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0月25日深夜,东海上那股腥冷的季风比往年更凶,连连接基隆的渡轮都被迫提前回港。一艘五吨小艇却逆风而行,它的目的地不是大陆,也不是澎湖,而是——日本鹿儿岛。船舱里,年近五旬的郑松焘攥着一只不起眼的皮包,里面装着一把改造勃朗宁手枪和几张写满密码的电报底稿。此刻,他以为自己正走向改变台湾命运的“大事”,殊不知,岸上早已有人盯紧了他的全部行踪。
郑松焘是台南人,自称郑成功后裔。在日本警察学校混过几年,学到的不过是“侦查术”与几句关西口音。1959年,他受廖文毅招徕,开始接收一系列神秘汇款,拿人手短,他只能按部就班执行任务。此时,廖文毅已在东京高田马场租下整层公寓,招兵买马,挂出“台湾共和国临时政府”招牌。对外宣称要“自立门户”,对内却日夜盘算:只要蒋介石倒下,“总裁”宝座就不是梦。
台北的空气也不安分。蒋介石在士林官邸召集幕僚,日日谈“反攻”。可再严密的保卫,也挡不住外部暗潮。10月底,台当局情报部门截获到的电波里忽然出现多个陌生呼号,粗看是渔船通信,细听却是“目标”“11月上旬”“子弹”之类词汇,给了他们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蒋经国随后把录音递到父亲案头,老蒋却不以为然,他更担心的是美援额度缩水。
11月1日,北京中南海收到另一摞电码。解读后,几行字异常扎眼——“廖文毅——东京——郑松焘——士林——开始行动”。情报系统一路快件直抵主席办公室。短暂沉思后,一封“特急电”以加密方式穿过海峡。正文不长,不过三行: “贵方即将遭暗杀,襄事者郑松焘,近日潜入台北,当慎之!”落款——“中共中央”。
消息坐着军机抵香港,又由地下电台发送至台北。11月4日午后,蒋介石拿到译文,一时无语,盯着“郑松焘”三个字足足半分钟。亲信徐楫凑上前,低声劝道:“委座,情报真假难辨,先行封锁官邸?”蒋只抬了抬手,“照办”。士林官邸周边旋即戒严,连厨房送菜都得扫描身份。六小时后,一张红色“逮捕令”发往各警备司令部。
有意思的是,郑松焘并未直接登陆台北。他在高雄甲仙山脚小旅社住了一夜,随后乘火车北上。随身携带的皮包惹了旅客好奇,他重复解释:“只是常用照相机。”车到桃园,警备特务已在月台布防。然而线索迟迟不见下落,蒋经国开始怀疑情报走漏,暗中调来另一队安全局干员。局长陈大庆被他单独叫去,屋里只飘出一句:“不能让人看笑话。”
11月7日凌晨,局势突然拐弯。住在台北三桥街的岳安骑摩托闯进阳明山别墅,对守卫嚷道:“我要见蒋先生!”值勤军官没敢放行,这家伙直把车钥匙摔到门口,大呼:“刺客——郑松焘——就在白龙宾馆!”嚣张的举动让门岗以为疯子上门,蒋经国闻讯赶来,才知岳安与郑是日本警校同窗。岳安的理由简单:“兄弟问我要枪,我怕他闯祸。”
听罢,蒋经国皱眉。“地点?房号?”“三楼东尽头。”岳安补充道。蒋经国当即唤来陈大庆,命其带二十名火速出击。电话另一端只回了一个字:“是!”
白龙宾馆是座三层老楼,木板天花隔音差。8日清晨六点,特工趁薄雾潜入,楼道一声轻响,房门被撬开。屋内留着冷水和半盒香烟,郑松焘早已潜逃。翻遍行李,只找到一套假军服、两张草图及一封尚未寄出的空白明信片。图纸显示的恰是士林官邸布局,主楼到后花园的距离精确到米。
暗杀未遂,局势仍紧绷。蒋介石按耐不住,怒火直冲:“擒不到活口,便要人头!”陈大庆识相,三小时后请示:是否在海外动手?老蒋沉思片刻,总算点头。口令一句:“速办,免留痕。”
11月14日夜,安全局档案里出现新代码“清波行动”。三名干员——李铮铮、周镜湖、张鹤年——接到命令前往东京,目标:郑松焘。李铮铮27岁,出生重庆市井,日语流利,是小组外联;周、张皆擅近身格斗。上机前,她只问一句:“船票报销吗?”周镜湖笑答:“到时请你喝清酒。”
11月29日,日本东京车站温度只有3摄氏度。郑松焘习惯早晨乘山手线去神田,拥挤月台照例人潮汹涌。七点五十分,他在三号站台边等车,忽见一陌生男子把香蕉皮丢到脚旁,带着几分不屑皱眉。随后,一位着呢子大衣的女子俯身询问车次,用日语寒暄几句,气氛松弛。列车鸣笛驶入时,大衣女子脚下一滑,双手本能推去支撑,郑松焘身形不稳,刹那被挤下铁轨。列车未减速。巨响过后,只有一滩血迹顺着枕木渗出。
东京警视厅简单笔录,最终以“不慎坠轨”结案。李铮铮三人次日飞离羽田,行李箱里那本《广辞林》书页夹着一张机密收条——任务完成。
台湾方面收到电报,蒋介石缓了口气,却并未大宣告捷。倒是媒体只在角落刊出短讯: “旅日台籍男子火车站事故身亡”。廖文毅翻报纸看到,就像被人当头一棒。他深知郑松焘绝非“意外”。从那天起,高田马场公寓大门常年紧锁,访客需提前通电话登记,连日本便衣都觉得他“神经质”。
1965年3月,形势陡变。越战扩大,美方政策重心南移,对蒋介石“反攻大陆”兴趣淡化,对台独组织更无心扶植。廖文毅失去靠山,只好拆招牌、散人马。在东京赤坂新闻发布会上,他低声宣布“台湾共和国临时政府即日起解散”。同年5月,他透过第三方递出回台申请,蒋介石批示:“可来,毋扰。”年底,廖文毅抵达松山机场,被安排任“石门水库筹建顾问”,月薪优渥,却再不提独立二字。
1986年5月9日清晨,台北荣民总医院心内科病房灯光微弱,76岁的廖文毅弯曲手指抓住床沿,轻声喃喃,旁人只听见“台南、故乡”几个词语。病历上写的死因是心脏衰竭。当天傍晚,《中央日报》用三十个字报道了他的离世,没有提昔日的“总裁”头衔,也没提1961年的那纸电报。
至此,一场横跨十余年的暗战落幕,电波、香蕉皮、月台尖叫,全都归于尘封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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