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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中,混江龙李俊在平定江南后诈病离队,带着几位兄弟扬帆出海,最终成为暹罗国主。施耐庵完成这部作品时,恐怕不会想到,这个小情节竟像是对一个国家的遥远预言。约四百年后,一位祖籍广东的华人真的成为了泰国的帝王;而如今,包括泰王在内的几乎整个泰国高层,都或多或少流淌着华裔血脉。

为何泰国政坛的华裔存在感如此之高?这不仅源于历史上泰国与中国的紧密联系,更因为在泰国社会的发展进程中,华裔逐渐成为实力与地位的象征。

时间回溯到清朝雍正年间,一位名叫郑达的广东潮汕人,为谋生计,选择偷渡南洋碰碰运气。他沿广东海岸一路南下,最终在大城王国的华富里城安家落户。华富里位于今天泰国首都曼谷的东北方向。相较于今日泰国的版图,当时的大城王国仅统治着曼谷附近的湄南河平原。因国小民弱,大城王国常年面临缅甸的军事压力。为保障国家安全,自王朝建立之初,便与北方的明朝保持宗藩关系;即使明清更替,大城王国依旧对华人采取优待政策,为他们在当地的发展提供了宽松环境。

郑达抵达华富里后,凭借出色的经商才能迅速崛起,成为当地有名的富商,连当地贵族也对这位兼具才华与胆识的潮汕人颇为赏识。后来,郑达出任当地税官,并迎娶了一位贵族女子为妻,从此在暹罗扎根。雍正十二年四月,郑达的儿子出生。这位华裔二代自幼聪慧胆识过人。在父亲的安排下,年幼的郑昭结识了大城王国重臣昭披耶·坡。昭披耶·坡十分喜爱这个孩子,收他为义子,几年后又将他送入王宫,担任王家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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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剧情照此发展,郑昭大概率会成为大城王国统治下的华裔新贵。然而,当时东南亚的缅甸贡榜王朝正急速崛起,大肆扩张版图。统一缅甸后,其东南方向的大城王国便成了下一个征服目标。1764年,缅甸发动对暹罗的侵略战争。大城王国根本无法抗衡处于上升期的贡榜王朝。短短两年后,大城王国灭亡,首都陷落前夕,郑昭带领数百名追随者突围,逃往暹罗东海岸。

攻灭大城王国后,贡榜王朝自恃无敌,将兵锋转向北方的清朝,清缅战争爆发。这一局势,让藏身东海岸的郑昭看到了复国的机会。他宣称自己受神谕指引,将带领暹罗人驱逐缅甸侵略者,号召民众起兵反抗。

在战场上,郑昭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在他的指挥下,暹罗义军节节胜利,陆续收复失地。1767年12月,郑昭在吞武里登基称帝,建立暹罗吞武里王朝。起初,饱受战争摧残的暹罗民众对这位华裔统治者并不完全信任;但当郑昭的军队统一全国,并多次击退缅甸入侵后,暹罗人逐渐接纳并敬重这位华裔国王。

郑昭不仅以武力开疆拓土、稳固疆域,还积极推动经济复苏与发展。在他的号召下,大批潮汕商人经海陆抵达暹罗,带去急需的物资、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商业理念。在他的治理下,吞武里王朝国力蒸蒸日上,成为泰国历史上的高光时刻。暹罗人尊称郑昭为“达信大帝”,将他奉为泰国历史上的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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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晚年的郑昭罹患精神疾病,性情变得乖戾刻薄,对下属官员愈发严苛,连多年并肩作战的重臣也未能幸免。最终,他的好友、吞武里王朝重臣通銮发动政变,将其逮捕并处决。但郑昭的离去,仅是华裔统治泰国的开端,通銮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拉玛一世。他所建立的王朝,便是延续至今、统治泰国的曼谷王朝。

在中国史书中,通銮被称为“郑华”,部分记载甚至认为他是郑昭的儿子。事实上,这一传言是通銮有意营造的结果。通銮本人同样拥有华裔血统:母亲是明代华裔后裔,父亲是大城王朝的重臣。年轻时,他与郑昭一样担任王家侍从,两人结下深厚友谊。郑昭起兵复国时,通銮始终追随左右,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推翻精神失常的郑昭后,为了与清朝修好并获得册封与认可,通銮在向清朝递交的国书中,刻意隐瞒政变真相,自称是郑昭之子郑华。相较于郑昭,通銮的华裔血统虽更稀薄,但凭借郑昭建立的华裔威望,以及他有意借助华裔群体发展暹罗经济的策略,曼谷王朝建立后,中国移民泰国的浪潮愈加汹涌。郑昭的父亲郑达从潮汕抵达泰国时,大城王国的华裔不过万人;百年之后,曼谷已有五分之一的人口带有华人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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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历来有浓厚的经商传统和抱团互助的族群观念。在曼谷王朝的默许和支持下,华裔在泰国开设商店、创办工厂、组建商业联盟,不少华商还从西方为泰国引进投资,推动了近代工商业的发展。为了更好地融入暹罗社会,许多华裔一代或二代不仅改用当地姓氏,还皈依南传佛教。由于曼谷王朝以佛教立国,皈依佛教意味着华裔得以摆脱单一的商人身份,获得进入政界的机会。于是,19世纪后期,越来越多的华裔进入曼谷王宫,被国王任命到全国各地任职,逐渐渗透到统治阶层的核心。

然而,曼谷王朝本质上仍是国王的私人领地,绝对君主制到20世纪初已难以适应现代化的需求。1932年,泰国爆发立宪革命,设立总理职位。自总理职位诞生之日起,便几乎被仅占泰国总人口不到15%的华裔垄断。

1932年,祖籍潮州的华裔暹罗陆军上校披耶·帕凤·荣颂堪,带领暹罗人民党发起立宪革命,在武力逼迫下,拉马七世国王被迫让步。这场革命结束了泰国长达800年的君主专制,但它的进步意义有限,革命主力是由华裔控制的军队,背后支持者是华裔商界联盟,本质上是华裔势力对统治权的进一步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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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胜利后,华裔马努巴功出任首任暹罗总理。但披耶·帕凤不满其保皇立场,于次年再次政变,组建以自己为核心的新政府。1933年的政变不仅揭示了立宪革命的夺权本质,也揭开了泰国长达百年的政治斗争序幕:一端是掌握军队的势力,另一端是以资本操控舆论的商人集团。不过,无论是军队还是商人,都对王室推崇备至;王室在获得足够威望与财富后,也懒得介入具体政治斗争。值得注意的是,这两股势力的背后,都是华裔垄断的政治力量。

披耶·帕凤在1933年政变后出任第二任总理。五年后,他将总理之位传给另一位军人、潮州老乡銮披汶·颂堪。銮披汶是泰国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理,正是在他的任内,暹罗正式更名为“泰国”。他的长期统治,使华裔主导的军政府在泰国彻底扎根。此后半个多世纪,泰国总理要么由军政府掌控,要么在军政府监督下由华裔文官担任。自1932年以来,泰国共产生39届总理,其中85%为华裔,非华裔总理不足10届,近30届由占泰国人口近14%的华裔担任。这些华裔总理不仅有潮汕人,还包括客家、闽南、海南等地移民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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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华裔总理中,最具影响力的当属开创政治家族传奇的广东梅州人后裔丘达新,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他信·西那瓦。2001年,他信击败祖籍福建的川·立派,当选第23任总理。他亲和力强,施政成绩突出,短时间内建立起巨大政治威望,成为1932年以来首位成功连任的民选总理。然而,他信的强势崛起令军方感到威胁。2006年,军方发动政变推翻他信政府。但鉴于他信的民众基础,军方此后有意拉拢西那瓦家族成员,以便在民意不满时由其接任总理平息风波。

在这一博弈逻辑下,他信的妹妹英拉·西那瓦于2011年当选总理;此后,他信的亲信、祖籍漳州的赛塔·他威信于2023年出任总理,不久辞职;2024年8月,他信年仅38岁的小女儿佩通坦·西那瓦当选新一届总理。华裔对泰国政坛的影响力,至今仍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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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作为泰国主要民族之一,如今的泰国华裔已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华人,更不是华侨或中国人。他们的祖籍虽在中国,但作为泰国的统治阶级,华裔政治家始终以泰国利益为核心,不会从中国角度考虑问题,更不会为了中国利益牺牲泰国利益。正是这种对泰国利益的绝对忠诚,才是华裔能在泰王与泰国民众的注视下,长期掌控政坛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