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王海 (配图多源于智能软件)
明崇祯十七年初,农民起义军攻占京师,顺天府怀柔籍兵部车驾司郎中成德全家殉难。这个历史事件在明史和地方志以及明清笔记中多有记载,但在细节上有不少出入。相较正史和碑记,清康熙初《天府广记》的记载则呈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天府广记》是以记述明代北京历史以及政府机构为主要内容的地方笔记,作者,孙承泽,字耳伯,号北海,明崇祯四年进士,祖籍山东,明代隶属在京上林苑,因此也算是北京人。
明末甲申之变时,孙承泽曾与怀柔籍,同为崇祯四年进士的成德相约自杀殉国。最后,成德死了,孙承泽投井没死成。后入清为官,职至吏部左侍郎。著有《春梦余录》等书。
孙承泽在《天府广记》卷三十四中,以见证者的身份记述了明末忠烈成德的故事以及自己的感想。在孙承泽的笔下,成德作为京畿地区的士大夫,在短暂的一生中经历了魏忠贤乱政、温体仁专权、被弹劾入狱、京师陷落等事件,他在每一次的人生抉择中,都以“忠孝”为前提,最后选择了与明朝共亡的自杀殉国。
综合多种史料可知,成德性情刚烈、爱憎分明、行事果断、殉难从容。史料既表现了成德的个人气节,也概括了明末一部分读书人所坚守的精神。但各种史料的立场和评论却不一样。
现根据怀柔地区所存的相关碑记以及明史等资料把孙承泽原文串读大意如下。
成德是京师顺天府怀柔县寅洞里人,年少时性格就特别豪放,他胸怀大志,以“忠孝自勉”。由于年轻的成德近在京师怀柔就读,常能听到一些朝政方面的事情。所以,每当听闻宦官魏忠贤窃取权柄肆意作恶时,就会拍案而起说:“我恨不能为天下人诛杀这个奸贼。”那时,成德身边的人每当听到他的“悖逆”言论都吓得赶紧离开,深怕招来大罪。
后来,成德读到了杨涟弹劾魏忠贤的那个《二十四大罪疏》,成德非常激动,焚香下拜说:“大丈夫就应该如此为国尽忠。”也就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把他看作是一个“狂生”,只有他的父亲成文桂、母亲张氏认为自己的儿子有抱负,是一个能坚持正义的人。
崇祯四年,成德考中进士,随后被选任山东兖州滋阳知县。成德履职期间以清正廉明、实干、性格耿直、不趋炎附势闻名于州县。
当时的陈留人王国宾担任兖州知府,成德对他的一些扰民害政做法经常提出一些批评意见,还有府衙里专管法务监察的推官李恪,这人善于挑拨离间,扰害政务。成德对这两个人特别反感,于是就根据大量事实列出两人种种不法行为,写奏疏向山东道巡按御史禹好善揭发。然而,没想到禹好善和知府的私交甚深,知府与禹好善合谋,捏造罪名,具疏给朝廷反向弹劾成德,时间不长,成德就被逮捕押解京师都察院接受审查。
成德遭羁押后,山东的士绅百姓纷纷为成德辩冤,崇祯帝只能另派御史到滋阳县调查,结果发现揭发弹劾成德的很多罪名很模糊,不能成立,就打算完成审查程序后释放,考虑是否回原地继续任职或另调别处。
当时的朝廷首辅大臣是浙江乌程温体仁。此前温体仁因朝廷通过“枚卜”选阁臣时,曾被东林党打击排斥。为了报复东林党人,就上疏弹劾此前那些曾参与推荐阁臣的人。可此时的政治风向已经发生了变化,东林党已处于下风。所以皇帝对温体仁的意见深信不疑,而成德的案子似与东林党有关系,从而对成德的处理也就有了犹豫。
“枚卜”,是明朝选任内阁大臣制度中的一个环节。由吏部、礼部推举候选人,最后皇帝在候选人中抽签决定。这里指温体仁曾因枚卜之前被东林党人反对入阁而怀恨在心。
随后温体仁就利用崇祯帝痛恨的“结党”罪名,怂恿皇帝采用严厉手段惩戒那些附和东林党的在朝官员。当时,国家形势和朝政已经现出了衰败迹象。羁押在拘所的成德每次读邸报时都是气愤至极,他感叹道,“当今的皇上能铲除魏忠贤这样的大奸臣,却不知道对朝廷危害更大的奸臣仍在皇帝身边!”
于是,成德再次上奏疏例举温体仁数项误国害政的大罪。温体仁得知后,指使人将成德杖打了三次,并要求尽快给成德定罪。随之,成德被强行定罪,正式被关进了监狱。为防止成德继续伸冤上疏,温体仁还要求有关机构把成德押出京师。最后,判决为将成德押解榆林戍边,同时追缴被人捏造的六万七千两“无主赃银”。不久,成德妻刘氏和女儿困扼而死。
此间,成德母听说儿子被杖打又被判谪戍边,儿媳、孙女惨死,强压悲痛地说:现在“我可以做范滂的母亲了!”于是,她让人把自己搀扶到北京长安街上,等温体仁坐轿上朝或出宫时,就迎上去痛骂温体仁,指责他残害忠良、欺骗君主、坑害国家,骂温体仁是李林甫、秦桧一样的奸臣。
上文中的“邸报”,是朝廷印发的官方报纸。“范滂母”,指东汉末年的清流名士范滂的母亲。范滂因反宦官被杀。成德母以范母自比,表示对儿子忠直的支持。
成德到了戍地,衣食不能自给,但他处之泰然,努力治学。几年后的崇祯十六年入冬,成德遇赦补任江苏如皋知县,他在谢恩疏中恳切陈述了山西、陕西地方官员横征暴敛的危害,边地的“民变”愈演愈烈,对此成德忧心忡忡。
成德在如皋时间不长,又被调回京师任兵部主事,他只好把年幼的儿子成梦来托付给金坛县的同科进士王重代为抚养,回京上任。
然而,当成德回京后发现,兵权几乎全是宦官掌握,皇帝被身边的太监蒙蔽。京城混乱,边塞危急,朝臣议论纷纷毫无对策。成德也深感无力回天,他每次去同科进士孙承泽家,两人都是相对叹息流泪。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当时的农民军已经逼近昌平,巡视京营的给事中和监察御史们请求京营将士登城防守,而一些将卒称缺饷少粮。崇祯帝针对国库已空,无力聚饷,命令朝臣,急议对策。成德对孙承泽说:情势紧急,没什么可商议了,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就是各自拿出所有家产,再劝商人、百姓捐款,方能激励士卒坚守到王允吉、吴三桂的援兵到来。
成德回到家把家里的衣服、首饰全送到了孙承泽家里,合在众人捐献的财物里,派人运送到城上充作军饷。
三月十八日,众官员正商议再次筹款时,突然听说城上负责指挥防守的监军太监把此前已经投降起义军的宦官杜勋用绳筐吊到城墙上了。看来守城宦官们已经开始和起义军商议献城投降的事情了。
成德知道,事态极其严重,赶紧去皇宫门前请求皇帝召见,但等了很久一直得不到通报人出来回复。
第二天早晨,成德约孙承泽一起到内阁首辅魏藻德的府邸,请求魏藻德劝皇上亲自登城门楼督战,同时命所有在京官员分散各城门督士卒拼死守御。可话还没说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就跑来向魏藻德报告说,宫内已经找不到皇帝了。就在大家焦急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个宫女在门外奔跑,拦住询问,她说皇上不见了,我们下人很害怕都四散跑了。
成德知道大势已去,随后与孙承泽哭别,相约一起自尽殉国。就在这时,孙宅的家人从后庭跑来说,孙承泽的妻子刘氏、儿媳林氏已投井自尽。孙承泽木然跟从家人移步后院查看情况。这时成德只能哀叹着离开,回到自己家里,跪在在母亲张太夫人面前,表明自己准备以大义殉国的决心。成母知道成德之意,亦决心做忠臣之母,随之转身另室与成德的一个妹妹、一个妾室相继投缳。随之成德给同年好友马世奇写了几个字,从容赴死。
可是,我(作者孙承泽)毅然在自家的玉凫堂悬梁时,被家人给解救。无奈我又和儿子孙道朴趁家人不在时投井,可没容淹死又被家人发现,再次被救出。我从上午投井,到被拉出来时已是未时,却没能淹死,这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
成德在临难前,曾致信翰林院侍讲马世奇,信中写道:"弟幸老母,舍妹俱在此,老母争欲先行,弟止之,以慷慨、从容二义为告。弟志在为其难。"
短短数语,道尽了他与家人的殉国心境:老母争着先死,是怕拖累儿子;成德把母亲的"慷慨"、"从容"用遗书的方式告诉了马世奇,目的是告诉朋友,自己的至亲家人与他一同以最有尊严的方式告别了人世。
成德遗书提到的“光含万”就是光时亨,孙北海,就是我孙承泽。我俩在成德心目中也算是当时的忠直之士了。
成德的意思是,如果满朝官员都能像忠义正直之士那样坚守,大明朝何至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成德、马世奇两个明末忠烈,在明亡之际,在投缳赴死时刻,以遗书方式表达了殉国的意志,以及对时局的悲愤。
康熙十二年二月,马世奇的孙子马翀到京参加会试时,带来了成德和马世奇两位忠臣的绝笔信。此时距“甲申之变”已过去了二十八年,山河易主,物是人非,但故友的绝笔,仍能让年迈的孙承泽泪如雨下。孙承泽认为马世奇公和成德公,都是自己志同道合的好友。今天回忆成德的事迹,是因为他一直在追求世间的仁道、而他最终实现了愿望。
再补记一下,此前成德从如皋回京时,曾他把儿子成梦来托付给金坛县王重,成梦来成年后,王重把女儿嫁给了梦来,女儿去世后,他又把外甥女嫁给梦来。王重是为了延续忠烈之后啊,王重这义气堪比古人。特此附记。以上就是孙承泽在《天府广记》中记述的成德。
关于后世对成德殉难的评价,明、清史料中的成德,是明末士大夫“忠孝节义”的实践者。因为他从青年时痛斥宦官魏忠贤、敬慕杨涟,到中年弹劾温体仁、身陷囹圄,再到甲申之变时率全家殉国的行为所体现的是忠君、忧国、爱民的意志,彰显的是古代士大夫的儒家情怀。但由于各个时期的主流价值观并不相同,时至今日很难就事论事地进行评价,只能任人见仁见智了。
另外,孙承泽的笔记以及有关成德的其他史料都记述了成德之母张氏的形象。成德母以“范滂母”自勉,不仅不劝儿子对恶势力服软,反而长安街拦车直面痛骂奸臣,展现了张太夫人刚烈正直的性格和忠君爱国的气节,这也从侧面映照了成德的“忠孝”与家庭的熏陶和影响。
有关成德的事迹,虽然存世资料不少,但孙承泽的记述具有特殊价值。孙承泽作为成德的同科进士、亲历者,他的文章既有对史实的记录,如温体仁构陷、杜勋劝降、魏藻德无能等,也有作者个人情感的表达。
同时作者以自身“殉国未遂”的经历反衬了成德的决绝。而文末附记成德与马世奇的绝笔信,不仅补充了成德殉国前的细节,更是通过“光含万、孙北海”的提及,简单勾勒出了一些清流官员的画像。尽管他们势单力薄,或殉国或委曲求全但始终坚守爱国的信念。
孙承泽《天府广记》中对成德的记述,既是对一位明末忠烈殉国的记录,也是在表达明末“同年进士”群体道义联结的忠义。
成德家族的后续传承
甲申之变中,成德将幼子梦来托付给金坛同年王重,为家族保留了唯一血脉。王重不负所托,精心抚育梦来成人,还将女儿许配于他,女儿去世后又以外甥女续婚,这是以“古人之风”践行了同年之诺,让成德的血脉得以延续。而怀柔县的清代碑刻,则细致地记录了成德家族的传承情况。但这一历史细节明史等资料与怀柔县现存史料有很大出入。
清乾隆年间直隶总督方观承所撰《怀柔成介愍公祠堂碑铭》与怀柔知县高模《成介愍公建祠记》为成德家族传承提供了关键史料。
据碑文记载,成德殉国后,清廷为表彰其忠烈,将其子梦来接入怀柔县学,梦来早逝,但传至二世后,有孙绍忠一脉,然而“绍忠辈,尽当遗产”,致使曾孙荫芝、荫芳“流离无依”,家族一度濒临绝嗣。
幸得乾隆二十八年怀柔知县高模“悯公之弗祀”,将荫芳接入县衙教养,又为其追索被篡取的祖传田产四百六十余亩,作为祭祀与赡养之资,并奏请修建祠堂,成德的忠烈祠得以落成。
这些碑刻史料清晰记述了成德家族的传承情况。怀柔碑文说梦来“虽早逝,但传至二世”,似与《天府广记》中成梦来在江苏两次婚娶相符。
清直隶总督方观承在碑铭中指出,《明史》载成德终官于“武库主事”,而碑文实则称其“车驾司郎中”,据此可说《明史》属于误记。同时补充了成德早年因父入赘张家而曾姓“张”,成德中进士后恢复姓“成”的细节。因此,怀柔90版县志“人物志”中应记载为“成德”而非“张成德”。
又据同治四年贡生曹景彬《迁成介愍公碑铭记》记载,成德祠堂虽曾一度荒废,残碑横卧荒陇,但乡人感念其忠烈,在重修关帝庙时将碑石迁于庙阶之右,使忠烈事迹得以代代相传。▲有关明末官员成德殉难的其他信息,本头条号另有详细记述,如想进一步了解可搜索或点开相关的网络链接。忠义的成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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