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向上路那条巷子里,有个老头儿,天天伺候他院子里的玫瑰花。
邻居都晓得他,喊他“玫瑰将军”。
这称呼听着挺雅,可没人知道,这老头以前手上沾的不是花肥,是日本王牌师团的血。
他就是孙立人,一个活在课本上,又被课本遗忘的名字。
1955年,他住进这个院子,说是“官邸”,其实就是个笼子。
这一关,就是33年。
从此,缅甸的枪炮声远了,只剩下台中的风雨声。
一、弗吉尼亚来的“野路子”
孙立人这人,打根儿上就跟当时那些军阀头子不是一个路数。
人家混的是保定军校、黄埔军校,讲究个师承、派系。
他呢?
清华学土木工程的高材生,脑子好使得能去造桥修路,结果跑去了美国,一头扎进弗吉尼亚军事学院,那地方人称“南方西点”,出来的人骨头都比别人硬三分。
在那个年代,一个中国学生跑去美国军校,简直是奇闻。
他身边全是人高马大的白人同学,训练起来那叫一个狠。
可孙立人硬是扛下来了,不光扛下来了,还成了尖子。
他后来带兵,嘴里总念叨一句话:“吃不了苦,打不了仗。”
这话不是空喊的口号,是他自个儿在弗吉尼亚的泥地里一寸寸滚出来的。
他回国带回来的,不光是一身洋墨水,更是一套当时中国人听都没听过的练兵法子。
那时候的部队,当兵的不是文盲就是流民,军官打骂是家常便饭。
孙立人全给改了。
他给手下兵士上文化课,教他们识字;搞体育比赛,篮球打得飞起,身体练得棒棒的;他还告诉军官,兵也是人,有尊严,不能随便侮辱。
他练出来的兵,一个个抬头挺胸,眼神里有光,跟别的部队一比,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这支部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新一军的底子。
这把在美国磨出来的刀,还没等磨热乎,就直接扔进了淞沪战场的血肉磨坊里。
二、丛林里杀出的“东方隆美尔”
1942年,缅甸,仁安羌。
那地方热得像个蒸笼,英国佬七千多人被日本人包了饺子, साथ में还有五百多个记者、传教士,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英国人自己都放弃了,发电报跟全世界说“我们完蛋了”。
就在这时候,孙立人带着他的新38师一个团,一千来号人,接到了命令去救人。
一千人救七千人,对手还是人数几倍于己、号称“丛林战之王”的日军第33师团。
这在谁看来都是去送死。
可孙立人偏不信这个邪。
他不像有些人打仗,就知道往前冲。
孙立人脑子活,打的是巧仗。
他先派个小分队,趁着天黑摸到日军屁股后面一通骚扰,让日本人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人。
接着,主力部队像一把尖刀,不跟日军正面硬碰硬,专找他们防守的薄弱点,猛地一下插进去。
枪炮声响了一天一夜,他手下的弟兄们硬是在日军的铁桶阵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等英国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包围圈居然真的被打开了。
那七千多名英军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看到这支中国军队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场仗,叫仁安羌大捷。
这是中国军队自甲午战争以来,第一次在国外打赢的漂亮仗,而且是救了“老师爷”英国人。
这一仗直接把孙立人打成了国际名人,美国、英国的报纸抢着报道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东方隆美尔”。
这个外号,既是荣誉,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在缅甸跟美国人走得太近,打起仗来太有自己的一套,不怎么听国内的遥控指挥。
这些在战场上是优点,可到了官场上,就成了要命的缺点。
功劳太大了,有时候比犯了错还危险。
三、将军种菜,幽谷育龙
1949年之后,孙立人跟着到了台湾。
起初,他还是香饽饽,被任命为陆军总司令,负责训练新军,保卫这个最后的岛屿。
他干得还是那么出色,用美式方法练出来的兵,战斗力嗷嗷叫。
可他越能干,有些人心里就越不踏实。
他不是黄埔系的人,跟美国人关系又那么好,这在蒋介石眼里,就是一根随时可能扎到自己的刺。
终于,机会来了。
1955年,一个叫郭廷亮的少校被指控“兵变”,说是要拥立孙立人当“总统”。
这案子后来被证明是彻头彻尾的诬陷,但在当时,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就这么一个由头,孙立人的一切都被剥夺了。
没有审判,没有定罪,直接一纸命令,让他搬进了台中的那座小院子,开始了长达33年的软禁生涯。
一夜之间,从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变成了连薪水都没有的平头老百姓。
一家老小要吃饭,怎么办?
孙立人脱下军装,拿起锄头。
他在院子里开荒种菜,养鸡养猪,什么能换钱就干什么。
后来,他发现种玫瑰、种果树能卖个好价钱,就干脆当起了花农、果农。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推着个小车,把自家种的玫瑰、兰花、圣诞红拉到市场上去卖。
曾经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手,现在沾满了泥土和鸡粪。
很多人觉得他完了,可孙立人骨子里那股弗吉尼亚军校的硬气还在。
他每天照样凌晨四点起床,跑步、锻炼,身体保持得跟年轻时一样。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教育自己的四个孩子身上。
家里穷,请不起家教,他这个普渡大学的工程学硕士就亲自上阵。
从英文、数学到物理、化学,他一样一样地教。
他告诉孩子们:“知识是别人抢不走的财富。”
这个在清贫和监视下长大的家庭,后来出了四个博士。
大儿子孙安平是物理学博士,小儿子孙天平是计算机博士,大女儿孙中平是核能工程博士,小女儿孙太平是化学博士。
孙立人没能再为这个国家带出一支军队,但他用另一种方式,给他家,也给这个世界,培养出了一支顶尖的“科研部队”。
四、一生的情债,迟到的清白
在这33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孙立人的身边,除了孩子,还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张美英,陪着他养鸡种菜,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另一个,则是在精神上支撑他的第二任妻子张晶英。
张晶英因为不能生育,在孙立人被软禁前,主动劝他娶了张美英,自己则在青草湖边削发为尼,为他祈福。
可是在孙立人心里,还压着一块更重的石头,那就是他的原配夫人,龚夕涛。
那是家里的包办婚姻,年轻气盛的孙立人为了追求自由爱情,跟她离了婚。
他以为给了她自由,却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一辈子。
1988年,孙立人终于恢复自由。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儿子孙安平回安徽老家寻亲。
孙安平带回来的消息,像一把刀子,插进了这位九旬老人的心里:龚夕涛离婚后终身未嫁,一个人守着孙家的老宅,在无尽的等待中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孙立人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对得起所有人,就是对不起她…
枪林弹雨他没怕过,政治倾轧他扛过来了,可这份隔着海峡、沉默了一生的情债,让他到死都无法释怀。
1990年,孙立人去世。
又过了十一年,台湾的监察机构才正式公布了“郭廷亮案”的调查报告,承认此案为政治冤案,还了孙立人一个清白。
只是,这个清白来得太晚了。
他的儿子孙安平,后来向大陆正式提出申请,希望将父亲的骨灰迁回安徽老家安葬。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最终的归宿,至今仍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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