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那年,我把房子卖了,搬进这栋老公寓。六十岁的人了,折腾一次算一次。

房子在四楼,采光好,安静。我一个人住惯了,儿子在国外,一年见不上两回。倒也无所谓,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搬来第三天,隔壁开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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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笃笃笃,很轻,但执拗。我以为是物业,开门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个保鲜盒。

"我住隔壁,刚煮了绿豆汤,你尝尝。"

我愣了下,接过来:"谢谢。"

她笑笑就走了。盒子是温的,我倒进碗里,味道寡淡,糖放少了。喝是喝了,但心里有点烦。我不太习惯和邻居走得近,麻烦。

可她好像没察觉。隔三差五就来,有时是自己包的饺子,有时是买菜顺便带的青菜。我推过几次,她也不恼,放下就走。

一个月后,我开始回她一些东西。买了水果,分一半给她。她接得很自然,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

她叫林姨,老公去世五年了,女儿在本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陈述。我听着,也不接话,点点头算是回应。

日子就这么过。我以为不过是普通邻里关系,客气着,保持距离。

转折来得很突然。

那是三月的一个傍晚,我刚买菜回来,在楼下碰见林姨的女儿。她拦住我,脸色不太好。

"阿姨,我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她最近老往你家跑,你别介意。她就是……闲得慌。"

话里有话。我没多问,只说邻居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走后,我有点不舒服。回到家,想起林姨每次来敲门的样子,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太频繁了。一周至少三次,有时候只是问我吃饭没有,或者说外面下雨了。

我开始留意。

四月初,林姨又来敲门,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就去买菜了。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走得很慢,在楼梯口停了两次。

那天她做了四个菜,摆满小桌。我们两个人吃,很安静。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以前我老公在的时候,每天都盼着他下班回来。现在好了,想盼也没得盼。"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低头扒饭。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闲得慌,是怕。怕一个人呆着,怕安静,怕想起从前。

我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说饭做得不错。她抬起头,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之后我们还是照旧往来,但我不再觉得烦。有时候她来敲门,我会开门让她进来坐坐。她也不多待,说几句就走。

五月底,她女儿又找我。

这次她开门见山:"阿姨,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说是早期老年痴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说,林姨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出门会忘了回家的路。医生建议尽快安排人照看,或者送去专业机构。

"但她不愿意,"女儿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她还能自理,不想去养老院。"

我问:"那你呢?"

"我工作太忙了,没法天天过来。"她看着我,"我知道这样不合适,但能不能拜托你,平时多留意一下她?如果她又忘了什么,或者出门没回来,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我沉默了几秒,点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呆。想起林姨那些频繁的敲门,那些琐碎的问候,突然全都说得通了。她不是闲得慌,是察觉到自己在慢慢失去什么,所以拼命想抓住一点真实的联系。

六月的某天下午,我听见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过去敲门,没人应。我用她给我的备用钥匙开门,看见她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碎掉的碗。

"我忘了放在哪里,"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我明明记得的。"

我扶她起来,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她一直说对不起,说自己老了,没用了。

我没说话,只是煮了茶,陪她坐了一下午。

那天之后,我每天会去敲她的门,确认她还好。有时候她会忘记我是谁,有时候又记得清清楚楚。我也不在意,反正就是敲敲门,说几句话。

七月初,她女儿还是把她送进了养老院。林姨没有反抗,只是临走前来敲了我的门,给我留了一罐她做的酱菜。

"我可能要走了,"她说,"谢谢你陪我。"

我接过罐子,喉咙有点发紧。

她走后,我打开罐子尝了一口。味道很好,咸淡适中。我想起她第一次给我送绿豆汤,糖放少了,淡得没什么味道。

人老了,连味觉都会变。但她还记得要给别人做点什么,哪怕自己已经慢慢忘记一切。

现在隔壁空着,很安静。我有时候还会听见敲门声,转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幻觉,也可能是习惯了。

我又一个人住,还是安静,还是自在。但偶尔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开门,如果我一直拒绝,现在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人活到这个岁数,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好,但总有些人会闯进来,让你措手不及。然后又离开,留下一片空荡荡。

我把那罐酱菜放在冰箱里,一直没舍得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