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盆地的风,裹挟着南阳黄牛的醇厚与邓县刘集黄酒的绵长,吹过汉江,滋养出豫鄂边境独特的饮食江湖。
南阳黄牛作为中原畜牧史的活化石,春秋起便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秦汉已成中原肉食核心,唐宋更入宫廷贡品之列,其肉质紧实、脂肪均匀的特质,造就了南阳饮食的底气。
邓县窝子面的筋道爽滑、新野板面的豪迈劲道、方城烩面的包容万象,配上邓州刘集黄酒的绵长醇厚,共同构成南阳源远流长的饮食名片,而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莫过于南阳黄牛与邻市襄阳的味觉羁绊。
邓县窝子面堪称南阳面食里的“低调王者”,相传起源于明清时期,以特制的细圆面条为基底,煮后沥干拌上香油防止粘连,浇上用南阳黄牛肉熬制的浓汤,佐以豆芽、葱花、辣椒油,一口下去,面的筋道与肉的鲜香在舌尖碰撞,是邓州人早餐桌上雷打不动的“老味道”。
而新野板面则以“摔”为魂,面团在师傅手中反复抻拉摔打,煮后韧劲十足,配上大块炖煮的南阳黄牛肉,一碗下肚,尽显中原人的豪爽。
方城烩面则以“宽”见长,相传源自北宋御厨,以宽如腰带的面片、牛骨羊肉熬制的浓汤为核心,搭配羊肉片、粉丝、木耳等丰富配料,口感醇厚包容,是南阳人招待宾客的首选佳肴。
这三种面食,皆是南阳黄牛馈赠的饮食瑰宝,也印证着南阳面食文化的深厚底蕴。
老襄阳人都记得,早年襄阳牛杂面的兴起,本是一场“物尽其用”的饮食智慧。南阳人珍视黄牛肉,每逢屠宰便取肉烹煮,或入板面,或做窝子面浇头,留下的牛杂因处理繁琐常被闲置,而这份“边角料”却成了襄阳人的灵感源泉。他们将牛杂洗净慢炖,配上麻辣红油与碱水面,熬出一碗江湖气十足的牛杂面,这碗面的根,深深扎在南阳黄牛的馈赠里,牛杂的出处清晰可溯,两地饮食的互补与默契,在烟火气中自然流淌。
如今,“襄阳牛杂面”悄然变身“襄阳牛肉面”,带着文旅宣传的热度横空出世,却让不少人犯了迷糊:这碗面里的牛肉,究竟来自何方?
答案藏在食材的流转与产业的选择中。作为中国五大良种黄牛之一南阳黄牛的重要养殖带辐射区,襄阳多家牛肉面品牌仍延续着“就近取材”的传统——速食牛肉面龙头企业直言,其牛肉原料特意从南阳采购,经腌制调味后真空包装,只为还原地道口感。但市场也存在多元选择,有面馆选用内蒙黄膘牛肉,经四小时文火慢炖入面,追求不同的肉质风味。无论原料源自南阳还是内蒙,有一点毋庸置疑:襄阳牛肉面的“肉”,是市场化选择的结果,却始终绕不开南阳黄牛奠定的食材基础——正是南阳黄牛产业的成熟,让襄阳面食有了稳定的肉源供给,从早年的牛杂到如今的牛肉,一脉相承的是两地山水相依的饮食关联。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场“改名风波”背后的文旅逻辑。上世纪90年代,襄阳牛杂面因汉江大桥北桥头回民的烹饪技艺走红,是实打实的地方特色。可近年来,为了贴合文旅宣传的流量逻辑,襄阳将核心特色聚焦于“牛肉面”,试图与兰州牛肉面等知名IP对标,却陷入了“舍本逐末”的争议。兰州牛肉面以“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的精工细作闻名天下,讲究面型与汤头的极致搭配;而襄阳牛肉面的底色本是牛杂的醇厚与麻辣的浓烈,强行贴牌“牛肉面”,既丢了本土饮食的独特性,又难以撼动兰州牛肉面的正宗地位,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存在。
这场争议的背后,更是地域文化的博弈。南阳与襄阳隔汉江相望,饮食审美本就相通,却因历史争议导致文旅互动停滞,让这碗面承载了额外的情绪重量。
襄阳在牛杂面改名为牛肉面后,既未能彻底打开北方面食市场,又在湖北本土的米饭饮食圈难以突围,近七成市场主体依赖本地消费,向外扩张屡屡“水土不服”。
其实,饮食的生命力从来不在名字的炒作,而在味道的本真与文化的真诚。南阳黄牛的肉香穿越千年,邓县黄酒的绵长温润时光,邓县窝子面的爽滑、新野板面的劲道、方城烩面的豪迈滋养众生,这些饮食名片之所以能源远流长,是因为它们扎根于地域的土壤,从未刻意割裂历史的脉络。襄阳牛肉面若想真正走出襄阳,或许不必执着于“牛肉”的标签,不如正视与南阳黄牛的渊源,珍视牛杂面的本土灵魂——毕竟,一碗面的价值,从来不是靠文旅包装的噱头,而是靠食材的地道、手艺的传承,以及邻里之间相互成就的烟火气。
汉江依旧奔流,红油依旧滚烫。襄阳牛肉面的肉从何来,答案早已写在山水之间;而它的魂归何处,或许还需要在流量与本真之间,找到真正的平衡。毕竟,所有能流传久远的饮食,终究要回归味道本身,回归那些藏在食材里的、未曾被割裂的地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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