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冬。京城,大学士陈府。
那夜的雪下得很大,风像野鬼一样拍打着窗棂。我,陈玄,年仅七岁,蜷缩在嫡母卧房那巨大的紫檀木衣柜里。柜门虚掩着一道缝,外面浓重的血腥气和汤药味,混着稳婆们压抑的惊呼,死死钻进我的鼻腔。
“哇——”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府邸的死寂。是个男孩。我的,弟弟。
可接下来,我却看见了我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场景。我的父亲,当朝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陈敬渊,屏退了所有人。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他俯下身,伸出手,那只平日里执笔安天下、落子定乾坤的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然后,他用那只颤抖的手,拿起一方柔软的锦帕,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捂住了那个刚刚降世的、我那素未谋面的弟弟的口鼻。
啼哭声戛然而止。
世界,一片死寂。
第一章雪夜的烙印
那夜之后,陈府的天,就塌了一半。
嫡母王氏,出身琅琊王氏,是父亲仕途上最重要的助力,也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她诞下死婴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御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都只是摇头叹息,开些安神固本的方子。他们诊断的结果是:小公子先天不足,落地未闻啼哭,已是无力回天。
无人知晓真相。除了我,那个躲在衣柜里,把拳头塞进嘴里,连呼吸都忘了的七岁庶子。
我亲眼看见,父亲捂死弟弟后,静静地站了许久。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那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背影,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都处理干净。”
管家福伯应声而入,带着两个最心腹的仆人,手脚麻利地将那小小的、不再动弹的“死婴”用锦被包裹起来,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
而我的父亲,则转身走到了已经昏厥过去的嫡母床边。他为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我从柜缝里看得分明,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嫡母苍白的脸颊时,他的手,依然在抖。
那不是悲伤的颤抖,更像是……恐惧。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巨大的恐惧。
我从衣柜里爬出来时,手脚都已冻得僵硬。卧房里只剩下嫡母微弱的呼吸声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息。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我母亲,柳姨娘的院子。她见我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吓得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玄儿,我的儿,你去哪了?你可吓死娘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那恐怖的一幕说出来,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我只是死死地抓着母亲的衣襟,浑身筛糠般地抖。
从那天起,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那只颤抖的手,和那片柔软却致命的锦帕。
父亲陈敬渊,在我心中,从一个威严而遥远的神祇,彻底变成了一个亲手扼杀自己骨肉的恶魔。
府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诡异。嫡母王氏自此一病不起,终日以泪洗面,嘴里喃喃念叨着她那无缘的孩儿。而父亲,则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严厉。他对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似乎倾注了所有的“期望”。
他不再允许我与母亲住在偏院,而是命福伯将我迁入了前院的书房,亲自教导。他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儒教我经史子集,请来退隐的将军教我骑射武艺。我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稍有懈怠,便是戒尺和罚跪。
“陈家的男人,不可有妇人之仁,更不可有半分软弱。”他站在廊下,看着在雪地里扎马步、双腿早已麻木的我,声音冷得像冰,“你将来要走的路,比这雪地要冷得多,也滑得多。”
我咬着牙,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冻在脸上。我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严苛?是因为我是庶出,所以要加倍打磨,才能配得上陈家的门楣?还是因为……你心虚?你怕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也变得像你一样,外表光鲜,内里却藏着一个杀子的恶鬼?
我恨他。
这恨意,就像一颗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伴随着父亲的每一次冷漠、每一次严苛,疯狂地生根、发芽。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揭开他伪善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名满天下、被誉为国之栋梁的陈大学士,究竟是怎样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我要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讨一个公道。
第二章淬火与伪装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京城的风雪,来了又去。我已从一个七岁的孩童,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在父亲陈敬渊近乎残酷的打磨下,我文能提笔安邦,武能上马定国。在京城的年轻一辈中,陈玄之名,已然是文武双全的代名词。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支撑我走过这地狱般十年的,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念头,而是那深入骨髓的恨。
这十年里,父亲对我愈发严苛。他似乎有意将我与母亲柳姨娘隔离开来。我每个月只能见母亲一次,且必须在他指定的时辰,由福伯陪同。母亲每次见我,都只是垂泪,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玄儿,要听你父亲的话,他……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心中冷笑。为了我好,就是让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吗?
我学会了伪装。在父亲面前,我是一个沉稳、听话、上进的儿子,他布置的所有功课,我都一丝不苟地完成,甚至超额完成。我将所有的锋芒和恨意都收敛起来,藏在恭顺的眼眸深处。
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够强大。我的对手,是我的父亲,是这座府邸、乃至整个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我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嫡母王氏,身体始终没有好转。她搬到了府中最偏远的静安堂,终日礼佛,不问世事。府里的人都说,嫡夫人是伤心过度,伤了根基。我偶尔会去请安,隔着帘子,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悲悯。
“玄儿,你又长高了。”她会这么说,“你父亲……对你可好?”
“父亲教导有方,孩儿受益匪含。”我总是这样标准地回答。
帘内便会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总觉得,嫡母的悲伤背后,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但她不说,我也不敢问。我怕触碰到那个十年前的雪夜,那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伤疤。
父亲的政敌,太尉周彰,近年来愈发势大。周彰与父亲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从军国大事到官员任免,无一不争。周彰的儿子周烨,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在京中横行霸道,偏偏又对我极为看不顺眼,处处与我作对。
一次春日马球会上,周烨故意用球杆绊倒我的坐骑。我从马上摔下,手臂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我翻身而起,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周围的王孙公子们都围了上来,等着看好戏。
周烨却是一脸挑衅:“哎呦,这不是陈大学士家的公子吗?怎么,连马都骑不稳了?也是,你一个庶出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有什么真本事?”
“庶出”二字,像一根毒针,狠狠刺入我的心脏。这是我最大的痛处,也是我恨意的一部分来源。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就在我即将爆发的那一刻,我脑海里却闪过了父亲那张冷漠的脸,和他常说的那句话:“喜怒不形于色,是为枭雄第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微笑,我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对周烨拱了拱手:“周公子教训的是。看来我的骑术确实需要多加练习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素有傲骨的陈玄,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服软。周烨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当晚,我回到府中,父亲正在书房等我。
他看着我手臂上包扎的伤口,一言不发。烛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不见底。
“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孩儿无能,给父亲丢脸了。”我低头道。
他却摇了摇头,拿起桌上一本兵书,递给我:“不。你做得很好。”
我猛地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他淡淡地说,“周彰是匹饿狼,他的儿子是条疯狗。对付疯狗,不是跟它对咬,而是要找到打狗的主人,一击毙命。今日你若动怒,逞一时之快,只会落入下风,成为满城笑柄,正中周彰下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我:“玄儿,记住,你的战场,不在马球场上,而在朝堂,在天下。你的敌人,也远不止一个周烨。”
那一刻,我心中一凛。我第一次发现,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恨意和城府,或许早已被他看穿。他不是在打磨我,他是在……淬炼我。他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将我锻造成一柄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锋利的剑。
可这柄剑,未来将会指向谁呢?
他不知道,这柄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他自己。
我接过兵书,恭敬地应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我低着头,感觉他那审视的目光,像两道利刃,在我身上来回逡巡。我们父子二人,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丈深渊。
这深渊的底部,埋着一个死去多年的婴孩,和一场被大雪掩盖的,惊天动地的秘密。
第三章嫡母的佛珠
随着年岁渐长,父亲开始允许我接触一些家族的庶务,甚至是他处理公务时,也偶尔会让我侍立一旁,旁听他与幕僚们的商议。
我表现得愈发沉稳干练,将陈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那些原本因我庶出身份而心怀轻视的管事们,都对我刮目相看。我知道,这是父亲在考验我,也是在为我铺路。他似乎真的打算将整个陈家的未来,都交到我的手上。
这让我更加困惑。
如果他真的如此看重我,为何当年要亲手杀死那个嫡子?一个嫡子,对于一个勋贵世家而言,其分量远非庶子可比。嫡子是根,庶子是枝。他为何要亲手断根,再来苦心栽培枝叶?这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D理。
除非……那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藤蔓般在我心中疯狂蔓延。嫡母王氏,出身高贵,温婉贤淑,是京中有名的贤妻。她会做出背叛父亲的事情吗?
我不敢想,但这个猜测,却似乎是唯一能解释父亲那晚反常举动的理由。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妻子不贞,血脉混淆。若真是如此,他杀死的,便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耻辱。
那么,他对我好,也就顺理成章了。因为,我成了他唯一“干净”的血脉。
这个猜测让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如果真相如此,那父亲的形象,在我心中便不再仅仅是一个冷血的杀人犯,更是一个被巨大痛苦和耻辱扭曲了的可怜人。
可这只是我的猜测。我需要证据。
机会,在我十八岁生辰那天到来了。
按照惯例,生辰那天,我要去静安堂给嫡母请安。这些年,嫡母的身体愈发孱弱,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我进去时,她正靠在床头,由贴身侍女伺候着喝药。
“玄儿来了。”她看到我,原本灰暗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光。
“给母亲请安。”我跪下磕头。
她让侍女扶我起来,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着我的脸。“一转眼,都这么大了……跟你父亲,是越来越像了。”
她的手冰冷而枯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我们闲聊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在我准备告退时,她忽然叫住了我。
“玄儿,你等等。”
她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就当……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我接过锦囊,入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由十八颗小叶紫檀串成的佛珠手串。佛珠打磨得极为光滑,显然是常年被人摩挲的结果。
“这……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
“不贵重。”嫡母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这是我当年……刚怀上你弟弟时,去法华寺为你弟弟求的。方丈说,这佛珠能佑他一生平安顺遂。只可惜……他没这个福分。”
她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弟弟……
“如今,你是我唯一的孩儿了。”她强忍着泪,对我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这平安顺遂,便给你吧。玄儿,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的话,意有所指。什么叫“无论将来发生什么”?
我握着那串冰凉的佛珠,感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个母亲十年的泪水和祈愿。我的喉头有些发紧,半晌才说:“母亲放心,孩儿会的。”
从静安堂出来,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嫡母的话,非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让我更加肯定,当年的事,必有隐情。她对我的那种近乎托付的关爱,不像是一个嫡母对庶子,更像是一种……补偿。
回到书房,我将那串佛珠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珠子颗颗饱满,色泽深沉。我无意识地捻动着,忽然,我的指尖在其中一颗珠子上停住了。
这颗珠子,似乎比其他的要轻上一些。而且,珠孔边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甚自然的刻痕。
我心中一动,找来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从珠孔探入。轻轻一挑,只听“咔”的一声微响,那颗佛珠竟然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佛珠是中空的。
里面,藏着一小卷被捻得极细的纸条。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我颤抖着手,将纸条展开。
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很小,是用极细的狼毫写就,笔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只有八个字:
“紫星现,龙蛇易位,陈氏危。”
紫星?龙蛇易位?这是什么意思?像是一句谶语。
陈氏危……这三个字,像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这绝不是嫡母写给我的。这更像是一张她珍藏了多年的、关乎整个家族命运的密信。她今天把它交给我,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她是在向我传递什么信息?难道,父亲当年杀子,与这句谶语有关?
我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汗水浸湿了它。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猜测,在我脑海中缓缓成形。
父亲杀的,或许不是他的耻辱。
他杀的,是陈家的“危难”。
第四章福伯的试探
那张写着谶语的纸条,成了我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紫星现,龙蛇易位,陈氏危。”
这十二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紫星,在星相学中,常指代帝王星。龙蛇易位,更是有着改朝换代、天下大乱的不祥之兆。难道说,我那个刚出生的弟弟,他的降生,竟与帝位更迭、江山社稷扯上了关系?
这听起来太过荒诞不经。可联想到父亲的身份和他那晚的恐惧,我又觉得,这或许是唯一的解释。
父亲陈敬渊,是当朝文官之首,帝师之一,深受老皇帝的信任。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除了太尉周彰,几位成年皇子之间的储位之争也已进入白热化。尤其是七皇子,素有贤名,却也野心勃勃,与父亲政见不合,暗中拉拢了不少朝臣。
如果,我那弟弟的生辰八字,或是身上有什么异相,被人解读为“紫星降世”,那么无论真假,陈家都将被立刻推上风口浪尖。觊觎皇位的七皇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攻讦、甚至铲除父亲的机会。而多疑的老皇帝,也绝不会容忍一个臣子的家中,出现一个“天命所归”的婴孩。
届时,陈家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我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父亲那晚的行为……他不是在杀子,而是在……灭口?为了保全整个家族,他亲手扼杀了那个可能带来灾祸的“希望”?
不,这不对。如果只是为了保全家族,他为何要对我如此严苛地培养?为何要将我淬炼成一柄利剑?仅仅是为了延续陈家的香火吗?
这其中一定还有更深的秘密。
我决定从福伯身上寻找突破口。福伯是父亲最信任的人,跟了父亲几十年,从父亲还是一介白衣书生时就侍奉在侧。那晚处理“死婴”的,就是他。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我不能直接问。福伯对父亲忠心耿耿,任何直接的探询都会引起他的警觉,甚至会立刻上报给父亲。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自己露出破绽的契机。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福伯,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下人,而是像对待长辈一样尊重他。他腰腿不好,我便寻来上好的膏药送去;他喜欢听戏,我便托人从宫里抄录最新的戏本子给他。
起初,福伯只是惶恐地谢绝,说“不敢当小主子如此厚待”。但我坚持如此,日复一日。人心都是肉长的,渐渐地,他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一日,我与福伯在花园里下棋。我故意走错一步,让他吃了我的“大龙”。
“哎呀,福伯棋艺高超,小子甘拜下风。”我笑着收拾棋子。
福伯捋着胡须,呵呵笑道:“小主子是心不在焉罢了。老奴看得出来,您这几日,似乎有心事。”
我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我叹了口气,故作愁容:“福伯慧眼如炬。不瞒您说,我确有烦心之事。”
“哦?小主子但说无妨,老奴若能分忧一二,也是福分。”
我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说道:“前几日,我去给母亲请安。她老人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精神也恍惚,总拉着我说些……说些关于我那无缘弟弟的事。”
提到“弟弟”,福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继续说道:“母亲说,弟弟若在,今年也该十岁了。她时常梦见他,说他长得如何如何……唉,我看着母亲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福伯,您是府里的老人了,当年……当年弟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御医真的说,是先天不足吗?”
我的语气充满了作为一个儿子的关切和作为一个兄长的遗憾,不带一丝一毫的怀疑。
福伯低下了头,避开我的目光,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缓缓说道:“小主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夫人是思念成疾,您多劝慰劝慰便是。老爷当年,也是悲痛万分啊。”
“父亲?”我故作惊讶,“可我从未见父亲表露过半分悲伤。他甚至……不许府里的人再提起弟弟。”
福伯收拾棋子的手,停顿了。
他沉默了良久,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主子,有些悲伤,是不能放在脸上的。老爷他……有老爷的苦衷。”
“老爷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陈家的荣辱兴衰。他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您只要知道,老爷为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为了陈家好。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将来……将来才能替老爷分担。”
他的话,句句都在维护父亲,但恰恰是这种过度的维护,暴露了破绽。“不能放在脸上的悲伤”、“有苦衷”、“替老爷分担”,这些词汇,都在暗示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他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提点我。他想看看我对此事的态度,是会追根究底,还是会“顾全大局”。
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对着福伯深深一揖:“福伯教诲的是。是玄儿着相了。父亲的苦心,我懂。我不会再胡思乱想,定会奋发图强,不负父亲期望。”
福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他点了点头:“小主子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这场棋局,我虽然输了“大龙”,却赢得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的弟弟,当年并非死于“先天不足”,也并非死于父亲的“灭口”。
这背后,藏着一个大得超乎我想象的计划。
而我,以及我这十年来所承受的一切,都只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父亲不是在淬炼我,他是在……铸造我。铸造一件,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发挥决定性作用的……兵器。
第五章致命的棋子
自与福伯那番“棋局”试探之后,我便彻底沉寂下来。我不再去探究当年的秘密,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父亲为我规划的道路中。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刻苦,更加沉稳,也更加……顺从。
我的隐忍和“懂事”,让父亲非常满意。他开始将更多朝堂上的事情讲与我听,分析各派势力的利弊,教我权衡之术。他书房里的那些密函,也不再刻意避着我。
我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关乎权谋和人心的知识。我越是了解朝局的凶险,就越是能体会到父亲当年的“恐惧”。
大业二十七年,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储位之争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太子仁弱,难孚众望。七皇子与太尉周彰结党,势力熏天,几乎已经掌控了半个朝廷。父亲作为帝师和首辅,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年,我二十岁,在父亲的安排下,入了禁军,任一个不大不小的郎将之职。这个职位品阶不高,却极为关键,负责京城九门之一的德胜门防务。
明面上,这是父亲为了让我避开朝堂旋涡,去军中历练。但我心里清楚,德胜门,是京城通往北境的咽喉要道。父亲将我放在这里,绝非偶然。我就是他布在棋盘上的一颗关键棋子。
只是我依然不知道,这盘棋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那一天,北境传来急报。
与大业王朝对峙多年的瓦剌部落,忽然撕毁和平协议,大军集结,兵锋直指边关。朝野震动。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七皇子力主议和,称国库空虚,不宜妄动刀兵。而父亲,则一反常态地,坚决主张出兵迎战,并力荐自己的门生、老将林威挂帅出征。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了三天三夜。最终,老皇帝采纳了父亲的建议,命林威为帅,点兵十万,即刻开赴北境。
七皇子一党虽然失利,却并未善罢甘休。京城里,一股诡异的暗流正在涌动。我敏锐地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果然,大军开拔后的第七天夜里,我接到了父亲的密令。
密令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亲笔,只有四个字:
“守好门户。”
我握着纸条,手心冰冷。这四个字,重如泰山。他说的“门户”,绝不仅仅是德胜门,更是整个京城,整个陈家的“门户”。
我立刻加强了城门的戒备,所有进出人员,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加盘查。
三天后的深夜,子时。
正当我在城楼上巡视时,一队人马忽然自城外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披黑甲,手持太尉府的令牌,高声喝道:“太尉有令,北境军情有变,我等奉命进京面圣!速速开门!”
我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他们。这队人马约有三百余人,个个彪悍,眼神中透着杀气,绝非普通传令兵。而且,深夜叫门,如此紧急,却不走专用于传递军情的玄武门,偏偏要走我这德-胜门,其中必有蹊跷。
“抱歉。”我朗声道,“今夜京城戒严,无陛下手谕或兵部勘合,任何人不得擅入!”
那为首的将领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陈玄!你好大的胆子!耽误了军国大事,你担待得起吗?我这里有太尉手令,你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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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认陛下手谕和兵部勘合。”我寸步不让,“太尉手令,调不动禁军,也开不了城门。”
双方就此僵持。城楼下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那些骑士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副将低声对我说:“将军,这些人……看着不对劲。他们马蹄上裹着布,显然是长途奔袭,意图掩人耳目。而且您看,他们盔甲之下,似乎还穿着别的衣物。”
我定睛一看,果然,火把的光亮下,能看到一些骑士的领口和袖口,露出了里面并非军服的布料颜色。
我心中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传令兵。他们是……死士!是七皇子和周彰的私兵!
他们借口军情,是想骗开城门,冲入京城,发动兵变!
而父亲力主北境出兵,调走了京畿一带大部分兵力,就是为了引蛇出洞!他早已算到七皇子会趁京城空虚之际动手!
我的父亲……他竟然在用整个京城的安危,用我这个儿子的性命,来下一盘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棋!
我瞬间明白了“守好门户”的真正含义。我就是这道闸门,是决定这盘棋胜负的最后关键。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城下高声喊道:“来人,弓箭手准备!”
“陈玄!你敢!”城下将领怒吼。
“擅闯京城者,形同谋逆!”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冰冷而决绝,“我再说最后一遍,退后者生,闯门者……死!”
城下的骑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支冷箭,忽然自城下那队人马的后方暗处,呼啸着朝我射来!
箭矢来得又快又急,直取我的咽喉!
我瞳孔骤缩,多年的武艺让我本能地侧身闪避。但那箭实在太快,我只觉肩膀一凉,一股剧痛传来,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后倒去。
“将军!”副将们惊呼着将我扶住。
我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咬牙看向城下。那队骑士已经趁乱开始冲击城门。
“放箭!”我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命令。
城楼上,箭如雨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德胜门前,瞬间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我靠在墙垛上,失血让我阵阵发晕。混乱中,我看到一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自城下的尸体堆中跃起,他身法极快,几个起落,竟沿着城墙,向我所在的城楼攀爬而来!
他的目标,是我!
我的亲兵立刻上前阻拦,却被他三两招便尽数击倒。那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能看清他蒙面黑巾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重伤在身,身边已无护卫,今日,在劫难逃。
我苦笑一声。父亲啊父亲,你这颗棋子,终究还是要被废掉了吗?我为你守住了门户,却守不住自己的性命。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问出真相的那一天。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我只听到“铮”的一声脆响,仿佛兵刃相击。
我猛地睁开眼,只见一个挺拔的青衣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稳稳地架住了那名刺客的短刀。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清亮如水,月光下,宛如一泓秋水。
“伤我兄长者,死。”
他的声音很年轻,清朗而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刺客显然也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击不成立刻后撤,想要逃离。
但那青衣人影却如影随形,剑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只听“噗”的一声,刺客的喉咙处飙出一道血线,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秒杀。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救了我的年轻人。他转过身来,对我露出一丝关切的微笑。
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俊朗,眉宇间与父亲有七分相似,却又比父亲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最重要的是,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紫色的、雕刻着麒麟的玉佩。
那玉佩的样式……我曾在嫡母偷偷珍藏的画卷上见过。那是父亲当年,亲手为他那未出世的嫡子准备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年轻人对我灿烂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收剑入鞘,对我深深一揖。
“大哥,我叫陈平。父亲,已经等了我们很多年了。”
第六章紫星的真相
“陈……平?”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陈平,平安的平。这是当年父亲为他嫡子取好的名字,我曾无意中听母亲提起过。
他叫我……大哥?
眼前的年轻人,这个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之际,眉眼间与父亲如此相像的青年,竟然就是我那个在十年前的雪夜,被我“亲眼”看着父亲捂死的……弟弟?
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看见了,看见他不再啼哭,看见福伯将他像处理一个死物一样包裹起来带走!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和失血而沙哑不堪,我死死地盯着他腰间那块紫色麒麟玉佩,那是我脑海中唯一的线索。
陈平看出了我的疑虑和激动,他上前一步,想扶我,又怕碰到我的伤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假,全是真挚的关切。
“大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城下乱局已定,七皇子的人马尽数伏诛。我先为你处理伤口,父亲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我的亲兵们此时也反应过来,迅速围拢,将我保护在中间。副将立刻叫来军医为我处理箭伤。那支箭上淬了毒,幸好军医处理及时,才没有伤及心脉。
在包扎伤口的剧痛中,我的思绪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不对。一切都不对。
如果陈平还活着,那十年前的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父亲那颤抖的手,那决绝的动作,嫡母十年来的悲痛,我这十年所承受的严苛与恨意……难道全都是一场戏?一场演了十年,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我这个“亲眼所见”的证人的……惊天大戏?
城楼下的厮杀声已经平息。陈平带来的人手显然训练有素,与我的禁军配合,将周彰派来的死士一个不留地全部歼灭。
“清理战场,封锁消息。今夜德胜门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格杀勿论!”陈平对着他带来的那些黑衣人下令,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人齐声应诺,行动迅捷,显然对他唯命是从。
处理完伤口,我被亲兵扶着,与陈平一同走下城楼。
“跟我来。”陈平在前面引路,带着我拐入城门内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地道。
“这是……”我惊疑不定。我镇守德胜门一年,竟不知还有这样一条地道。
“这是父亲在十年前,开始修建的。”陈平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他的声音在地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京城十二门,每一座城门下,都有一条这样的密道,直通城外的不同据点。只有父亲和我们……知道。”
“对,我们。”陈平的脚步停在一扇石门前,他回头看着我,月光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大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有很多怨恨。这十年来,你受苦了。”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他推开石门。石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石室,灯火通明。
福伯,正站在石室中央,看到我们进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他的目光在我重伤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大公子,平公子。”福伯躬身行礼,声音竟有些哽咽。
而在石室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的父亲,陈敬渊。
他没有穿他那身代表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袍官服,只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增添了许多我平日里未曾注意到的细纹,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已是一副残局。
他看到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斥责或审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玄儿,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着他,看着他身边的陈平,看着一旁的福伯,这三个人,是我生命中最亲近,却又最神秘的人。十年来的恨意、困惑、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盘旋了十年的问题。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年冬天,我明明看到你……你捂死了他!”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反倒是陈平,走到了我的身边,轻声说道:“大哥,你看到的,是父亲想让你看到的,也是想让所有可能存在的眼睛,看到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揭开了那个被大雪掩埋了十年的真相。
“我出生那晚,天生异象,右手手腕处,有一块紫色的星形胎记。”
“而在我出生前一个月,京城最有名的相士‘云机子’,曾为父亲卜过一卦。卦象显示,陈家将有‘紫星’降世。而那句谶语——‘紫星现,龙蛇易位,陈氏危’,便是云机子留下的。”
“父亲深知,无论这谶语是真是假,一旦我身有‘紫星’胎记的消息泄露出去,在当时储位之争已近白热化的背景下,陈家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尤其是野心勃勃的七皇子,他一直视父亲为眼中钉,更会借此大做文章,诬告父亲有不臣之心。届时,等待陈家的,只有满门抄斩的下场。”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些都与我的猜测不谋而合。
“所以,父亲必须让这个‘紫星’,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陈平的声音变得低沉,“于是,他和福伯,策划了那场‘杀子’大戏。”
“那晚,稳婆们看到的,只是父亲屏退众人,独自走向我。她们听到的,也只是我的啼哭声戛然而止。但她们不知道,父亲捂住我口鼻的锦帕,是事先用一种特殊的草药浸泡过的。那种草药,能让初生婴儿陷入一种短暂的假死状态,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父亲那颤抖的手,一半是演给外面的人看,一半……是真的恐惧。他怕自己下手重了,真的伤了我;更怕这计策有任何疏漏,会万劫不复。”
“而你,大哥……”陈平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你的出现,是个意外。父亲并不知道你藏在衣柜里。当你看到那一幕,并从此种下对他的恨意时,父亲痛苦万分。但他知道,他不能向你解释。因为,一个真正的‘恨’着他,却又被他亲手打磨成才的庶子,是这场大戏里,最完美的烟雾弹,也是最能迷惑所有敌人的障眼法。”
“一个连亲生嫡子都能狠心杀害的冷血权臣,为了保住家族,转而悉心培养自己唯一的庶子——这个故事,听起来是多么合情合理,多么能让人信服啊。”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十年的恨,十年的怨,我所有痛苦的根源,竟然都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
我不是被憎恨的庶子,我是被选中的……守护者。
而我的父亲,也不是冷血的恶魔。他是一个背负着天大秘密,在钢丝上行走了十年,独自承受着所有误解和孤独的……父亲。
我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陈敬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我。
“玄儿,”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下。
第七章父亲的棋局
那晚,在德胜门下的密室里,父亲向我完整地揭开了他这盘长达十年的惊天棋局。
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残酷和宏大。
“‘紫星’的谶语,并非空穴来风。”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但其中蕴含的重量,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云机子在留下那句谶语后,便离奇失踪。我派人暗中查访,发现他失踪前,曾与七皇子府上的人有过接触。”
“我立刻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我,针对陈家的巨大阴谋。七皇子买通了云机子,炮制出这个‘紫星’谶语,就是为了等平儿出生。只要平儿身上有任何一点能与‘紫星’扯上关系的特征,他就会立刻发难。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我百口莫辩。”
“而平儿手腕上的那块星形胎记,成了最致命的证据。它就像是七皇子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一副枷锁。”
我心中骇然。原来,连所谓的“天生异象”,都是敌人早已布好的陷阱。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让这颗‘紫星’,在所有人面前‘陨落’。”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而且,必须死得毫无争议,死得让所有人都相信,我陈敬渊,为了自保,连亲生嫡子都下得去手。”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七皇子的疑虑,让他相信,他这步棋虽然精妙,却被我这个‘心狠手辣’的老狐狸给破解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相信,我陈敬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而你,玄儿,”父亲的目光转向我,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你当时在衣柜里的出现,对我来说,是痛苦,也是天意。我知道,那一幕会成为你一生的噩梦,会让你恨我入骨。但你的恨,恰恰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一个被父亲严苛对待、心中充满怨恨的庶子,是最好的伪装。你越是恨我,表现得越是想取而代之,七皇子和周彰就越会觉得,我们父子离心,陈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甚至会觉得,你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他们用来对付我的棋子。”
我恍然大悟。这些年,周烨对我的处处挑衅,或许不仅仅是纨绔子弟的意气之争,更是一种试探,一种来自周彰和七皇子的试探。而我的每一次“隐忍”,都被他们解读为“城府深沉”、“野心勃勃”。
“至于平儿,”父亲看向陈平,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情,“那晚之后,福伯便将他送出了京城,送到了我早年游学时结识的一位世外高人,‘鬼谷’一脉的传人那里。这十年,平儿在谷中学习兵法、谋略、以及……真正的帝王之术。”
“鬼谷传人?”我倒吸一口凉气。传说鬼谷一脉,弟子不出则已,一出则搅动天下风云。
“没错。”父亲点了点头,“我让平儿隐于暗处,成长为一把看不见的利刃。而你,玄儿,我将你置于明处,将你淬炼成一面最坚固的盾牌。一明一暗,一攻一守,你们兄弟二人,才是我陈家真正的底牌。”
“这些年,我明面上与七皇子周旋,暗地里,却一直在搜集他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证据。此次瓦剌来犯,便是最好的时机。我力主出兵,将京畿卫戍主力调离,就是要逼七皇子动手。他以为京城空虚,是他最好的机会,却不知,他正一步步走进我为他设下的陷阱。”
“德胜门的兵变,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杀招,是想控制住皇城,逼宫谋反。而我,早已联合了忠于太子的几位老臣,以及……平儿在暗中培养的力量,只等他自投罗网。”
听完父亲的叙述,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父子反目、家族内斗的宅院秘闻?这分明是一场以整个王朝为棋盘,以无数人的性命为棋子,赌上家族荣辱和天下安危的生死豪赌!
而我的父亲,陈敬渊,这位我恨了十年的“恶魔”,正是这场豪赌中,最孤独、也最决绝的操盘手。
他骗了皇帝,骗了朝臣,骗了敌人,也骗了我。他用十年的隐忍和孤独,背负着“杀子”的恶名和我的怨恨,一步步将敌人引入绝境。
“父亲……”我喉咙干涩,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我上前一步,对着他,对着这个为家族、为我们兄弟二人背负了太多的男人,重重地跪了下去。
“孩儿不孝!误解父亲十年,请父亲责罚!”
这一跪,是为我十年的怨恨而忏悔。
这一跪,是为一个儿子对父亲迟来的理解。
父亲没有扶我,他受了我这一拜。然后,他亲自将我扶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曾经“捂死”弟弟的手,如今搭在我的肩上,坚定而温暖。
“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玄儿,平儿,好戏,才刚刚开始。七皇子在德胜门失手,必然会狗急跳墙,直接攻击皇城。接下来,就看你们兄弟二人的了。”
他看向陈平:“平儿,你率‘影卫’,控制住宫中要道,保护好太子和陛下,将七皇子安插在宫中的内应,全部拔除。”
“是!”陈平领命,眼中战意盎然。
他又看向我:“玄儿,你持我手令,立刻去接管城防营!周彰以为他已经买通了城防营统领,但他不知道,那统领是我的人。你与他里应外合,将周彰的府兵,以及七皇子部署在城内的所有私兵,一网打尽!我要让他们的叛乱,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是!”我接过令牌,只觉得掌心滚烫。
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战意。
父亲,您放心。您铸造了十年的刀与盾,今日,便要让整个京城,都见识到它们的锋芒!
第八章兄弟同心
当我手持父亲的令牌,出现在城防营大营时,统领张贺先是震惊,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末将张贺,参见少将军!”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向我行了军礼。
大营内数千将士,看到统领如此,也纷纷跪下。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父亲这十年来在暗中,到底布下了多大的一张网。
“张统领,不必多礼。”我扶起他,开门见山,“太尉周彰与七皇子谋逆,德胜门叛乱已被我率部平定。但城中尚有逆党余孽,父亲命我前来,与你合兵一处,清剿叛军,稳定京城局势!”
“末将遵命!”张贺眼中精光一闪,“周彰那老贼,前几日确实派人送来重金,让末将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末将早已将计就中,只等将军号令!”
“好!”我心中豪情万丈,“传我将令,全营将士,披甲执锐,封锁城中各处要道,但凡见到周府和七皇子府的私兵,格杀勿论!”
“是!”
命令一下,整个城防营立刻如同苏醒的猛虎,数千将士行动如风,悄无声息地涌入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张无形的大网,就此张开。
而我,则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兵,直扑此次叛乱的另一个核心——太尉府。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也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杀戮。
陈平率领着他那支名为“影卫”的神秘部队,如同幽灵般渗透进了守备森严的皇宫。这些影卫,都是父亲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孤儿,由鬼谷传人亲自调教,个个身怀绝技,忠心耿耿。
当七皇子安插在禁军中的心腹,准备打开宫门,迎接他早已埋伏在宫外的死士时,等待他们的,是影卫们冰冷的刀锋。
一场本应惊天动地的宫门哗变,就这样被陈平以雷霆手段,消弭于无形。
他甚至没有惊动已经入睡的老皇帝和太子,便将宫中所有的威胁,一一拔除。
当他处理完一切,来到东宫时,太子正因为外面的些许动静而惊疑不定。
“平……平公子?”太子看到突然出现的陈平,大惊失色。他认识陈平,因为父亲早已通过密信,将一切告知了这位未来的君主。
“殿下勿忧。”陈平躬身行礼,语气沉静,“宫中逆贼已除。家父正在朝阳殿,等候七皇子自投罗网。”
太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却沉稳如山的青年,眼中充满了惊叹与感激。他知道,若非陈家父子这十年的苦心经营,今夜,他这个太子之位,乃至身家性命,都将不保。
京城,太尉府。
我率兵将巨大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周彰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来得这么快。当他看到我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德胜门……”
“周太尉。”我冷冷地打断他,“你的三百死士,已经在地府向你问安了。现在,轮到你了。”
“不可能!”周彰状若疯狂,“陈敬渊那个老狐狸呢?他把你派来送死吗?我城防营的朋友呢?张贺呢!”
“张贺将军,正在全城搜捕你的同党。”我一步步逼近,长剑的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周彰,你与七皇子谋逆,罪证确凿。现在束手就擒,我或许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哈哈哈……”周彰忽然狂笑起来,眼中充满了怨毒,“陈敬渊!好一个陈敬渊!我筹谋半生,终究还是输给了他!不过,陈玄,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不过是他手中最可悲的一颗棋子!一个连自己亲弟弟都能被父亲杀死而不知,还要为仇人卖命的蠢货!”
他显然还以为,我仍被蒙在鼓里。
我没有与他废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就在这时,周彰的儿子,那个曾经在马球场上羞辱过我的周烨,忽然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把匕首,疯了一样向我刺来。
“我杀了你这个庶出的杂种!”
他的动作在我眼中,缓慢得如同儿戏。
我不退反进,侧身让过他的匕首,手腕一翻,用剑脊重重地拍在他的手腕上。周烨惨叫一声,匕首脱手。我顺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烨儿!”周彰目眦欲裂。
我用剑尖抵住周烨的咽喉,冷冷地看着周彰:“太尉大人,我再问一遍,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周彰看着被我制住的儿子,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惨然一笑,缓缓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剑。
“陈敬渊……既生瑜,何生亮啊……”
一声长叹后,他横剑自刎。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周彰,我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大战落幕后的空虚。这个与我父亲斗了一辈子的枭雄,最终还是成了这盘棋的祭品。
我收回长剑,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周烨一眼,转身走出大厅。
“封锁太尉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将周烨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是!”
当我处理完太尉府,率兵赶往皇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皇城之内,这盘大棋的最后一步,也即将落下。
我与陈平,在朝阳殿外相遇了。
他换下了一身夜行衣,穿上了一件与我相似的青色长衫。我们兄弟二人,一个身上带着硝烟与血腥,一个身上带着宫闱的沉静,就这样并肩站在一起。
我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尘埃落定前的决然,也是兄弟同心的默契。
“大哥,你受伤了。”他看到我肩膀的伤口,眉头微蹙。
“小伤,不碍事。”我笑了笑,“你那边,还顺利吗?”
“一切尽在父亲掌握之中。”陈平也笑了。
这是我们兄弟二人,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像真正的兄弟一样交谈。没有了隔阂,没有了怨恨,只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并肩作战的信任。
我们一同推开了朝阳殿厚重的大门。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
父亲陈敬渊,正负手立于殿中。他的对面,站着一脸惊惶与绝望的七皇子。
看到我们兄弟二人并肩走入,七皇子彻底瘫软在地。
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第九章朝阳殿对弈
朝阳殿内,寂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七皇子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那身原本华贵的亲王蟒袍,此刻显得凌乱而不堪。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和陈平,又看了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父亲。
“陈……陈平?”他失声叫道,眼中充满了比见到鬼还要惊恐的神色,“你……你不是已经……”
“七殿下,”陈平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托您的福,草民陈平,这十年来,在山野之间过得还算安逸。”
七皇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了十年的陷阱。他自以为是的“紫星”谶语,他引以为傲的釜底抽薪之计,在陈敬渊面前,都成了引火烧身的愚蠢举动。
“陈敬渊!”他猛地转向我父亲,嘶吼道,“你好深的算计!你好狠的心!为了布这个局,你竟然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拿来做诱饵,你还是不是人!”
父亲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七皇子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殿下错了。”父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我陈敬渊的儿子,不是诱饵。他们是这大业江山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十年前,你买通云机子,炮制谶语,意图陷我陈家于万劫不复之地。我若不假死平儿,陈家上下数百口,早已成了你的刀下亡魂。我若不对玄儿严加管教,将他置于明面,你又怎会对我父子离心深信不疑,放松警惕?”
“你以为你是在借瓦剌之乱,行兵变之事。你却不知,瓦剌之所以会在此刻发难,正是我暗中派人,将你与瓦剌王庭私下交易、出卖边关军防图的证据,透露给了忠于陛下的林威老将军。林将军将计就计,才有了这次‘引蛇出洞’。”
“你安插在禁军和城防营的人,你埋伏在京城各处的私兵,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注视之下。殿下,你不是在下棋,你只是在按照我为你画好的棋路,一步步走向败亡。”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七皇子的心上。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你……”他指着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你还不悔改吗?”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大殿的屏风后传来。
老皇帝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他虽然面色憔悴,但那双龙目之中,却充满了彻骨的寒意和失望。
“父……父皇……”七皇子看到皇帝,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跪到皇帝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喊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是一时糊涂!是周彰!都是周彰那个老贼蛊惑儿臣的!求父皇饶了儿臣这一次吧!”
老皇帝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将他带下去,打入天牢,终身监禁。”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再无半分父子之情。
立刻有禁军上前,将涕泪横流的七皇子拖了下去。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宫廷政变,就这样,在黎明前的朝阳殿里,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我们父子三人身上。他先是看了看我父亲,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君王式的忌惮。
“敬渊,这些年,辛苦你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是臣的本分。”父亲躬身道,不卑不亢。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陈平。他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十年未见的“紫星”,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
“你就是陈平?”
“草民陈平,参见陛下。”陈平长揖及地。
“好,很好。”皇帝赞许道,“有你父亲的风范。陈家,后继有人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在我肩膀的伤口处停留了一下。
“陈玄,你镇守德胜门,力挫叛军,护驾有功。朕,都看在眼里。”
“谢陛下。”我低头道。
“朕累了。”老皇帝摆了摆手,“剩下的事,就交给太子和敬渊你们去处理吧。”
说罢,他便在太子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偌大的朝阳殿,只剩下我们父子三人。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照射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父亲走到那副残局前,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原本胶着的黑白棋势,因为这一子的落下,瞬间豁然开朗。黑子的大龙被截断,再无生机。
“玄儿,平儿,你们来看。”父亲招呼我们过去。
“为父这一生,都在下棋。与政敌下,与时局下,甚至……与天命下。”他指着棋盘,缓缓说道,“有时候,为了赢得最终的胜利,你不得不舍弃一些棋子。这些棋子,可能是你的名声,你的安逸,甚至是……你的亲情。”
“这十年来,为父舍弃了太多。我舍弃了作为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慰藉;我舍弃了作为一个父亲,对你们兄弟二人应有的慈爱。我让你们的母亲在悲痛中枯萎,我让你在怨恨中成长,我让他流落在外,骨肉分离。”
说到这里,他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算无遗策的铁血宰辅,眼圈竟然红了。
“为父……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你们的母亲。”他声音哽咽,对着我们兄弟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和陈平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扶住他。
“父亲!”我哽咽了.“您不必如此!我们都明白!若非您忍辱负重,陈家早已不复存在,我们兄弟,又何谈今日?”
“是啊,父亲。”陈平也说道,“您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如今,该轮到我们,为您分担了。”
父亲看着我们兄弟二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十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他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一如当年在书房教导我时那样。
“好,好。我陈敬渊的儿子,都是好样的。”
朝阳殿外,天已大亮。
京城的天,经过一夜的风雨洗礼,湛蓝如洗。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正等待着我们去开启。
第十章归来的星辰
七皇子谋逆案,震惊朝野。
在父亲和太子的联手操作下,所有参与叛乱的党羽被一网打尽。太尉周彰畏罪自杀,家产抄没,其子周烨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朝。其余附逆官员,或斩或贬,朝堂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经此一役,太子地位稳固,父亲陈敬渊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
而我和陈平,则作为平定叛乱的大功臣,被推到了世人面前。
当父亲向老皇帝和天下人公布,陈平就是当年那个“夭折”的嫡子时,整个京城都为之哗然。一段被尘封了十年的“杀子”秘闻,摇身一变,成了一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传奇佳话。
人们惊叹于陈大学士的深谋远虑,也惊叹于我们兄弟二人的文韬武略。
陈家,一门双杰,风头无两。
老皇帝龙心大悦,下旨册封陈平为“安国君”,食邑千户,入主中书省,辅佐太子。而我,则因守城和剿匪之功,被破格提拔为禁军副统领,赐爵“忠勇伯”,真正掌握了京城的兵权。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父亲当年的布局,在十年后,完美地实现了。
尘埃落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静安堂看望嫡母。
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当嫡母王氏得知,她那个“死去”了十年的儿子不仅还活着,而且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时,她先是呆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全是压抑了十年的思念、委屈和狂喜。
她挣扎着要下床,要去见她的平儿。
我和父亲、陈平,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在十年后,第一次完整地团聚了。
嫡母拉着陈平的手,怎么也看不够,眼泪就没停过。她又拉过我的手,将我们兄弟俩的手叠在一起,泣不成声。
“好……好孩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也忍不住别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擦拭着眼角。
自那天起,嫡母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她不再终日礼佛,不再郁郁寡欢。她的院子里,开始有了笑声。她开始为陈平张罗婚事,也开始关心我的饮食起居。那份迟到了十年的母爱,浓烈而温暖,将我们紧紧包围。
而我的母亲柳姨娘,在得知全部真相后,只是抱着我,哭着说了一句:“我就知道,老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女人,即使在被误解、被冷落的时候,也从未真正怀疑过她的丈夫。
父亲将她从偏院接回了主院,给了她应有的名分和尊重。陈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和解与团圆。
一日,我与陈平在府中花园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是父亲那日常下不完的残局。
“大哥,你在想什么?”陈平见我久久不落子,开口问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与我七分相似,却更加阳光锐气的脸,笑了笑:“我在想,若是没有当年之事,我们兄弟二人,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陈平沉吟片-刻,也笑了:“或许,我会成为一个被父亲和母亲宠坏的纨绔子弟,而你,会成为一个心有不甘、处处与我作对的庶兄吧。”
我哈哈大笑起来:“说不定,还会为了争夺世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笑声中,我们都明白,是那十年的苦难与磨砺,造就了今天的我们。我学会了隐忍和坚韧,他学会了谋略和担当。我们失去了看似美好的童年,却赢得了足以支撑整个家族的肩膀。
“对了,大哥,”陈平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紫色的麒麟玉佩,递给我,“这个,物归原主吧。”
我一愣。
“父亲说,这块玉佩,本就是为你准备的。”陈平解释道,“你是长子,麒麟镇宅,理应由你佩戴。当年……只是借我用用罢了。”
我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原来,从一开始,在父亲心中,我这个庶子的分量,便与嫡子无异。他对我所有的严苛,都源于最深沉的期望。
我没有接,而是将玉佩推了回去。
“不。它跟着你十年,早已是你的东西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更何况,你是‘紫星’,这紫麒麟,与你才是绝配。”
“大哥……”
“平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兄弟之间,何分彼此?你是安国君,是未来的国之栋梁,需要这块玉佩为你增添祥瑞。而我,是禁军统领,是你的兄长,我的责任,就是用我手中的剑,为你,为陈家,扫平一切障碍。”
陈平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来,继续。让我看看,鬼谷传人教出来的棋艺,究竟有多高。”
“那大哥你可要小心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如十年前,那个雪夜之后,我生命中缺失了十年的,家的声音。
在历史的洪流中,权力的博弈往往隐藏在深宅大院的寂静之下。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王朝的更迭,有时便系于一念之间。陈敬渊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父爱、牺牲与谋略的传奇。他用近乎残酷的手段,行使了一个上位者最孤独的守护。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慈父,却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们,也为那个时代,撑起了一片看似冷酷、实则坚不可摧的天空。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历史的真相,往往并非眼见为实。在那冰冷的面具之下,可能燃烧着最炽热的情感;在那无情的决断背后,可能隐藏着最深沉的苦衷。真正的强大,不是喜怒形于色,而是在无人理解的黑夜里,独自背负起所有的罪与罚,只为等待一个光明的黎明。而所谓的“爽”,也并非简单的快意恩仇,而是历经十年隐忍与误解后,那份拨云见日、兄弟同心、家族团圆的深刻与厚重。嫡庶之别,在真正的亲情与家国大义面前,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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