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三年五月初三申时,太原人氏王煌,策马自洛阳城往缑氏庄而去。

当时正是春末夏初,王煌行至建春门外二十五里处时,忽见道路左边有座新坟,坟前站立着一位素衣女子,正对着墓碑设祭恸哭,哭声悲切,肝肠寸断,听得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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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煌勒住马缰,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

那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眼如画,容色绝代,一身白衣衬得肌肤胜雪,只是泪痕满面,看着楚楚可怜。

她身侧立着两个垂首侍立的婢女,左右环顾,竟无一个男子相伴。

王煌心中诧异,终究按捺不住,上前轻声问道:“姑娘在此恸哭,可是有难言的苦衷?”

身旁的婢女见他衣着体面,神色诚恳,便叹了口气答道:“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小娘子本是秦地人,嫁与河东裴直郎君,夫妻和睦,谁知成婚还未满两年,裴郎说要去洛阳游历谋生,一去便杳无音信。小娘子日夜牵挂,心下不安,执意带着我二人跋山涉水赶来洛阳寻他,哪曾想,寻到的竟是裴郎早已病逝的噩耗。这新坟便是裴郎的葬身处,今日是他百日之期,小娘子特意来祭拜,心里难受啊。”

王煌闻言,心中泛起几分怜惜,又追问道:“既是如此,那姑娘祭拜之后,要往何处去?”

婢女面露难色,语气愈发沉重:“唉,我家小娘子自幼父母双亡,本就无依无靠,当初成婚也是母家远亲操持,如今公公也早已过世,娘家婆家皆无着落,回秦地更是无田无宅,无以为生。眼下只能暂且留在洛阳,往后……往后怕是只能寻个可靠之人托付终身了。”

这话正说到王煌心坎里,他年方二十出头,身负正官之职,在缑氏庄有田有宅,家境殷实,偏偏尚未娶妻,方才见这女子容貌品性皆是上上之选,早已心生倾慕。

此刻听闻她无依无靠,当即心头一喜,连忙拱手道:“姑娘莫慌,在下王煌,现任正官,家中无妻,缑氏庄的庄园尚可安身,家境不算贫寒,在下对姑娘一见倾心,愿以真心相待。烦请姑娘代为转达我的心意,不知姑娘可否愿随我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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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闻言,掩唇轻笑,缓步走到白衣女子身侧,俯身将王煌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那女子本就哭得身子发颤,听闻这话,哭声陡然加剧,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肩头剧烈抖动,似是满心悲戚再难抑制。

王煌立在一旁,心里既忐忑又心疼,不知自己唐突的提议是否惹了小娘子的不快。

婢女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小娘子,您别只顾着哭啊,如今天色眼看就要暗了,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回洛阳城,咱们也只是寄人篱下,毫无生计。这位王郎君有正经官职,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家底又殷实,跟着他,咱们至少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为衣食发愁。您若实在放不下裴郎,也可先寻个安身之所,慢慢缅怀,总好过在这荒地里漂泊啊!您若执意不肯变通,难道要白白苦了自己吗?”

女子缓缓止住哭声,抬手拭去泪痕,眼底满是决绝与哀伤,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都带着血泪:“我与裴郎结发为夫妻,此生此世,心意相通,他客死他乡,阴阳两隔,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他昔日的情意。如今哀思未断,丧期未满,我怎忍心背弃他,另嫁他人?你不必再劝了,我今日便先回洛阳城,再做打算。”

婢女无奈,只得转身将女子的话告知王煌。王煌不死心,连忙说道:“姑娘此言差矣,洛阳城并无你的容身之所,不过是寄人篱下,哪有安稳可言?我缑氏庄的庄园宽敞清净,你暂且住下,无论日后做 何打算,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又有何妨?”

婢女再次传话,白衣女子抬头望向天际,夕阳已沉至西山,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四下里荒无人烟,确实无处可去。

她怔怔伫立半晌,眼底的决绝渐渐被绝望取代,思及自己孤苦无依的处境,终究是叹了口气,收敛了哀戚,缓步走到王煌面前,屈膝盈盈一拜,欲要开口道谢,却又想起亡夫,悲从中来,哽咽许久,才勉强挤出一句:“多谢郎君垂怜,妾身……妾身叨扰了。” 王煌见她应允,心下大喜,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只觉她指尖冰凉,更添了几分呵护之意。

王煌唤来随行的仆从与车马,让白衣女子和婢女乘车,自己则骑马相伴,一行人同行十余里,夜色渐浓,便在彭婆店歇脚。

王煌特意为女子安排了单独的客房,处处礼遇有加,不敢有半分逾矩。

女子感念他的体贴,却始终心怀亡夫,每与王煌言语,话未出口便先呜咽落泪,言行举止恪守礼数,端庄自持,半点轻浮模样也无。

王煌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敬重,对她的情意也愈发深厚。

第二天,天只是蒙蒙亮时,众人便动身赶路了,一早便抵达了王煌在芝田的庄园。

女子踏入庄中,看着错落有致的屋舍,心中百感交集,在中堂对着王煌再次下拜,泣道:“妾身出身孤苦,粗鄙愚钝,本不配得郎君如此厚爱。如今妾身无家可归,承蒙郎君不弃,收留妾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请郎君置办礼仪酒席,妾身愿遵礼成婚,此生侍奉郎君,以报今日之恩。”

王煌听了眼睛顿时发光,原本只是怜她孤苦,未曾想她竟愿以身相许,当即喜不自胜,连忙下令仆从备办喜宴,张灯结彩。

当日便依着礼数,两人对坐共食,拜堂成亲,行了结褵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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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二人相敬如宾,情意日渐笃厚,王煌愈发觉得自己捡到了至宝。

这女子容貌温婉柔婉,性情恬静,言谈举止娴雅得体,女 工针织更是精妙绝伦,对王煌更是情意真挚。

一次,女子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起誓:“妾身蒙郎君不弃,得以安身,此生此世,惟愿与郎君相守,生同衾,死同穴,绝无二心。”

王煌听着这番誓言,心潮澎湃,只觉此生无憾,对她愈发宠爱,全然将日后的风险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恩爱和睦的日子过了数月,王煌需入城处理公务,只得暂别妻子,独自前往洛阳城。

洛阳城中有位道士名唤任玄言,身怀奇术,能断吉凶祸福,向来与王煌交情深厚。

二人街头偶遇,任玄言定睛一看王煌的气色,脸色骤然一变,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腕。

神色凝重地问道:“王郎,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数月未见,你怎的形销骨立,面色晦暗,神思萎靡,仿佛精气被耗损殆尽一般?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人,或是娶了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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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煌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羞涩与得意,笑着答道:“道长多虑了,我不过是娶了一位妻子,婚后日子和睦,并无异样啊。”

任玄言闻言,脸色更沉,连连摇头,语气急切又痛惜:“不好~大不好~你娶的根本不是凡间女子,乃是威神所化的凶鬼啊!王郎,你听我一句劝,此刻速速与她断绝关系,远离于她,或许还能保全性命;若是再拖延个一二十天,你精气耗尽,生路彻底断绝,到那时,就算我有通天本事,也无力回天了……”

王煌听了道友 之言,心头一沉,随即满是不悦,他与妻子情深意笃,妻子温柔贤淑,怎会是什么凶鬼?

只当是任玄言危言耸听,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冷淡地说:“道长说笑了,内子温婉贤良,绝非道长所言那般模样,我与她情意深厚,断无断绝之理。”

说罢,便转身欲走,心中对妻子的思念愈发浓烈,只盼着早日处理完公务,回到庄园与她团聚,那些所谓的“凶鬼”之说,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任玄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连连叹息,满脸无奈。

又过了十余日,王煌处理完公务,再次入城采买,不料在南市又撞见了任玄言。

这次任玄言一见他,脸色惨白,快步上前死死拉住他的手,眼中满是痛惜,声音都带着颤抖:“王郎!你怎么不听劝啊!你瞧瞧你如今的气色,面如死灰,印堂发黑,已是必死之相!明日午时,那凶鬼必定会从芝田赶来寻你,她一到,你便性命难保,实在是可惜!实在是可悲啊!”

任玄言说着,竟落下泪来,转身准备离去。

这时,王煌心中却愈发疑惑,他虽不信妻子是鬼,但连日来确实觉得身子愈发虚弱,精神不济,此刻被任玄言说得这般严重,难免心生动摇,连忙拉住他问道:“道长,你当真确定?我实在难以相信内子是凶鬼。”

任玄言见他终于松口,从怀中掏出一道黄符,塞到他手里:“你若不信,便将这道符揣在怀中。明日午时,你那妻子进门的瞬间,将符掷向她,届时便能窥见她的真面目,到时候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王煌接过黄符,入手冰凉,心中五味杂陈,半信半疑地揣进怀里,谢过任玄言便匆匆离去。

王煌走后,任玄言转头看向他随行的仆从,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明日午时,芝田来的那妖物必定登门,你家郎君定会展出符纸,你且仔细看好那妖物的模样,不是青面獠牙的耐重鬼,便是赤面凶神。她恼恨现形,定会将你家郎君按坐于地,你家郎君此番必死,你切记看清楚,他是坐着死的,还是躺着死的?”

仆从听得心惊肉跳,浑身发冷,连连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次日午时,日头正中,阳光炽烈,却照不进王煌心头的寒意。

他独坐堂中,手心冒汗,怀中的黄符似有千斤重,一边是与妻子数月来的恩爱温情,一边是任玄言言之凿凿的警告,心中天人交战,既盼着妻子到来,又怕真如道长所言,窥见那不堪的真相。

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妻子温柔的呼唤:“郎君,妾身来了。”

王煌猛地抬头,只见白衣女子缓步进门,依旧是往日那般温婉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思念,只是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

那一瞬间,王煌心头的情意压过了疑虑,竟不忍掷符,可转念想起任玄言的话,想起自己日渐衰败的身子,咬了咬牙,猛地掏出怀中黄符,朝着女子掷了过去!

黄符触碰到女子的瞬间,金光乍现,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扭曲变形,白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面獠牙的模样,身躯暴涨数尺,眼如铜铃,口吐獠牙,周身散发着森森寒气——竟是一尊凶神恶鬼!

王煌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耐重鬼怒目圆睁,一把揪住王煌的衣领,转头厉声质问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仆从:“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听信那妖道的胡言乱语,让我现出原形!今日定要让你们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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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反手将王煌狠狠掼在床上,王煌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还未等他出声,那耐重鬼抬起巨足,狠狠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煌口吐鲜血,当场气绝身亡。

日暮时分,任玄言如约而来,踏入堂中便见王煌倒在床上,早已没了气息。

仆从瘫在一旁,面无人色。

他上前查看王煌的尸体,见其脊骨尽断,胸口凹陷,不由得悲从中来,问仆从道:“那妖物现的是什么原形?你家郎君,是坐着死的,还是躺着死的?”

仆从战战兢兢地答道:“是……是青面耐重鬼,她将郎君掼在床上,一脚踩死的,是躺着亡故的。”

任玄言闻言,长叹一声,泪水滚落:“这是北方天王右脚边的耐重鬼啊,此鬼三千年一换替身,期限一满,便要化为人形引诱凡人,寻得替身方能脱身。若是王煌方才是坐着死的,三千年后,他也能如这鬼一般,寻得替身轮回;可如今他是躺着亡故,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寻替身的机会,只能永世沉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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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任玄言对着王煌的尸体拜了三拜,痛哭一场,便转身离去。

这段离奇诡异的往事,便是由王煌的仆从流传于世,让人听了唏嘘不已。

选自《玄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