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清晨,湘潭韶山冲飘着薄雾,锣鼓声却已敲得山谷回响。阔别家乡三十二年的毛泽东回来了。乡亲们簇拥在祠堂前,只见主席下车后没有先去官舍,而是拐进一条狭窄巷子,径直推开毛泽连家的木门。院子里那位头发斑白却仍显机灵的“九弟”抹着手上的泥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哽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哥!”

毛泽连比毛泽东小整整二十岁。兄弟却并非同胞,按族谱分支,两人属于“泽”字辈堂兄弟。因为毛家无女,毛泽连的胞姐毛泽建四岁时就被抱到毛泽东母亲文七妹膝下作伴,自此两家来往更紧。少年时代的泽连贪玩,但只要三哥回村,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挑水打柴样样抢先,换来一句“九弟最机灵”。

一九二五年冬,革命风暴正酝酿。毛泽东携妻杨开慧返湘组建农协。十二岁的毛泽连听不懂阶级、革命这些晦涩词,却听得懂“放哨”二字。深夜,赵恒惕的部队摸黑搜山,正是泽连连续几声大咳嗽,给了三哥和开慧姐撤离的机会。多年后,毛泽东提到那晚,还半开玩笑:“要不是九弟嗓子亮,今天的事怕就难说了。”

一九二七年初春,战云已压到山头。毛泽东匆匆在祠堂门口与毛泽连挥手作别。泽连护送他走出好几里,一路沉默,到分岔口,一个转身,两人就被历史洪流推向天各一方。此去二十多年,再见面已是新中国成立前夕。

一九四九年九月的北平秋阳高照。毛泽连第一次离乡北上,本想悄悄看看三哥,却被卫士引进中南海。见面那刻,身份差距似乎消失了。毛泽连喊:“主席三哥!”毛泽东笑答:“九弟还是那副憨样!”之后国庆阅兵,主席特批他登上城楼。礼毕,毛泽连躲在角落抹泪:“我这只眼别说发炎,就是瞎了也值。”

治疗眼疾的费用,全出自毛泽东稿费。医院病房不时出现岸英、李敏、李讷的身影,端着热乎乎的饭盒轮流照顾。毛泽东一句话扔在那里:“这事不归政府管,谁也别给我报账。”两个月后,泽连主动要求返乡。临行前,毛泽东塞给他一包药、一沓旧书,还有一句叮咛:“日子难了,别找县里麻烦,写信给我。”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毛泽连眼病复发又三次进京,每回治疗费仍是三哥个人承担。毛家的长幼追随者众多,却只有泽连享受过八次单独接见。有人私下嘀咕官气,毛泽东听到后只淡淡答一句:“他是救过我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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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到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让毛泽东心力交瘁,随之而来的,是肉眼可见的衰弱。一九七六年初,周恩来、朱德先后离世,唐山大地震又震破华北夜空,毛泽东的心脏再难负荷。七月,中央卫生组发出第一次病危通知;八月,汪东兴已着手布置吊唁场地。中南海灯光整夜不灭。

就在这灰暗的日子里,久未露面的李敏获准探视。病房里,氧气管轻轻嘶响,毛泽东抬手费劲地握住女儿手腕,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枕头:“娇娇,常来看我。”李敏红了眼圈:“爸爸,我会的。”短暂停顿后,老人在胸口喘了口气,又艰难挤出一句话:“去韶山,看九弟,帮他。”

嘱托简单,却沉甸甸。李敏听得明白,连连点头。父女二人谁也没料到,这会成为他们生前最后一次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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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春,李敏带着刚兑出的百元现金和几件北京布料,再次踏上韶山的石子路。她没有惊动地方政府,直接去了毛泽连家。老人一见这位侄女,拉着她的手连说三次“不该劳你跑这一趟”。李敏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这是爸爸交代的。”此后十余年,无论岸青还是李讷,每逢回乡,总会带上油盐米面往九弟家拐一圈。

一九九五年,毛泽连在韶山离世,享年八十二岁。临终前他对儿孙说:“三哥当了主席,没给自己留半分福,却把我念了一辈子。”家人把这句话刻在木匾之上,挂在正堂。走进屋里,淡淡墨香和泥土味纠缠,让人想起当年那声夜色中的咳嗽,也想起病榻上的嘱托——它跨过二十世纪最风雷激荡的岁月,依旧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