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深秋,北京城的风已经透着凉意。夜幕刚刚落下,一通简短的电话把韩先楚从文件堆里“抓”了出来——“老韩,晚上过来坐坐,叙叙旧。”电话那头的声音朴实低沉,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当年一起闯过腥风血雨的徐向前。老部下见老首长,本该欣然赴约,可挂断电话后,韩先楚却暗暗嘀咕:要是留饭,八成又是那碗山西杂粮。

韩先楚到达前海的一处小院时,院门虚掩,昏黄的灯光透在青砖地上。院子不大,院墙也不高,唯独整洁得挑不出一点瑕疵。徐帅穿着那件褪色的蓝布旧褂,在门口迎着,笑得依旧爽朗:“你能来,我高兴得很。”两人寒暄不过几句,便落座叙旧,话题从1935年涡河岸边的枪声聊到49年洛阳城楼的红旗,一直到煤油灯下只剩微弱的火苗才察觉时间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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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前看看表,开口劝道:“饭点过了,咱们边吃边聊。”韩先楚心里咯噔一下,仍摆手:“首长,我可先走一步?”徐帅摆摆手:“叫师长的时候你敢跟我争阵地,今天怎么就怂了。”一句玩笑,堵住了退路。

厨房里只有警卫员和一口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翻涌着的,是小米、土豆丁、红薯块、黄豆粒,再撒一把苦菜叶子——山西人叫它“和子饭”。徐帅舀了一大碗,笑着递过去:“尝尝,粗粮香。”韩先楚心里那股“预感”果然成真。热气扑面,一股混合着土豆味和野菜味的气息钻进鼻腔,他硬着头皮端起碗,舀了一口。杂粮的黏稠塞满齿缝,他只好连喝两口热茶压下反胃。徐帅没察觉异样,继续絮叨前线往事,眉飞色舞。韩先楚嘴上应和,心里却暗算:“这顿饭怕是要在胃里闹一宿。”

“老韩,年轻那会咱们连树皮都嚼,现在这点粗粮算啥。”徐向前顺手又给他添了一勺。韩先楚忍住,有点犯难地笑了笑。警卫员在旁装作没看见,心知肚明地撤下空壶,把水重新灌满,再递过来。短短半个小时,韩先楚艰难“战斗”完这一大碗和子饭,额头竟出了一层薄汗。临走时,徐帅在台阶口叮嘱:“改天再来。”韩先楚点头,却在心里给自己默默下了“禁令”。

回到家已近子夜,妻子尚未休息,一见他皱着眉进门,忙问:“首长家饭好吃吗?”韩先楚苦着脸脱下大衣,小声嘀咕一句:“天南海北的味都吃过,就是这碗杂粮饭最要命。往后可不能再赶饭点去。”这话说完,他自己也忍俊不禁。

韩先楚的“难言之隐”其实不新鲜,来过徐向前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过相似体验。徐帅的节俭,是干部圈里出了名的“较真”。早在1940年代,他就规定“自己能走,绝不坐马车”,1950年代进北京后,中央按照元帅待遇配两辆车,他只留一辆,还特别交代:司机一周只给油一次,多了不行。1979年邓小平在中央工作会议谈到“反特殊化”,徐帅第二天就让秘书把家里逐件核对,发现那台多年前战地医院批给他的电影放映机,“算特殊”,立即送回机关。此后整整十一年,他没再在家看过一场电影。

生日也一样。秘书和警卫员记得比自己生日还牢,可徐帅总一句话:“共产党人不兴这个。”1983年,他在外地视察,地方想给他过八十寿辰,他提前两天撤离;1989年家里准备了蛋糕,他反倒转身把蛋糕送给警卫班:“你们辛苦了。”一个元帅要过生日,却只留下“劳军”般的谢意。

不仅对自己抠,对子女也严。一些老干部子女的单车、缝纫机早已更新,他家孩子仍推着旧“飞鸽”,连铃铛都掉了漆。遇到用水高峰,他会站在厨房门口盯着水流,嘴里念叨“别浪费”。大女儿曾半开玩笑:“爸爸,咱家是不是比街道公社还节约?”徐帅笑笑:“多节约一点,国家轻松一点。”

他把这种作风,也投射到对下属的教育。1971年夏天,一名警卫员因提干落空,在屋里闷闷不乐,嘟囔“两个兜的衣服干两个兜的活”。徐向前叫他进房,抽屉里“杵”出一件四兜上衣:“喜欢?拿去穿。”那年轻人慌了,连连摇头。徐帅指着墙上朱老总穿旧军装的照片:“他们连两个兜都没穿几天,就去了前线。咱们得惦记。”警卫员脸涨得通红,自觉写了检讨。几年后他终于提干,却常常穿回那件老军装自警。

再说这顿饭。外人看来,一碗杂粮饭未免太“苦”。可徐向前一直记得少年时在岚县山沟过苦日子,“粗粮度命,不忘根本”。他曾对儿女说:“好日子来得不易,吃点野菜,身体好,也醒脑。”韩先楚那次“胃难受”之后,倒也没断了往来,只是每逢到点必借口“还有会”,跟徐帅挥手就走。有人笑他:“韩老,总不能因为半碗糙米就放弃老战友情吧?”韩先楚摆摆手:“情谊在,胃受罪我顶不住。”

1990年8月,徐帅病逝。部队讣电抵达南京军区时,韩先楚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首长走得坦荡。”话不多,却掷地有声。那年的灵堂里,他恭恭敬敬地摆上一篮白菊,旁边却悄悄放了一包包小米、玉米粒、红薯干。有人不解,他低声回应:“这些,是老首长最爱。”话短,却道明了那位北方元帅毕生的朴素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