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17日破晓,珠江口上空云层翻滚,闷雷仿佛堵在每个人的胸口。此时的广州东山省委大院,电话铃声已接连响了一夜,灾情数字不断攀升。短短三天,粤东沿海平均雨量突破300毫米,揭阳、汕头的堤坝告急,半个省都泡在水里。陶铸守在地图前,咖啡凉了再热,依旧没顾上喝一口。

他不是广东人,却对这片土地有十二分熟门熟路。早在黄埔军校时代,他就沿着粤北山路逃亡回湘,此后又因战争功勋被中央点名南下主政华南。八年奔波,110个县走了104个。如今山河有难,他比谁都急。

省防汛指挥部做了最坏打算:道路中断,通信受阻,仅剩空中通道还能动。空军部电报同时送到陶铸案头:空运支援机组已起飞,机长施丽霞。听到是名女飞行员,秘书愣了一下,陶铸却连眼皮都没抬,低声嘟囔了一句:“来得正好。”

中午,白色伊尔-14在白云机场降落。施丽霞脱下皮手套,长靴沾着雨水,雨点顺着短发滴在机坪上。陶铸快步迎上去,只握了三秒钟便转身往舷梯走。连一句客套都没有。看似失礼,实则时间刻不容缓。

飞机爬升到两千米,云缝中能见度不足五公里。施丽霞照旧稳住航向,副驾驶示意“开始按原定航线”。陶铸却倏地探过头,指向东侧:“改向榕江。”语气平静得像在办公室。机组默契执行,飞机随即掉头。榕江两岸到处是水,田埂淹没,屋顶挤满嗷嗷待救的群众。透过舷窗,陶铸眉骨紧锁,一滴泪不知何时滑落。他把沾湿的手背往裤缝一抹,没人出声。

十分钟后,施丽霞将飞机压低到四百米,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动水面。有人在木筏上冲她挥手,她仍沉住气,遵循飞行规范保持高度。张姓副司令轻声感慨:“洪水像一张铺开的网,捞走了整个夏天。”陶铸没接话,只把看到的每一处决口、每一片积水深浅都记在随身的小本上。

下午返航,白云机场塔台报信:汕头军用机场失联。张副司令犹豫片刻,“盲降试试?”施丽霞点头,调转方向。四十五分钟后,他们在汕头上空盘旋,跑道东端只剩不到六百米干地,积水反光刺目。失去地面引导,任何偏差都可能机毁人亡。施丽霞深吸一口气,压杆、收油门、放襟翼,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轮胎触地刹那,机身猛抖几下就稳住了。舱里响起短暂的呼气声,没有人鼓掌,也没人尖叫,都在心里说了句“活下来了”。

机场空荡,官兵已转移。张副司令完成勘察,指令原机返回广州。夜里十点,他们才摸黑降落。灯火摇摇晃晃,依稀照见堆得像小山似的空投包裹。陶铸直接把任务书塞到施丽霞手里:“按这个坐标,把粮食、药品全部扔下去,一包都不能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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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飞行,机腹敞口一包接一包滑出。山头上火把此起彼伏,百姓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去抢物资。机舱里闷热,汗水夹着油味,但没人抱怨。等最后一座孤岛投送完毕,东方已露鱼肚白。

三天后,广东主汛期洪峰过去,水位缓慢回落。省委会议室里,陶铸终于腾出半小时见机组。他先盯着茶杯沉默,忽然抬头对施丽霞说:“那天见面,我一句多余话都没留,当时只想着救人。”施丽霞摆摆手:“书记,咱们都在同一条战线。”对话就这么简洁,却把双方的心气儿都交代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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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后重建启动,陶铸又马不停蹄下乡。有人统计,自1949年底重返华南至1966年调离,他在广东度过的日子超过5400天。最极端的一年,他走访基层时间占到全年三分之二。有人好奇他为何对广东“偏心”,他笑着说:“换作谁坐在这里,也得把水里的石头摸清楚。”

施丽霞则继续留在空军运输部队,后来参与西南高原航线开辟,多次完成特殊任务。提起1959年那场洪水,她只说一句:“那是纪律,也是本能。”

一场暴雨,串起一位省委书记和一支空军机组的交汇;几次冷静的握手、毫无铺垫的转身,背后是成千上万条性命的重量。历史资料写得再详细,也难描摹那几天舱门外的呜咽风雨。可广东大地终究熬过去了,凭的正是那群人在高空与水面之间的反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