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是一等功臣,去找找领导怎么了?日子没法过了!”

一九八九年,河南浚县的一间土坯房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女人的哭喊声差点掀翻了房顶。

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一声不吭,只是闷头抽烟,任凭妻子把家里的脸盆摔得震天响,他那倔脾气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谁也没想到,这个宁愿去山上拉石头也不肯向组织伸手的男人,几年后竟然让全县人都高看了一眼。

一九九三年的大年三十,河南浚县的那个冬夜冷得像是要冻裂人的骨头。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谁家都在吃着热腾腾的饺子,看着电视里的春节晚会,那叫一个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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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往县里那家早已停产的工厂宿舍瞧瞧,黑灯瞎火的楼里,只有一扇窗户透着惨淡的黄光。

屋里头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屋里住着的不是流浪汉,是于建军和他那个因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的儿子。

爷俩守着一盘早就凉透了的菜,大眼瞪小眼。

于建军看着儿子那张憨傻的脸,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年过得,真叫一个凄凉。

这时候的于建军,刚经历了人生的第二次下岗。

兜里比脸还干净,别说给孩子买件新衣裳,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凑不齐。

外头的人都在议论,说这老于啊,脑子有问题。

为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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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男人手里攥着一张能震住全县的底牌——一等功臣”的勋章。

这可不是那种单位里评个先进发张奖状那么简单。这是在战场上拿命换回来的,是国家盖了章的英雄。

按那个年代的规矩,只要他肯把这勋章往县领导办公桌上一拍,哪怕是去民政局门口坐一坐,什么好工作安排不了?什么铁饭碗端不上?

可这哥们偏不。

他宁愿带着傻儿子住破宿舍,宁愿去集市上摆地摊被人指指点点,也死活不肯去张那个嘴。

有人说他是傻,有人说他是傲,还有人说他是被那场战争打坏了脑子。

老婆因为这事儿气得带闺女跑了,家散了,工作没了,日子过得稀碎。

你说这人图啥呢?

这事儿吧,要是搁在现在人眼里,估计得说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在那个年代,在于建军的心里,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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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得把时间往回倒一倒,去看看一九七九年的那个春天,看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就能明白,他这根硬骨头到底是怎么炼成的。

02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二月,中越边境的天空都是红色的。

不是晚霞,是炮火映出来的颜色。

那时候的于建军才多大?十六岁。

现在的十六岁孩子还在学校里为了几道数学题抓耳挠腮呢,可那会儿的于建军,已经背着半自动步枪,趴在潮湿闷热的猫耳洞里,等着冲锋号吹响了。

他入伍才四个月,是个标准的新兵蛋子。

上了战场,那是真刀真枪地干,不是演习。

子弹在头顶上嗖嗖地飞,炮弹在身边咣咣地炸,那动静震得人耳膜都要穿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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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见身边的战友倒下的时候,于建军也懵过。那种鲜活的生命瞬间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冲击力,能把人的魂儿给吓飞了。

但是,战场这地方,最能催熟一个人。

就在那场惨烈的战斗中,发生了一件彻底刻在于建军骨头上的事儿。

那是他的战友丁茂顺,个头不高,平时爱笑,那年也才十八岁。

冲锋的时候,敌人的机枪扫了过来。丁茂顺中弹了,伤在腰腹部。那伤口大得吓人,肠子都流出来了。

这要是一般人,早就疼晕过去了,或者躺在那等急救了。

可丁茂顺干了件让于建军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这位十八岁的班长,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硬是把流出来的肠子往肚子里塞,另一只手端着枪,还在嗷嗷叫着往上冲,给战友们指引火力点。

“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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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丁茂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人倒下了,血流了一地,把那片红土地染得更红了。

那一刻,十六岁的于建军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什么害怕,什么恐惧,全都被一股子要把敌人撕碎的怒火给烧没了。

这小子杀红眼了。

他也不管什么战术避让了,趁着炮火掩护的空当,像个疯了一样的小老虎,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冲进了敌人的阵地。

前面的碉堡里,敌人的机枪还在突突突地吐着火舌,收割着战友的生命。

于建军红着眼,摸出几颗地雷,在那枪林弹雨里愣是摸到了碉堡底下。

“轰!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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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的巨响,那个疯狂的火力点上了天。

等到战斗结束,战友们打扫战场的时候都惊呆了。

这个入伍才四个月的十六岁娃娃兵,一个人干掉了两个敌人,炸毁了一个碉堡,还缴获了三支枪。

这战绩,那是实打实的“兵王”级别的。

一等功!

这是用命换来的一等功。

那时候,总政治部通报表扬,大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亲自接见。那一阵子,于建军成了部队里的风云人物,谁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后来,他又跟着英模报告团在全国巡回演讲了四个月。

那是真正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走到哪儿都是掌声,都是崇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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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无数双崇拜的眼睛里,有一双特别明亮,那就是秋霞。

秋霞是个民办教师,有文化,长得也俊。

英雄爱美人,美人慕英雄,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秋霞听着于建军在台上的报告,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心早就跟着飞了。

俩人一来二去,书信往来,那感情升温得比火箭还快。

一九八二年,于建军退伍了,带着那一身荣耀回了老家河南浚县。

那时候的婚礼简单却热闹,两人结为夫妻,成了县里人人羡慕的一对。

于建军被分配到了县里的果品加工厂,端上了让人眼红的“铁饭碗”。秋霞教书育人,日子过得那是蜜里调油。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幸福,竟然会被后来的一场时代变局撞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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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那也就是个平平淡淡的幸福故事。

可生活这就这德行,总喜欢在人不防备的时候,给你来个大窝心脚。

到了一九八七年,风向变了。

工厂里的机器转得越来越慢,仓库里的果脯堆成了山卖不出去。工人们上班开始没事干,聚在一起嗑瓜子、织毛衣,心里头却都慌得不行。

果品厂效益不行了,工资开始拖欠。

等到了一九八八年,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通知终于贴出来了——停工。

这不仅仅是停工,这就意味着下岗,意味着那个大家都以为能吃一辈子的铁饭碗,碎了。

这一年,于建军从单位的宿舍搬回了乡下的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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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破房子四壁透风,一家四口要张嘴吃饭。

这时候,家里的大矛盾终于爆发了。

于建军的大儿子因为小时候发烧没钱治,烧坏了脑子,智力一直有问题,正是需要花钱养着的时候。

秋霞虽然是个老师,但在那个年代,民办教师的工资低得可怜,根本填不满这一家子的窟窿。

看着整天在家里闷头抽烟的丈夫,秋霞心里的火那是压都压不住。

在她看来,这事儿明明有更简单的解决办法。

那天晚饭桌上,秋霞把碗一推,盯着于建军就开了口。

她让于建军去县里找找人,凭着那张一等功的证书,只要肯低头,只要肯去领导面前哭一哭穷,怎么着也能给安排个吃皇粮的好差事。

这想法有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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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过日子的角度看,一点错没有。

那是国家给的荣誉,这时候拿出来用用,给家里解决个生存问题,不寒碜。

可于建军的反应,直接把秋霞给气懵了。

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汉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就俩字:“不去。”

秋霞急了,问他是不是傻,是不是读书读傻了,那是一等功,是护身符,怎么就不能用了?

于建军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墙角那个装勋章的箱子吼了起来。

他说那勋章上沾的是战友的血,丁茂顺肠子流出来还在冲锋,人家找谁要工作去?他活着回来了,有手有脚的,要是拿这个去换官做,那叫发死人财,那叫不要脸!

这一番话,把秋霞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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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建军的心里,那个一等功是神圣的,是供在神坛上的,绝不能拿来换大米白面。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死穴。

既然不找领导,那就得自己找活路。

于建军找了个什么活呢?

说出来都让人心酸。

他去山上拉石头了。

那是真苦力活。一辆架子车,装满石头能有五百斤重。

路是不远,也就五百米,但这五百米全是上坡路。

就把那一根粗麻绳往肩膀上一勒,身子往前倾成九十度,就像那老黄牛一样,一步一步往上挪。

那一车石头拉上去,能挣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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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毛钱。

你敢信?一个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现在为了五毛钱,把脊梁骨都快压断了。

于建军是个狠人,干起活来不要命。

他一天拉的趟数比谁都多,可那是肉长的身子啊。

没过几天,那肩膀上就被麻绳磨掉了一层皮,血肉模糊的。

到了晚上,衣服跟伤口粘在一起,脱衣服的时候得咬着牙一点一点往撕,那疼得是钻心。

这事儿传到秋霞耳朵里,她彻底崩溃了。

看着丈夫那一肩膀的血痂,她感觉自己的脸都被丢尽了。

堂堂一等功臣,去当个拉车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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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开始无休止的争吵。

秋霞觉得丈夫是窝囊,是没出息;于建军觉得这是骨气,是靠本事吃饭。

两口子的心,就在这一车一车的石头里,越拉越远。

一九八九年,秋霞转成了公办教师,端上了铁饭碗。而于建军呢,还在拉石头,甚至后来借钱养猪,成了个浑身猪屎味的猪倌。

这日子,没法过了。

秋霞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去找领导安排工作,要么离婚。

于建军看着妻子那决绝的眼神,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但他还是那副倔脾气,死活不松口。

最后,家散了。

秋霞带着健康的女儿走了,把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傻儿子留给了于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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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于建军坐在空荡荡的土房子里,看着儿子流着哈喇子冲他傻笑,这个在战场上连死都不怕的硬汉,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明白,自己守住了良心,怎么就守不住个家呢?

04

男人还得活啊,尤其是还得养个傻儿子。

为了这个家,于建军把眼泪擦干,还得接着折腾。

既然拉石头把老婆拉跑了,那就换个营生。

他把目光瞄向了养猪。

这哥们是真敢干,借了高利贷,又去信用社贷了款,那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从一开始的十几头猪,硬是发展到一百四十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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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省钱,猪饲料自己磨,猪圈自己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拌饲料、喂猪、清猪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村里人看着他那样,背后都笑话,说这就叫“一等猪倌”。

这话听着刺耳,但于建军不在乎。

只要能把债还上,只要能让儿子吃上饱饭,当猪倌怎么了?不偷不抢的。

可老天爷像是专门要考验他这根硬骨头似的。

一九九零年,猪肉价格突然大跳水。

那一波行情,直接把于建军给干趴下了。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猪,卖出去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猪场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连本钱都赔光了。

这下好了,石头拉不成了,猪也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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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他又开始蒸馒头卖。

这活更累人。

每天凌晨三四点,月亮还挂在天上呢,于建军就得爬起来和面。

一百五十斤面粉,全靠两只手揉。那一拳一拳下去,全是力气活。

你别说,这当兵的人做事就是讲究。

他蒸的馒头,个大、实在、面好。不像有些黑心商贩往里掺假,他的馒头那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

很快,十里八乡都知道了,有个退伍的一等功臣在卖馒头。大家都管那叫“一等馍”。

靠着卖馒头,日子勉强能维持。

就在这时候,那个倒闭的果品厂突然又活过来了,说是建了新冷库,招回老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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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军一听,这敢情好啊,又能回单位了。

他把馒头摊收了,兴冲冲地回了厂里,还当了个办公室主任。

本以为这下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结果呢?这厂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才过了一年,一九九二年,因为冷储行业不景气,厂子又黄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二次下岗。

这就回到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一九九三年的春节,于建军带着儿子,住着厂里的破宿舍,要钱没钱,要家没家。

大正月的,庙会上人山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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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建军没闲着,他进了一批小百货,在庙会上摆摊。

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傻儿子,守着个小摊,任谁看了都得叹口气。

有些以前认识他的熟人路过,都在指指点点,说那就是当年的英雄,现在混成了这个德行。

但是,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双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他。

那是个姑娘,叫杜全芬。

她观察于建军很久了。

她不觉得这男人窝囊,反倒觉得这男人身上有股劲儿。

你想啊,一般人到了这份上,要么崩溃了,要么早就去跪求领导了。

可于建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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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杆子挺得笔直,卖个针头线脑都卖得认认真真的。

这不就是咱们常说的那种“硬骨头”吗?

杜全芬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她主动凑上去帮忙,一来二去,俩人聊上了。

在于建军那个漏风的宿舍里,他第一次跟这个女人讲起了当年的战场,讲起了死去的战友,讲起了为什么死活不肯去求人。

杜全芬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握着于建军那双全是老茧的手,说了一句话:“建军,你做得对。你是真正的男人。”

就这一句话,把于建军这几年的委屈全给治愈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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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于建军和杜全芬结婚了。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扇窗,关了一扇门,总得给你留个缝。

有了家,有了支持自己的人,于建军那股子聪明劲儿又回来了。

他发现这几年县里的商业开始活跃了,满大街都是做买卖的,但是打广告的却很少。

他跟媳妇商量,说咱们开个广告公司咋样?

这时候的于建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拉石头的莽汉了。

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人情世故、对市场需求,那是门儿清。

杜全芬二话没说,支持!

两口子到处借钱,凑了三万块钱,把广告公司给支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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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生意场上,其实跟战场差不多。

讲究的是什么?

信誉!执行力!

于建军当过兵,那是雷厉风行。答应客户的事情,哪怕是不睡觉也得按时完成;做的广告牌子,哪怕少赚点钱,质量也得杠杠的。

这种作风,在那个充满欺诈和套路的商业初级阶段,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客户们都说,找老于办事,放心!

生意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了一九九七年,当年的下岗工人于建军,公司的业务量已经干到了三十多万。

那时候的三十万是什么概念?能在县城买好几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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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老板,买了车,盖了房。

那些当年笑话他是傻子、笑话他是猪倌的人,现在见了他,老远就递烟,一口一个“于总”,夸他有眼光。

而那个曾经因为他穷而离开的前妻秋霞,看着这一幕,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怕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后来很多人问于建军,后不后悔当初没找关系?

于建军总是笑笑,点上一根烟,淡淡地说,我有手有脚,干嘛要给国家添麻烦?再说了,我要是走了后门,以后下去了,我有脸见丁茂顺他们吗?

这话听着朴实,但细琢磨,真硬!

于建军从来没跟那些嘲笑他的人解释过半句。

他用十年的血汗,狠狠地给了“特权思想”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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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当他开着自己的车路过那个倒闭的老工厂时,连油门都没松一下,直接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