金申请、项目审批、合同协议……没有哪份文件会是空白的。

除非——

曾景铄的思路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除非这张条子,本就不是用来走正规流程的。

他打开电脑,搜索清泉村近年的公开信息。

新闻报道很少,大多是模板化的宣传稿,内容空泛。

但在一篇三年前的县报简讯里,他找到了一个名字:陈满仓。

报道很短,说的是清泉村老村长陈满仓光荣退休,村里为他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会。

配图是个面容清癯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笑容温和。

报道里称他在任期间“兢兢业业,为村里发展打下基础”。

现在清泉村的支书是宋建民,那么陈满仓退休后,两人之间是否有过交接?

这张纸条,会不会与那段时期有关?

曾景铄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镇街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是个做事讲究条理的人,习惯把问题拆解成小块,逐一分析。

但现在手头的信息太少,像拼图缺失了大部分碎片。

纸条是一个谜,宋建民的态度是另一个谜,小卖部老板的举动更是谜中之谜。

而所有这些,都指向清泉村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可能存在的暗涌。

第二天一早,曾景铄刚到办公室,就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些腼腆。

“曾镇长您好,我是苏婉如,党政办新来的,主任让我暂时协助您工作。”

声音清脆,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韵味。

曾景铄想起昨天主任确实提过,要给他安排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助手。

“请坐。”他示意对面的椅子。

苏婉如坐下时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曾景铄倒了杯水推过去,“你是本地人?”

“嗯,镇上长大的,但对村里情况也了解一些。”苏婉如接过水杯,小声说。

“那正好。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需要多请教。”

苏婉如连忙摇头:“不敢当,曾镇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聊了几句工作安排后,曾景铄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你熟悉清泉村吗?”

“还算熟吧,有亲戚在那边。”苏婉如的回答很谨慎。

“听说他们村支书宋建民能力挺强?”

“宋书记……确实很能干。”苏婉如斟酌着词句,“清泉村这几年变化不小,他有功劳。”

“哦?都有哪些变化?”

“路修了,村委办公楼盖了,现在又在搞生态度假村。”苏婉如列举着,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倾向。

曾景铄注意到,她说这些时眼睛没有直视他,而是看着桌面。

“我昨天去看了,度假村规划做得不错。不过投入不小吧?”

“嗯……听说是挺大的项目。”

“资金都落实了?”

苏婉如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这个……具体我不太清楚,应该是专款和引资结合吧。”

她的回答越来越简短,像在避免深入这个话题。

曾景铄换了个角度:“村里以前修路,也是宋书记主持的?”

“对,好像是三年前的事。”

“那会儿资金都到位吗?有没有什么……困难?”他问得随意。

苏婉如沉默了几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农村做事,难免有些周转不灵的时候。”她说得含糊,“有时候村里会打些白条,临时应应急,等资金到位再补上。”

白条。

这个词终于出现了。

曾景铄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白条?村里经常这样操作?”

“也不是经常……就是特殊情况。”苏婉如放下杯子,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些,“曾镇长,这些都是听说的,不一定准确。”

她的目光终于抬起来,与曾景铄对视。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曾景铄知道,再问下去她也不会多说了。

“没事,就是随便了解了解。”他笑了笑,“谢谢你了,小苏。往后工作上还需要你多帮忙。”

“应该的。”苏婉如明显松了口气,站起身,“那曾镇长,我先去忙了。”

她离开时脚步有些匆忙,门关得很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曾景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渐渐清晰。

苏婉如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而她提到的“白条”,与他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恐怕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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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曾景铄没再直接去清泉村。

他在镇里翻阅历年档案,尤其关注涉及清泉村的资金拨付和项目审批。

账面上看,一切都符合程序。

但看得久了,他能感觉到某种不协调。

就像一幅画,远看工整完美,近看却有些笔触对不上。

比如三年前那笔道路修缮专款,拨付文件齐全,验收报告完备。

但拨款时间和实际动工时间,中间隔了将近四个月。

这期间钱在哪里?在镇财政账户上,还是已经划到村里?

如果是后者,那么四个月的时间差,就值得推敲。

再比如生态度假村项目,立项是去年的事。

但相关的前期调研和规划合同,却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签订。

签订方是一家叫“盛宏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傅宏盛。

也就是说,在项目正式立项前,傅宏盛的企业已经介入,并获得了合同。

这不符合常规流程,但报告上的解释是“前期可行性研究需要”。

所有的“不协调”都蒙着一层合理的面纱,让你挑不出硬伤。

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曾景铄决定再去清泉村,这次不通知村委,只以私人走访的形式。

他换了身便服,开私家车,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进了村。

这个时间,村民大多在午休或在田里劳作,村里显得安静。

他把车停得离村口稍远,步行进村。

小卖部关着门,门上挂着“临时有事”的牌子。

曾景铄没有停留,沿着村道慢慢走。

清泉村的房屋新旧混杂,有些是近年新盖的瓷砖楼房,有些还是老旧的土坯房。

新房子大多集中在村道两侧,老房子则散落在靠山的位置。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坐在自家门前抽烟,看见曾景铄,眯起眼睛打量。

“找谁呢?”老汉开口,声音粗哑。

“不找谁,随便走走。”曾景铄在几步外停下,“大爷,天这么热,没歇会儿?”

“歇啥,老了觉少。”老汉吐出口烟,“你不是本村的吧?”

“嗯,来串个亲戚。”

“哪家的?”

曾景铄随口编了个名字,老汉摇摇头:“没听过。你是找错地儿了吧?”

“可能记岔了。”曾景铄顺势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大爷,你们村这几年变化挺大啊。”

“大啥。”老汉嗤了一声,“就路边那几栋新的,里头还是老样子。”

“不是说要搞生态度假村吗?搞起来应该能带动发展。”

“度假村……”老汉抽了口烟,烟雾在热空气里缓缓上升,“搞了快一年了,就挖了几条沟,围了片地。动静大雨点小。”

“资金没到位?”

“那我哪知道。”老汉弹掉烟灰,“反正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工钱都发不及时。”

“村里没管?”

“管啥,支书说钱紧,让大伙体谅。”老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体谅来体谅去,工钱越拖越久。”

正说着,一个中年妇女提着水桶从屋里出来,看见曾景铄,愣了一下。

“爸,这谁啊?”

“过路的,问个路。”老汉抢着回答,给曾景铄使了个眼色。

曾景铄会意,起身道:“那我再往前走走问问,不打扰了。”

他继续沿着村道走,拐进一条岔路,这边房屋更旧些。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看见生人,都停了手。

曾景铄点头致意,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出十几米,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是不是镇上来的?”

“看着像……”

“少说两句……”

声音渐低,被蝉鸣盖过。

曾景铄心里有数了。村民对外来者很警觉,尤其是可能跟“上面”有关的人。

他走到村西头,这边有栋老房子,门前种着几畦菜,打理得很整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腰浇水,动作缓慢但稳当。

曾景铄认出那张脸,是照片上看过的陈满仓。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搭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

回程时路过小卖部,门依然关着。

但曾景铄注意到,门缝下塞着张纸条,露出一角。

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快速弯腰拾起。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斜:“晚上八点后,店后窗。”

没有落款,但意思明白。

曾景铄把纸条揣进口袋,心跳有些加速。

看来萧满仓,那个沉默的小卖部老板,终于要开口了。

06

晚上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清泉村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灯光。

曾景铄把车停在村外,步行进村。

月光很淡,云层厚,四下里影影绰绰。

他绕到小卖部后面,这里更僻静,挨着片竹林。

后窗有扇小气窗,玻璃后面蒙着层报纸。

曾景铄轻轻敲了敲窗框。

报纸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确认是他后,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后门开了条缝,萧满仓的身影隐在黑暗里。

“进来,小声点。”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曾景铄侧身挤进去,门立刻被关上,插上门栓。

屋里没开灯,只有里间透出点微弱的光线。

萧满仓引着他穿过堆满货箱的过道,进到里屋。

这是间很小的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桌上点着盏充电台灯,光线昏黄。

“坐。”萧满仓指了指床沿,自己在小凳上坐下。

两人隔着两步距离,台灯的光在彼此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那张条子,”曾景铄先开口,“是什么意思?”

萧满仓沉默着,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苍老,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曾镇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是新来的,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哪些人?”

萧满仓没直接回答,而是问:“条子你看了,公章是真的吧?”

“是真的。”

“那是村里的公章,宋建民管着。”萧满仓说,“但那张条子,不是现在开的。”

“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萧满仓顿了顿,“村里修路那时候。”

曾景铄的心沉了一下。果然与修路专款有关。

“修路资金出问题了?”

萧满仓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苦涩。

“钱是拨下来了,三十万。但实际用到路上的,不到二十万。”

“剩下的呢?”

“说不清楚。”萧满仓摇头,“宋建民说材料涨价、人工费超支,反正账是做平了。”

“那张白条是怎么回事?”

萧满仓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修路时村里欠了我一批货,烟酒副食,供工地用的。说好工程结束结账,结果一拖再拖。”

“后来我去要,村会计给我开了张条子,说等有钱了就兑付。”

他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锁,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与曾景铄口袋里的一模一样——空白,只有公章。

“就是这个?”曾景铄接过来细看。

“嗯。会计说,金额让我自己填,等有钱了就按数给。”萧满仓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哪有这样打条子的?”

“但你还是收了。”

“不收怎么办?货已经供了,钱要不回来,有条子总比没有强。”

“后来兑付了吗?”

萧满仓摇头:“我去问过几次,宋建民都说资金紧张,让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三年。”

曾景铄翻看着那叠纸,除了这张空白的,下面还有几张写了金额的。

都是白条,盖着公章,数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这些都是……”

“不止我一个。”萧满仓低声说,“村里好些供货的、出工的,都拿过这种条子。有的填了数,有的就空白放着。”

“总共多少?”

“不清楚,但至少十几万吧。”萧满仓看着他,“曾镇长,这还只是修路那批。后来搞生态度假村,听说又有新的。”

曾景铄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萧满仓说的是真的,那么清泉村的账目问题,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一张张白条,像一个个窟窿,把该到村民手里的钱吞掉了。

而盖在条子上的公章,让这些窟窿看起来“合法”。

“你为什么把条子给我?”曾景铄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萧满仓沉默了很久。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能看见他眼角有湿润的痕迹。

“我儿子去年查出肾病,要换肾。”声音哽了一下,“家里钱都花光了,还欠了债。我想把条子兑了,救命。”

“宋建民怎么说?”

“他说现在项目紧,钱都投进去了,让我再等等。”萧满仓抹了把脸,“可我等不起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所以他才冒险,把条子塞给新来的镇长。

这是绝望之下的赌注,赌曾景铄是个正直的人,会管这件事。

曾景铄握紧了手里的条子,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

“除了你,还有谁手里有这种条子?”

“老陈——就是老村长陈满仓,他那儿可能有记录。”萧满仓说,“他退休前管过一段账,后来交出去了。但我知道他留了底。”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找过,他劝我忍。”萧满仓苦笑,“他说这事牵扯太深,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他现在……”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萧满仓摇头,“但那些条子的存根,他应该还留着。”

外面忽然传来狗叫声,由远及近。

萧满仓脸色一变,迅速收起铁盒子,塞回床底。

“有人来了,你快走。”

他起身拉开后门,月光照进来,竹影摇曳。

曾景铄没再多说,闪身出门,很快隐入黑暗中。

后门关上,插销声轻响。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心跳如鼓。

手心里攥着那张空白条子,现在它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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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镇上已是深夜。

曾景铄毫无睡意,坐在书桌前,把萧满仓的话反复咀嚼。

如果修路专款被截留,那么钱去了哪里?

生态度假村项目与傅宏盛提前签订的合同,是否与此有关?

那张空白白条背后的逻辑渐渐清晰:它是一张“万能凭证”。

需要平账时,填上相应金额,就能把不合规的支出变成“村委欠款”。

而欠款可以一直拖着,拖到债权人放弃,或者用其他方式抵消。

比如,在未来的项目中给予便利。

曾景铄打开电脑,调出生态度假村项目的所有资料。

立项报告、规划方案、预算表、合同文本……

他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仔细。

在第三版预算表的附件里,他发现了问题。

有一项“前期场地平整费用”,金额十八万,支付对象是“盛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又是傅宏盛。

付款时间是去年十月。

但根据项目进度表,场地平整是今年三月才开始的。

时间对不上。

曾景铄继续往前翻,在去年的账目里找到一笔款项。

“村道维护专项支出”,金额二十万,支付时间去年九月。

用途是“村主干道破损段修补及排水设施维护”。

但曾景铄两次去清泉村,走的都是主干道。

除了有些老旧,并没有看到大规模修补的痕迹。

二十万的维护费用,不该这么悄无声息。

他把这两笔账记下来,又翻出三年前修路专款的明细。

三十万拨款,支出项目列得很细:材料费、人工费、机械租赁费……

每一项都有发票或收据编号,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如果萧满仓说的是真的,实际用在路上的不到二十万。

那么剩下的十万,就需要用其他名目“消化”掉。

白条就是消化方式之一。

曾景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镇街的路灯在午夜准时熄灭,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现在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老村长陈满仓手里的账目存根,那可能是最直接的证据。

二是傅宏盛这个关键人物的信息,他在这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第二天一早,曾景铄去办公室时,苏婉如已经在整理文件。

“曾镇长早。”

“早。”曾景铄放下公文包,“小苏,你对傅宏盛这个人了解多少?”

苏婉如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

“傅总……是镇上有名的企业家,生意做得挺大。”

“具体做哪些方面?”

“建材、工程,最近好像在搞旅游开发。”苏婉如回答得很谨慎,“他跟很多村都有合作,镇上也很支持他。”

“人品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苏婉如明显紧张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曾景铄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这个……我不太了解。只听人说,他办事很……活络。”

“活络”这个词用得微妙,可以理解为灵活,也可以理解为有手段。

“他跟宋建民关系很好?”曾景铄追问。

苏婉如的手指捏紧了文件边缘:“他们是有合作……曾镇长,您怎么突然问这些?”

“随便问问。”曾景铄笑了笑,缓和气氛,“对了,今天我要去趟县里开会,村里如果有什么事,你帮我留意着。”

“好的。”

他看出苏婉如不想多说,便不再逼问。

但她的反应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去县城的路上,曾景铄一直在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直接找陈满仓?可能会打草惊蛇。

先接触傅宏盛?对方未必会说实话。

最好能找到更多村民,了解那些白条的具体情况。

但萧满仓说过,很多村民不敢声张,怕得罪宋建民,以后在村里难立足。

这就是基层问题的复杂性:即便知道不公,也会因为现实的顾虑而沉默。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是连绵的青山。

曾景铄忽然想起调任前,老领导对他说的话:“基层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智慧。有些事急不得,要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来。”

他现在就在剥这颗洋葱。

最外层是那张神秘的白条。

剥开一层,看到修路专款的疑点。

再剥开一层,看到生态度假村项目的蹊跷。

而核心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已经能闻到刺鼻的气味,辣眼睛。

08

从县城开会回来已是下午。

曾景铄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个文件袋。

没有署名,也没有留言。

他拆开,里面是一叠复印件。

第一页是手写的账目记录,字迹工整但略显老旧。

日期是三年前,项目名称“村道修缮工程”。

下面是明细:收到专款:300000元

支出:- 水泥砂石:85000元

- 施工人工:62000元

- 机械租赁:28000元

- 其他杂费:15000元

合计:190000元

结余:110000元

备注:结余款暂存村账户,待后续决议使用。

但在这行备注下面,有人用红笔加了另一行小字:“实际结余未见,账目疑有出入。”

翻到第二页,是几张白条的存根复印件。

与萧满仓手里的类似,都是盖了公章的空白条,但上面多了编号和日期。

编号从001到015,日期都是三年前的同一天。

第三页更关键,是一份手写的物资清单。

上面列着烟、酒、副食等物品,数量不小,后面标注“工地供应”。

但对应的付款记录却是空白。

最下面有签字:“经办人:宋建民。验收人:陈满仓。”

陈满仓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个问号。

曾景铄的心跳加快了。

这份文件袋里的内容,几乎印证了萧满仓的所有说法。

而且更详细,更具体。

是谁送来的?

他第一个想到苏婉如,但立刻否定了。

她虽然可能知道内情,但以她的性格,不敢冒这个险。

那么,只可能是陈满仓。

老村长终于决定站出来,用这种方式提供证据。

曾景铄把文件仔细收好,锁进抽屉。

他现在需要见傅宏盛。

但电话打过去,对方秘书说傅总外出考察,要一周后才回来。

“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不用了,谢谢。”

曾景铄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镇政府大院很安静,几棵老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别人的注视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去清泉村?还是从萧满仓递给他那张条子?

手机响了,是宋建民打来的。

“曾镇长,听说您去县里开会了?辛苦了辛苦了。”

声音热情依旧。

“刚回来。宋书记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您汇报下度假村项目的进展。”宋建民说,“傅总那边又协调了一笔资金,很快就能到位。到时候工程就能全面铺开了。”

“好事啊。”曾景铄语气平静,“傅总对村里支持很大。”

“是啊,多亏了傅总。”宋建民顿了顿,“曾镇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一起吃个饭?把傅总也叫上,您跟他认识认识,往后工作也好配合。”

这是要拉他入局了。

曾景铄看着窗外,树影在风中摇晃。

“最近比较忙,等傅总回来再说吧。”

“行行,那您先忙,不打扰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归寂静。

曾景铄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宋建民显然知道了些什么,才会主动提出饭局。

是萧满仓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陈满仓的动作被察觉了?

又或者,从他第一次去清泉村起,就有人盯着他了。

他想起苏婉如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村民警惕的眼神,想起萧满仓深夜谈话时的紧张。

所有这些细节,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清泉村的问题,不是简单的账目不清。

而是一张网,一张由利益、权力和沉默织成的网。

他现在站在网边,已经触到了线。

是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继续往前,把网撕开?

抽屉里那份文件袋沉甸甸的,像在提醒他——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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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几天,曾景铄照常工作,没再去清泉村。

他整理手头的资料,把疑点一条条列出来。

修路专款的去向,白条的存在,生态度假村项目的前期合同,傅宏盛与宋建民的关系……

这些点之间都有联系,但还缺少一根线,把它们完全串起来。

他需要见陈满仓,当面问清楚。

周五下午,曾景铄跟办公室说去村里走访,独自开车出了镇。

但他没直接去清泉村,而是先绕到邻村,再从山路绕回来。

这样如果有人留意他的行踪,会以为他去了别处。

车停在离陈满仓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山坡后,他步行过去。

午后两点,阳光毒辣,田间几乎没人。

陈满仓的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很安静。

院门虚掩着,曾景铄轻轻推开。

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

“曾镇长。”陈满仓放下书,起身。

“陈老,打扰了。”

“不打扰,进来坐。”

屋里陈设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

陈满仓泡了茶,两人在堂屋坐下。

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吹出温热的风。

“那份材料,是您送的吧?”曾景铄开门见山。

陈满仓点点头,没有否认。

“为什么用那种方式?”

“谨慎些好。”老人端起茶杯,“我退休几年了,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但现在还是惹了。”

陈满仓苦笑:“萧满仓找过您了吧?他儿子的事,我也听说了。”

“所以您才决定把材料给我?”

“一部分原因。”陈满仓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更主要的是,我看您是真想做事的人。不像以前那些,来了走个过场,要么就被……”

“那些白条,到底是怎么回事?”曾景铄问出核心问题。

陈满仓沉默了片刻,起身走进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旧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褪色。

“这是我退休前记的,关于修路专款的每一笔进出。”

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能看出记录者的严谨。

“三十万专款到账后,宋建民说由他统筹安排,让我配合。”陈满仓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讲别人的事。

“起初我也没多想,他年轻,有冲劲,跟镇上关系也好。但后来发现不对。”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曾景铄看。

“这是实际采购的水泥砂石数量,比预算少了将近三分之一。我问宋建民,他说找到了更便宜的货源。”

“但价格并没便宜多少。”曾景铄看着数字。

“对。我私下算过,光这一项,就有两三万的差价。”陈满仓又翻一页,“还有人工,他找的是外地的施工队,说技术好。可工钱比本地人高,进度还慢。”

“您当时没提出异议?”

“提了。”陈满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说我不懂现在的行情,还说工程的事让我别操心,他全权负责。”

老人的语气里透出无奈。

“我那时已经快退休了,说话没分量。再说,他确实把路修起来了,虽然质量一般,但总算有交代。”

“那结余的十万呢?”

陈满仓的眼神黯淡下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账上显示结余十万,但实际上,村账户里根本没这么多钱。”

“钱去哪了?”

“我不确定。”陈满仓重新戴上眼镜,“但工程期间,傅宏盛的公司来过几次,说是考察,实际上跟宋建民谈了很久。后来村里一些采购,就走傅宏盛的公司。”

“包括那些白条对应的物资?”

“对。”陈满仓点头,“烟酒副食这些,本来该从村财务支取,但宋建民让直接记账,说等项目结束一起结。可后来项目结束了,账却一直挂着。”

“所以您让会计开了那些白条?”

“那是无奈之举。”陈满仓叹气,“供货的村民天天来要钱,不给个凭证说不过去。但村里又拿不出钱,只能先打条子。”

“为什么有的条子空白?”

“宋建民的意思。”陈满仓的声音低下去,“他说金额先空着,等以后有钱了,按实际情况填。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

他没说完,但曾景铄懂了。

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明知不对,也只能妥协。

“那您退休时,没把这些事跟镇上反映?”

“反映了,口头说过。”陈满仓苦笑,“接任的是宋建民的人,听了也就听了,没下文。我也想过写材料,可老伴劝我,说退休了就安生过日子,别惹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啾啾叫了几声又飞走。

“陈老,”曾景铄认真地看着老人,“现在我想管这件事,您愿意帮我吗?”

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变得坚定。

“我今年六十八了,没几年好活。有些事压在心里,比死还难受。”

他重新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是复印件。

“这是傅宏盛公司和村里签的一份补充协议,关于生态度假村项目的。您看看付款条件。”

曾景铄接过来细看。

协议规定,项目前期所有费用由傅宏盛公司垫付,后期从项目收益中分期返还。

但返还的计算方式很模糊,而且附加了一条:“如项目因非乙方原因中止,甲方(村集体)需在三个月内偿还全部垫付款及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这意味着,如果项目失败,村里要背上巨额债务。

而垫付款的明细,并没有在协议附件中列明。

“这份协议,村里其他人知道吗?”曾景铄问。

“恐怕只有宋建民和几个亲信清楚。”陈满仓说,“我这份还是从旧文件里偶然翻到的,应该是草案,正式的不知道签没签。”

曾景铄把复印件小心收好。

现在,线串起来了。

从修路专款被截留,到白条抵账,再到生态度假村项目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

所有环节,都有宋建民和傅宏盛的身影。

“陈老,这些材料,我能带走吗?”

“拿去吧。”陈满仓把笔记本也递给他,“我留着也没用,您能用上就好。”

曾景铄郑重接过:“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满仓站起身,送他到门口,“曾镇长,您要多小心。宋建民在村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

“我明白。”

走出院门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天边泛起橘红的光,把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曾景铄回头看了一眼。

陈满仓还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孤单,却挺直。

像一棵老树,历经风雨,根还扎在土里。

10

回镇上的路,曾景铄开得很慢。

脑子里反复梳理着所有线索和证据。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清楚:宋建民利用职务便利,在修路项目中截留资金,通过白条将债务转嫁给村集体。

傅宏盛以合作之名,与宋建民形成利益捆绑,在生态度假村项目中获取不当利益。

而那张空白的盖章白条,只是这个链条中最具象征性的一环。

接下来要做的,是整理材料,向上级纪委正式反映。

但曾景铄知道,这会是一场硬仗。

宋建民在基层多年,有他的生存智慧和关系网。

傅宏盛更是镇上知名的企业家,影响力不容小觑。

果然,第二天一早,宋建民的电话就来了。

“曾镇长,傅总回来了,晚上有空吗?咱们聚聚?”

这次不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曾景铄想了想,答应了。

他倒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饭局设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包厢。

曾景铄到的时候,宋建民和傅宏盛已经在了。

傅宏盛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身休闲装,手腕上戴着串名贵的木珠。

见曾景铄进来,他主动起身握手,笑容满面。

“曾镇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镇上来了位年轻有为的领导,一直想找机会认识。”

“傅总客气了。”曾景铄回以微笑。

三人落座,宋建民张罗着点菜。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傅宏盛很健谈,从经济形势聊到地方发展,见解颇多。

“咱们这地方啊,资源有限,就得靠人。”他给曾景铄斟酒,“像曾镇长这样的年轻干部,有想法,有冲劲,正是我们需要的。”

曾景铄举杯示意,但没多喝。

“傅总对清泉村的度假村项目很上心啊。”

“那是,我老家就在清泉村隔壁村,有感情。”傅宏盛说得诚恳,“就想为家乡做点实事,带动乡亲们致富。”

宋建民接过话头:“傅总为这事投入很大,光前期垫资就一百多万了。这种情怀,难得。”

“应该的,应该的。”傅宏盛摆摆手,话锋一转,“曾镇长,我听宋书记说,您对村里的一些老账有疑问?”

终于切入正题了。

曾景铄放下筷子:“例行了解而已。新到一个地方,总要把情况摸清楚。”

“理解,理解。”傅宏盛点头,“不过农村工作复杂,有些事啊,不能太较真。就像修路那会儿,资金紧张,难免有些周转不灵。”

“所以打了白条?”曾景铄直接问。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宋建民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些。

傅宏盛呵呵一笑:“那些条子啊,都是特殊时期的权宜之计。后来不是陆续兑付了吗?”

“都兑付了?”

“大部分吧。”宋建民接话,“可能还有少数几张遗漏的,回头我查查。”

“萧满仓手里那张,好像还没兑。”曾景铄说得很平静。

宋建民的笑容僵了一下。

傅宏盛赶紧打圆场:“萧满仓啊,我知道。他儿子不是病了吗?需要用钱。这事好办,回头我让财务处理一下。”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白条的存在,又把兑付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意思是:这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曾景铄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傅总真是热心肠。不过村里的事,还是该村里解决,您说呢?”

傅宏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宋建民端起酒杯:“曾镇长说得对。来,我再敬您一杯,往后工作上,还请您多支持。”

曾景铄碰了杯,但只抿了一小口。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有些微妙。

傅宏盛和宋建民不再提村里的事,转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曾景铄能感觉到,两人在观察他,试探他的态度。

散席时,傅宏盛亲自送他下楼。

“曾镇长,您年轻,前途无量。”临别时,傅宏盛握着他的手,力道很重,“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需要什么支持,您尽管开口。”

这话已经很露骨了。

曾景铄抽回手,笑容礼貌而疏离。

“谢谢傅总好意,我心里有数。”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凉。

曾景铄知道,这顿饭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警告。

如果他收手,或许能相安无事,甚至得到某些“好处”。

如果继续查下去,等待他的不会只是口头警告。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二天,曾景铄开始整理所有材料,准备形成正式报告。

他写得非常谨慎,每一个疑点都附上证据,每一笔资金都标注来源。

报告写到大半时,苏婉如敲门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份文件。

“曾镇长,这是清泉村刚送来的,度假村项目补充协议,需要您签字。”

曾景铄接过一看,正是陈满仓给他看过的那份草案的正式版。

条款完全一致,只是多了一行备注:“本协议经镇政府备案后生效。”

宋建民这是要把他拖下水。

只要他签了字,就等于认可了这份协议,将来出了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

“放这儿吧,我看看。”曾景铄把协议放到一边。

苏婉如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曾镇长,”她声音很轻,“昨天……傅总的人来找过我。”

曾景铄抬起头:“说什么了?”

“就问了些您的日常,喜欢什么,平时去哪。”苏婉如咬着嘴唇,“我觉得……他们好像在打听您。”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苏婉如走后,曾景铄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下午,他决定去趟县里,把报告先给纪委的熟人看看。

车子开出镇政府时,他特意看了眼后视镜。

有辆黑色摩托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加快车速,摩托车也加速;他减速,摩托车也慢下来。

果然是被人盯上了。

曾景铄没有直接去县城,而是先绕到邻镇,再拐上县道。

摩托车跟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

盘山公路弯多坡陡,他开得很小心。

就在一个急弯处,他踩下刹车准备减速。

刹车踏板突然一软,踩下去几乎没有阻力!

车子速度不减反增,直冲向弯道外侧!

曾景铄心里一沉,猛打方向盘,同时拉起手刹。

轮胎在路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尾甩了出去。

他拼命控制方向,车子在悬崖边缘划过,半边轮子几乎悬空。

最后撞在路边山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安全气囊弹开,撞得他胸口发闷。

车头凹陷,引擎盖扭曲变形,但总算停住了。

曾景铄坐在车里,大口喘气。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用手一摸,是血。

他看向刹车踏板,那里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

这不是意外。

有人想让他死。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才掏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镇派出所报案。

第二个电话,打给县纪委的一位老同学。

“老赵,我可能查到点东西,有人坐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人没事吧?”

“还活着。”曾景铄擦掉额头的血,“材料我尽快整理好送过去。在这之前,我需要保护。”

“我安排。你待在原地别动,我让人过去。”

挂掉电话,曾景铄看向窗外。

山崖下是深谷,云雾缭绕。

刚才如果车子冲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现在,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一周后,县纪委工作组进驻清泉村。

宋建民被带走时,村里很多人站在路边看。

表情复杂,有震惊,有释然,也有茫然。

傅宏盛的公司被查封,账目全部冻结。

那些白条被一张张清理出来,对应的债务被重新核算。

萧满仓终于拿到了欠款,儿子的手术费有了着落。

老村长陈满仓作为证人提供了关键证据,老人说,这是他退休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曾景铄头上的伤好了,留下道浅浅的疤。

他重新站在清泉村的村口,看着这个刚刚经历震荡的村子。

小卖部换了新招牌,萧满仓正在整理货架。

看见他,老板走出来,递了瓶水。

这次没有纸条,只有一句朴实的话:“曾镇长,谢谢。”

曾景铄接过水,点点头。

阳光很好,照在刚刚清扫过的村道上。

远处的山上,生态度假村的工地已经停工,围挡上贴着封条。

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项目,需要重新审视,重新规划。

曾景铄知道,清泉村的重建之路才刚开始。

但至少现在,路是干净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带着山泉的清甜。

像这个村子本来的味道,简单,纯粹。

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