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读过很多诗,但有一句,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因为它多华丽,而是因为它太真实,真实到残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写下这十个字的人,自己就是那“冻死骨”中的一具。不,准确地说,是他的儿子先成了那句“冻死骨”,然后才是他——一代诗圣杜甫,在一条破船上,被活活饿死。
你看,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一个天天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的人,最后连一间遮风挡雨的茅屋都没有。一个目睹了整个时代饥饿的良心,自己却被饥饿掏空了五脏六腑。
今天,我不想跟你聊什么诗歌艺术。我想聊点更血淋淋的东西——是谁,一步一步,把杜甫和他的孩子逼上了绝路?
1. 那个爬树的“官N代”,怎么就混成了要饭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杜甫小时候,跟我们村里那些野孩子没两样。
“一日上树能千回”。 这是他晚年自己写的。你能想象吗?那个后来一脸忧国忧民的老杜,小时候是个爬树高手,掏鸟窝、摘果子,样样在行。
他家世好得吓人。远祖杜预,西晋名将,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同时进文庙和武庙的牛人。祖父杜审言,“文章四友”之一,武则天面前的红人。父亲杜闲,官当得不小。母亲呢?出身“清河崔氏”,唐代顶级门阀。
标准的世家子弟,官N代。
24岁,他出门闯荡,满脑子都是李白的“大鹏一日同风起”。他想做官,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多朴素的理想,一个读书人,想用自己的才华让世界变好。
可现实甩给他的第一记耳光,就响亮得让人发懵。
科举?落榜了。
落榜不稀奇,李白、孟浩然、李贺都没考上。杜甫拍拍灰,心想,下次再来。
可他等来的“下次”,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系统性的羞辱。
公元747年,唐玄宗下诏,搞了个“制举”,让天下有才的人都来考试。35岁的杜甫觉得机会来了。可他不知道,当时的宰相李林甫,怕这些读书人嘴巴不干净,批评朝政,玩了个阴招——他操纵考试,让所有人,全部落榜。
一个不录。
然后,这个奸相笑嘻嘻地跑到皇帝面前道贺:“恭喜陛下,野无遗贤!”
意思是,天下有才的人都被朝廷搜罗干净啦,一个都没剩下!
“野无遗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杜甫和无数寒门学子的上升之路,彻底砍断了。你的才华、你的理想、你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在权力面前,不过是一句可以随意篡改的谎言。
更惨的是,就在这时,他父亲去世了。
经济来源,断了。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昨天的官宦公子,今天就成了长安街头的流浪汉。他开始卖药,帮人写诗(叫“卖文”),在权贵门前赔笑脸,求一封举荐信。
“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这是他自己的诗。一个心里装着天下苍生的大才,每天琢磨的,是去哪家权贵门口,讨一口别人吃剩的冷饭。
是谁让他开始挨饿?是李林甫吗?是,但也不全是。
是那个用谎言维持体面,让理想和尊严最先开始腐烂的制度。
2. 推开家门,听见儿子饿死的哭声
熬了十年,43岁,杜甫终于得了一个官——右卫率府兵曹参军。
看管兵器库的。
官小得可怜,但好歹有点微薄的俸禄,能养活家人了。他带着一丝希望,冒着风雪,赶往奉先县(今陕西蒲城)和家人团聚。
一路风霜,一路心焦。他心里盘算着,这点俸禄能买几斗米,能给饿瘦了的孩子们扯几尺新布。
可当他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听到的不是孩子的欢叫,不是妻子的问候。
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的小儿子,刚刚饿死了。
“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我读这段诗,从来不敢大声。每个字都像灌了铅。
一个父亲,满怀希望地回家,推开门,抱起的却是孩子冰冷僵硬的小身体。
“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竟然是弄不来一口吃的,让我的孩子活活饿死了。
那一刻,什么诗圣,什么才华,什么理想,全被击得粉碎。他就是一个最失败、最无能的父亲。
是谁饿死了这个孩子?
是杜甫没用吗?一个看仓库的小吏,在那样的年景,他的工资能买几斤米?
真正的凶手,就是他写的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不是比喻,不是修辞。这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一边是宰相府里肉多到腐烂发臭,酒多到流淌成河。
一边是帝国未来诗圣的家里,孩子饿死在了炕上。
饿死杜甫孩子的,是那个贫富撕裂到让人窒息的时代,是那些在“臭肉”旁醉生梦死、对“冻死骨”漠然无视的整个统治阶层。
孩子的死,像一把最锋利的凿子,把“诗圣”两个字,刻进了杜甫的血肉和骨头里。
从此,他的诗里,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残杯冷炙”。
而是整个天下,所有穷苦人的哭声。
3. 别人逃命,他往地狱里冲
紧接着,“安史之乱”爆发了。盛唐那件华丽的袍子,被彻底撕开,里面爬满了虱子。
三千多万人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所有人都往南逃,往安全的地方逃。
杜甫逃的方向,却和别人相反——他往北走。
冒着生命危险,踩着遍地尸骨,他去投奔刚刚即位的唐肃宗。他说,国难当头,我要去效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自己还在饿肚子,却想着去“喂饱”这个破碎的国家。这是怎样的赤诚,甚至有点傻气。
他得了一个言官的位置(左拾遗),然后因为太认真、太直、说话太难听,很快就被贬了。
在被贬的路上,他看到了地狱。
老翁翻墙逃兵役,老妇人哭诉“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新婚的妻子送丈夫上死路,垂老的母亲与儿孙诀别……
他把这些都写了下来,写成了《三吏》《三别》。
他没有站在高处怜悯。他把自己放了进去。
在《石壕吏》里,他就是那个“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的无力房客。在《垂老别》里,他就是那个“弃绝蓬室居,塌然摧肺肝”的孤独老者。
他用诗歌,一口一口,吞下了整个时代的苦难。
所以你看,他的身体在饥饿,他的精神却在“饱食”。他吃下的是民间的哀嚎,吐出来的,是不朽的诗篇。
当整个王朝都在精神上陷入饥荒、麻木不仁的时候,这个饿着肚子的诗人,却用诗歌,扛起了文明最后的重量。
4.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战乱勉强平息,杜甫老了,漂泊到了成都。
朋友帮他在浣花溪边盖了一间茅屋,总算有了落脚地。
然后,一阵秋风,就把屋顶的茅草卷走了。村里的孩子欺负他老无力,公然抱着茅草跑进竹林。他喊得唇焦口燥,也没人理他。
夜里,秋雨如注,屋里没有一寸干的地方,冷得像冰窖。
可就在这样的时刻,这个快要冻死的老头,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是骂那些顽童?是抱怨命运不公?
都不是。
他想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他说:怎么才能有千万间宽敞坚固的房子,庇护天下所有贫寒的读书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算只有我的房子破,我一个人冻死,我也心甘情愿!
我每次读到这里,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们普通人,自己淋雨时,只想着自己那把破伞。而这个自己正在淋雨、快要冻死的人,心里装的却是天下人。
是谁让他身处如此绝境?是秋风吗?是顽童吗?
不是。是一个不再需要,也容不下他这种“傻子”的时代。
5. 最后一餐:迟来的酒肉,与早已冷却的身体
公元770年冬天,59岁的杜甫,在从长沙到岳阳的一条小破船上,生命走到了尽头。
史料记载得简单而残酷:洪水困舟,断粮六日。
当地县令听说诗圣在此,赶紧派人送来酒肉。
可当食物送到时,他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吃不下去了。
一代诗圣,在经历了精神的极度丰盈之后,死于肉体最原始的饥饿。
是谁给了他最后一击?
是洪水吗?是送迟了酒肉的县令吗?
表面看,好像是。
但根本上,是那个巨大的、系统的冷漠。一个创造了这个民族最高精神财富的人,他的死,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沉入水底。
他的家人穷得连安葬他的钱都没有。灵柩停了整整43年,才由他的孙子勉强筹钱,迁葬回乡。
写到这儿,我放下了笔。
我们缅怀杜甫,是因为他的诗写得最好吗?不全是的。我们为他落泪,是因为他惨吗?也不全是。
我们感动,是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我们看到了人性最极致的矛盾与统一:
他遭遇了最深的不公,却从未背叛内心的良知。
他尝遍了人间的饥饿,却始终饱含对天下人温饱最深切的关怀。
他被时代一次次碾压成齑粉,却用诗歌,重新拼凑起了时代精神的脊梁。
饿死杜甫的,是李林甫的“野无遗贤”,是“朱门”的冷漠,是战乱的铁蹄,是那个即将崩塌的旧世界。
但喂养了杜甫,并让他得以永生、反过来喂养我们整个民族精神的——
是他那颗“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滚烫的赤子之心。
他的肉体饿死了。
但他的诗,喂饱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灵魂。
读到这里,如果你也曾为生活的不公叹息,为孩子的未来焦虑,为世界的冷漠感到心寒,那么,你就会懂杜甫。
他不是1300年前的一个古人。他就在我们身边,是我们每一个在困境中,依然试图保持善良与理想的普通人。
点赞,不是为我。
是为那个在风雨中,依然想着为天下人建造广厦的,苍老而伟大的灵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