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的一天傍晚,黄浦江畔的风带着潮湿的咸味扑面而来。四十八岁的张道宇站在外滩,手指轻轻摩挲多年前父亲照片的折痕,仿佛那个一米八七的挺拔身影正从江水尽头走来。对他而言,这座城市既陌生又亲切——陌生,是因为记忆开始时他已远在台湾;亲切,则渗透在骨子里,像血脉里流动的乡音。那天夜里他给远在纽约的母亲王玉龄打电话,仅一句“妈,我想留下来”,电话那端沉默两秒,随即传来低低的应答:“回家吧,道宇。”
黄浦江的灯火拉开了这段“返乡”长卷,却并非故事的起点。要回溯,还得从1947年5月的孟良崮说起。张灵甫率整编七十四师突围未成,年仅34岁就倒在崮顶,留下一岁多的儿子。噩耗传到南京时,王玉龄强忍悲痛,紧紧抱着孩子。她那年22岁,却已明白“靠自己”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1948年冬,她随潮水般退走的官员家眷登船去了台湾。小屋里一张军方配给的粮票,几斤米、几斤油,母子三口就靠这些打发日子。日子拮据到什么程度?老人常回忆:“那会儿每天的菜就是一个咸鸭蛋,切成四瓣配粥。”
台北街头的霪雨并没有打湿王玉龄的脊梁。1952年,她在孙立人的帮助下只身赴美。六岁张道宇留给外婆。临别那晚,孩子问:“妈,你多久回来?”她俯身抱住儿子,只说一句:“等你长高。”这一别就是六年。
纽约的清晨,王玉龄一边在罗斯福医院做账,一边攻读财会;夜幕降临又转去社区学院上课。她把节省下的美元换成台币寄回台北,“每月一封信,信里包着学费和一张母亲亲手剪的纸鹤。”
1960年,十二岁的张道宇终于飞抵纽约。刚下飞机,他惊讶地发现母亲比记忆中憔悴得多,却笑得更明亮。少年见到曼哈顿林立的钢筋森林,一句蹩脚的英语没说出口,反而脱口冒出湖南话:“妈,我来帮你。”
高中毕业后,他把一米八三的身高挥洒在篮球场,又把勤奋写进商学院课堂。成年后,他同方先觉的女儿方晓梅结婚。岳父昔日是淞沪会战中将,家学渊源使张道宇对军史尤为敏感。婚后第二年,他在台湾注册贸易公司,往返美洲、东南亚,靠纺织原料和电子零件起家。二十年下来,资产已非昔日可比,可他始终记着一句话——“那里才是我们的根”。
赚到第一桶金,他常飞上海考察。内地市场方兴未艾,机会处处。1995年的那通电话,成了正式扎根上海的信号。准头很准,几个月后公司在浦东注册,主营化工原料、机械外贸,两年即实现千万利润。
定居上海后不久,他将家安在武康路一栋老洋房。祖父的旧照、父亲的戎装照被整齐摆放。每逢5月,他会默默点上一支烛,悼念孟良崮的一抹硝烟。
1997年,74岁的王玉龄携百岁老母从长沙搬到儿子身边。老人刚踏进武康路宅院,就对外孙低声笑道:“总算落叶归根。”张道宇忙前忙后,安排长沙口味的剁椒、米粉,生怕母亲不习惯上海甜酱油。
事业稳步扩大后,他把更多精力投向公益。一次在南京雨花台举行的抗战老兵聚会上,他遇到张纪祖,两人相谈甚欢,决定共同发起志愿项目。捐款、探访、给老兵寄药,这些琐碎而温热的细节,让他体悟到一种非物质的满足。
有意思的是,2006年,孙子张允泽大学毕业,站在人群里颇为显眼。朋友端详他的眉眼,说一句“真像张灵甫”。的确,斜飞的剑眉、高鼻梁、紧抿的薄唇,一折不扣地复制了那位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唯一不同只是身高——一米八一。“我们张家是不是一代矮一寸?”小伙子自嘲,惹来众人一笑。
张允泽走入影视圈,在电视剧《决战上高》中饰演祖父。拍摄现场,有位老兵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像,看着就像!”那双眼里翻涌的泪花,让剧组一时肃然。
2003年,百岁高龄的外婆罗希韫在长沙辞世。王玉龄替母亲守灵三日,一言未发。送别母亲后,她决定再不离开华夏土地。2005年,她正式在上海落户。
2021年10月9日,王玉龄在家中病逝,享年94岁。之前她为张灵甫在浦东玫瑰墓园立衣冠冢,墓碑上那句“当年有幸识夫君,没世难忘恩爱情”历经风雨仍清晰。
母亲离世后,张道宇将父亲的旧照全搬进书房,说一句简短的话:“爸、妈,我会继续做事。”他依旧奔走于各地老兵疗养院,依旧参加每年5月的纪念活动,依旧在贸易与慈善之间穿梭。
岁月推人向前,却抹不去一个家族对故土的牵绊。武康路那栋老洋房的灯,总在深夜亮起,那是张道宇翻阅尘封相册的身影;窗外梧桐叶摇曳,仿佛在替那位早逝的将军、那位坚韧的遗孀轻声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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