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写论文,十七岁中举人。
周希圣,少年成名,他可以大大方方的跟别人说:我祖上是周敦颐啊。
四书五经是官学,太极图说和通书是家学,虽说天性人也,人心却往往与天理相悖,周希圣夹在其间吃尽了苦头。
官学与家学求同存异,天理与人心和光同尘,等他触摸到了平衡点,就相当于从坑里爬出来了,看懂了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那年,周希圣考中进士,他已经三十八岁了。
朝廷分配工作,派他去四川做县令,考场上的挥毫泼墨,试卷上的挥斥方遒变成过往,二十多年的爬坑心得,反倒成为泛海孤舟的铁锚。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周希圣立足于人之道,朝着天之道去靠近,在职期间被百姓喊作周青天。
当地旱情严重,他组织全县人员抗旱保苗,小苗苗保住了,却打不出多少粮食,人们饥不果腹,衣不蔽体,卖儿卖女的排起长队。
纵观经史子集,一半修身养性,一半治国平天下,个人小幸运和家国大叙事之间,劳苦大众变成了数字,无人发声也就无人关注。
周希圣,夜不能寐。
为了让富户们捐款,他把家庭储蓄全捐了,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两,筹集到的钱粮救活不少百姓,作为代价,他和家人吃了几个月的糠麸。
吃糠皮也好,啃肘子也罢,日子总会一天天过去的,周希圣组织百姓挖渠筑坝,他站在田间地头,看不懂这日升月落,能做的只有未雨绸缪。
七年之后,因为政绩卓著,周希圣升任监察御史,看到宫扇消耗量暴涨,朝廷责令地方加倍进贡,每年要多花费十余万两白银。
一头是消耗财政,一头是百姓劳苦,中间环节也没人说得清,周希圣抚摸着雍容华贵的宫扇,看到的却是背后的物力维艰。
合竹骨二十余,粘以蓝纱,贴以大片金泊...
作为御史,他提出反对意见,说百姓们经不起这般压榨,还说道:以午夏所用一物,穷极雕饰,殚竭膏脂,恐为圣德之累。
朋友拽了拽他的衣袖,劝他想一想自己的前程,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周希圣依然劝皇帝收回诏令,结果自己被罚俸一年。
皇帝不愿意降低生活水准,有些人不愿被断了财路,两方汇入同一阵营,将周希圣贬往广西做典史,这是个不入流的文职岗位。
从县令到御史,再到没品阶的添注典史,周希圣带着家人前往广西,百姓们自发赶来送行,白发苍苍的老者弯腰拜别。
周希圣没有后悔,尽是惶恐,他当不得如此大礼,伸手想要扶起老人,却听得他们说道:公为蜀事去之,我为蜀人,安能不拜?
弯腰,有时是逼迫,有时是感念。
两千里路云和月,周希圣从繁华走向荒芜,他的职业前途黯淡了,内心反倒清简笃实了,仿佛还看到前辈在颔首微笑。
王阳明在广西呆了一年,创办敷文书院,讲学传道,平定思田之乱,整饬边防,劳累过度而患上重病,死在了返乡途中。
周希圣年近五旬,干着接近打杂的工作,工资低的戒断了夜间消费,他之所以选择呆下去,是想要整理王阳明的学说。
心学,跨越了时空地域,从战国时期的孟子到宋朝的陆九渊,再到明朝的陈献章,王守仁龙场悟道,终于汇集出完整体系。
历时两年,周希圣修成《王文成公集》,他向上级递交辞职申请,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告别,带着家人和书稿返回故乡。
心即道,道即天。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凡学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笃也。 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
十八年后,周希圣名扬天下。
官学、家学、心学,在他的身上交融与共,内心反倒变得空空如也,他忘记了章句义理,忘记了宦海沉浮,只有当下的恬淡自在。
朝廷启用他担任太仆寺丞,从北京到陕西,再到江西,职位不停的在变,应对却从来不变,周希圣在践行王阳明的学说。
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在南京任职时,一位下属想要讨好他,送来祖传的名贵玉壶,对方只是希望多多关照,周希圣却叹息道:凡人贪心一炽,则无事不可也,玉壶乃一饵耳,以物利我,我将何以利人?
贪心一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凡人眼里的宝贝,在周希圣看来是诱饵,收与不收就成了分界线,一侧是从善如登,一侧是从恶如崩。
老家来了位亲戚,想要承包一段漕运工程,说完孩童时的趣事,又大咧咧的笑道:大树底下好乘凉,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周希圣沉默片刻,走到书桌跟前铺纸研墨,边写边说,当年祖上身居高位,亲戚跑来求个官职,他就给人家写了这首诗。
好奇、失落、羞愧,那位亲戚看到一半就走了,周希圣却依然没有停笔,仿佛不是为了让别人醒悟,而是在坚固自己的本心。
老子生来骨性寒,宦情不改旧儒酸。 停杯厌饮香醪味,举筋常餐淡菜盘。 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 故人欲问吾何况,为道舂陵只一般。 (见秦岭一白.周敦颐篇)
南京风轻云淡,北京浊浪滔天,明熹宗忙着操办家具展,魏忠贤成了九千岁,他和皇帝的差别不在称谓,而是胯下一点。
杨涟,进士及第,天下第一廉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却连点皮都没蹭破,魏忠贤只用了一个理由,就让杨涟等人惨死狱中。
面对民意汹涌,魏忠贤要抹除不利证据,牢头搜查杨涟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份血书,当他看完之后,暴富的念头被浩然正气打动了。
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愚直仇人,久拼七尺,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杨震仰药,欲以性命归之朝廷,不图妻子一环泣耳... 涟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但愿国家强固,圣德刚明,海内长享太平之福,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
冤枉啊!
南京城里,周希圣写下鸣冤的奏章,无数人被魏忠贤逼迫弯腰,他却挺直腰杆为杨涟发声,作为代价,周希圣被削职为民了。
北京城里,魏忠贤的势力越来越大,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七十座生祠拔地而起,更有甚者,提议让魏忠贤和孔子同受祭祀。
周希圣没有后悔,尽是平淡,他翻开《王文成公集》,对乡里孙儿辈的孩子们说道:种树者必培其根,种德者必养其心。
走到大河边,望着年久失修的破桥,周希圣想起那片干旱的田地,他又捐出家庭储蓄,带动乡亲们出钱出力,建造了一座稳固的新桥。
秦岭一白带着土蜂蜜来了,周希圣正在给新桥写碑文,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白发苍苍,神情平和,时不时拿起笔杆子,戳一戳围绕在身边的小孩。
请问,谁是周希圣?
一行人马走到跟前,说崇祯皇帝继位了,魏忠贤在被贬途中自杀了,周希圣作为名德旧臣,现在要请他去京城做官呢。
周希圣放下毛笔,瞅了瞅眼前的使者,看了看水流湍急的河面,一边招手让工匠过来,一边淡淡地说道:我老了,去不了啦。
叮叮,铛铛,一个个文字刻进石碑,石碑又被立在新桥旁边,乡亲们过河不再心惊胆战,变化的起点,不过是一份心念而已。
喝完蜂蜜水,众人相继散去,周希圣缓步走到桥中间,绚烂晚霞倒映在河面之上,一时分不清水在云里,还是云在水中。
卒,年八十五,崇祀乡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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