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故事,总是要从最后一抹火光说起。雅克萨的夜晚,烟雾缭绕,城楼残垣倒在燃烧草木中。清军已扬长而去,原本盘踞这里几十年的俄国人,被放行带着家眷和箱子、耕牛与各类杂物,结着长蛇队走向北方,剩下的是焦土与几支未熄的烟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并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夜,但家族里保存了块烧焦的木条,说是那场大火中劈下来的。小时候,祖父总摆弄着它絮絮叨叨,说俄国人到底还是没留在黑龙江,他们终究带着牛羊和灰头土脸的娃娃离开了。这事让我一直纳闷,走的时候究竟有没有一丝回头望家园的怅然?

如果倒着数,清军的胜利早已确定。整座木城堡挫败于绵密的火炮轰击之下,藤牌兵们递柴焚城,炮声、烟尘与喊杀揉作一团,把雅克萨推入了困兽之境。前方火堆里冒出的热浪与混杂嘶吼,一度让城内的神父、农妇和哥萨克骑士都错觉自己困于末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清军士兵却没留下来。彭春走时只焚毁残垣,未派人镇守。我总觉得这步下得太随意,是疏忽,还是有别的打算?如果是后者,怎么说过去四十年的俄人苦心经营,一把火就成了废墟。这桌棋局收官得简单,让外人觉得敷衍得近乎滑稽。

若将时间往回拨,那支挺进雅克萨的清军远征队,装备不见得顶好。鸟枪不过百杆,大炮虽然名头响亮,实际杀伤力仍有限。可真用来轰木头城墙,足够了。城里俄国人三门炮早就弹药告罄,据说火绳枪还得靠猎户、商人提供,抵御攻城时只能按排阵、等死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次回溯这个过程,我脑袋里总蹦出些矛盾想法。俄人一面死守要塞,一面又自觉无望,修道院的住持居然在炮火未停时,主动请托尔布津去投降——投降也得讲条件:能不能不拆散妻小?毕竟这是他们所有的家当。可清军同意了,一边放人走,一边烧堡垒,这种宽仁里头有几分疏离,或者其实只是嫌麻烦?

如果跳脱里外身份,站在山林里的达斡尔猎人也许只觉得,新来的一波士兵和老哥萨克其实没啥分别,上头的主子谁不是都要抽些贡粮劳役?有人说,最早动手杀哥萨克的就是土著民众,他们盼着“天朝大军”能管管这些外来剥削者。可换一批主人,世道到底能好多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年冬天,清军最先联系的就是被俄人欺压惯了的本地百姓。土著为了活命拼命做向导递情报,伯力的哥萨克据点短短几天就全军覆灭。大军推进到雅克萨时,俄人已经只剩下这“一只瘦驴”死撑堡垒,周遭已无援兵。托尔布津带着剩余的哥萨克、农夫、猎人、家眷与牲口,守着三门炮,就此背水一战。

此时雅克萨里的俄国人,更像一群被潮水包围的岛民。补给已断,弹药所剩无几。西伯利亚来的援军还在路上。商人、农民、修道士都只能躲在火炮袭击下的地下室,仰望着摇摇欲坠的钟楼。大风吹过时,柴草做的房顶发出吱呀声,更像棺材钉子敲进地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很多时候,战争没什么宏达体验,大多是杂乱的慌乱和迷惑。清军布阵时,还特意做了声东击西,把火力都藏在南面,伪装让俄人以为那边最好打。托尔布津果然,组织一阵冲锋,刚出门就遭火力包夹,死伤惨重败回城内。他们再没有实质性反扑,而城墙和主教堂已被“冲天炮”炸塌。

令人奇怪的事情也有。比如清军为什么不留守。官方资料正经记载了班师,可大多数士兵悻悻归来时,黑龙江沿岸土著和汉人水手都说,清帝并不打算真在远东北驻扎大队人马。里面有没有账算不过来的因素?后勤、路途、疾病那都是大麻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从过去档案清军投入了接近万人,这么大的动员,王朝其实赌得很重。光是火器兵就关内调了上千人,还有山西、河南本地驻军,黑龙江蒙古骑兵,藤牌兵。这庞大的运输和粮食供应对当时条件来说,已经够吃力。有人透露,若不是藤牌兵带着黑龙江本地熟路向导,水师在江面上给力,根本难以速胜。

每当说到“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堂堂正正陈列文物展厅,我总想到祖祖辈辈描述的那些炮兵士兵:蹲在炮后,点燃引信时用衣袖绝望捂嘴,烟火冲天时,怕不是还要祈祷炮口别崩掉。这可是跟欧洲野战炮不是一个级别,派上这阵仗对木头要塞绰绰有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是整场战斗又有种“推倒重来”的荒诞。烧光城堡,赶走俄人,维持表面上的胜利,背后却并没真地在地头站稳脚。后面的风声其实比这回还大。事实后来证明清帝低估了西伯利亚那边的反扑劲头。

结果,消息传北京,康熙皇帝万分高兴,朝堂上论功行赏,俘虏的俄人乾脆安家入旗,“俄罗斯佐领”就此诞生。听起来就像打了一场漂亮仗,一劳永逸地把罗刹人赶跑了。可史实里,君王高兴得太早——才刚松口气,俄人第二年又折回来,死心塌地的劲头像冬天的西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于雅克萨,大多数后人口口相传,不过是被改写成一串胜负与“天朝脸面”的故事。自己翻查俄西伯利亚资料,记得当年协防的除了德意志雇佣军,还有阿列克谢子爵、本地招募的粮农和猎手,满打满算不足千人。物资匮乏、弹药耗尽,最后只能带走“除了枪炮以外”的余财。那几天清军士兵在城内翻找留下的槲木家具、铜吊灯,作为战利品打包带走,可惜都不是份量重的东西。

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咕哝,说彼时俄人离开黑龙江时,还想偷偷把家里的钟楼拆下来带走,给自己造个纪念塔。这个细节我始终没法证实,或许那根被我祖父留着的烧木条,就是当初的钟楼残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事情远没表面上看那么简单。有些土著并不觉得清军进来后世道多好。他们见识过大队清官撤离时,水手在江边丢掉剩余李箱的“盛大场面”,慌张、失措与清末年大兵覆舟,算不上光彩得意。

甚至有村民悄悄瞒过清官,藏下几本俄国文书,打算拿它换点新主人的赏银。据近年俄罗斯档案显示,他们早期撤退时没带走全部教会文稿,一部分被本地黑水部落烧掉喂了炉灶。这点细节国内史料几乎没有提到。

等到风平浪静,天朝大军归去,黑龙江下游又一次变得空旷。仅仅数月光景,新来的农垦、筑驿队伍便随萨布素刀刻严令,全线扩屯。老一辈盼望换个主子能少些鞭子,实则日常柴米油盐,谁也没能多如谁。

如果实用点说,雅克萨之役真正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一城一池间的得失,而是清帝国在东北边防与交通线上,终于第一次以如此姿态投下重注动员。基础设施、驿站、屯田计划这才真正起步。短短几年后,清俄又在这片土地上重燃战火,两边士兵跟着换了一茬又一茬。赢家说不定跟昨天不一样。

如今的黑龙江岸边,老树根底下那些掩埋不明的枪膛也许锈成泥巴。只是祖父留下焦木,比谁解释的都含糊不清,很难答出到底是谁的胜利、谁的失败。

换谁来大概都会觉得,这段历史既不宏大,也不微渺。更多只是断裂里的一团乱麻,搓在一块,算不上整齐。这城头烟火,冷却后还会热上一阵。

谁还记得,那些失落的木条、本地人的呼喊、还有走夜路时突然冒出的炮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