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北京骄阳尚盛,八一大楼里却透着庄重的凉意。授衔典礼刚结束,身着崭新将装的李治站在人群一角,肩头两颗金星静静发光。周总理下台阶时远远看见他,脚步一顿,快走几步握住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你的军衔还是低了些。”简短一句,令在场军官瞬时安静。李治微微欠身,只回了七个字:“有饭吃就够了。”轻描淡写,却把几十年风雨尽数掩去。
追溯李治与周恩来的缘分,要回到1935年春的云南扎西。长征队伍一再折返,山道泥泞,伤病缠身,周恩来高烧不退,已无法坐起。几名医护连夜会诊,无果。李治挤进帐篷,用简陋针管为总理做穿刺,脓液溢出的一刻,周围人倒吸冷气。三日后,周恩来奇迹般转危为安。撤营时,他对李治低声说了句:“命是你捡回来的。”此话后来鲜少人知,却烙在两人心底。
时间再往前推五年。1930年秋,李治还是张辉瓒部下一名军医,随部队围攻湘赣苏区。战斗失利后,他与一批官兵被红军俘获。看守没有辱骂,反而递上热水和干粮,还请他帮忙救治双方伤员。那晚,他写下三行字:“为病者,不问阵营。今后从医,只认良知。”翌日,他留下医药箱,留下姓氏,走进红二师序列。
江西永新的乡音,让李治和毛泽东初见便颇有亲切。毛泽东调侃:“永新人多出好木匠,你却拿着手术刀。”一笑之间,信任搭起。之后数年,李治在战地医院、行军路口、临时产房来回穿梭,日均手术三四例,几乎不曾歇脚。黔北一次轰炸,他为贺子珍取出多枚弹片,忙到手指都在颤,却仍坚持缝合最后一道创口。
长征结束后,延安窑洞的灯光昏黄。李治把毛泽东送来的一张纸条压在医书首页——“李治同志不能死!毛泽东”。纸条只有七个字,却成了支撑他熬夜研制简易消毒液的动力。物资短缺的年代,他用烧瓶、试管、纱布配制出替代药剂,救活数百名脓毒症战士。有人戏称他“赤脚金刚”,他摆手笑道:“药酒灌下去,神仙也没这本事。”
1949年建国,李治受命整顿华东军区医院。设备匮乏到极致,连一台合格的X光机都凑不出。他一路跑到北京,怀里夹着申请书,还带着配枪。中南海门口警卫拦下他,他只说一句:“归队时借的,还没来得及上交。”毛泽东闻讯淡淡一句:“叫他进来吧,带刀也无妨。”屋里气氛瞬间轻松。周总理见状打趣:“刘伯承让你来的?”李治点头。周恩来当即批示,将原计划三千万旧币拨款改为三亿。医疗器材装车南下的那天,他倚在车门,看尘土漫天,长舒一口气。
授衔评定时,不少同事私下替李治鸣不平。论资历,少将确实寒碜;论功劳,几位大将都称他“半条命是李治给的”。然而档案袋密密麻麻的病历、手术报告,他从未主动提交。“治病救人,本就不该拿来谈价码。”这是他一贯态度。
1955年那个下午,周恩来仍觉得歉意。典礼后,他把李治叫到办公室,拿出刚翻完的审批表,眉头微蹙。对面那位老医生却把军帽夹在腋下,说起家中破羊皮褥子,“长征时垫过的,还能盖,没必要换”。周恩来愣了两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所有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此后岁月,李治担任军事学院卫生部部长,主持编写《战伤救护纲要》《高原环境医学概要》,却始终住在旧仓库改的平房。家人劝他换新家,他笑答:“房子不治病,人治病。”小儿子服役西藏,因高寒想调回内地,他回信十五字:“别人能扛,你也得扛,别来求我。”部队领导见信直叹:老一辈就是老一辈。
1989年2月,301医院灯光守到破晓,李治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一岁。整理遗物时,人们在那枚发黄的纸条旁发现一份未公开的手术笔记:记录的是1935年为周恩来诊治肝脓肿全过程,开篇仅一句——“医者,当尽心,无需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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