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5日17时许,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里人声肃静,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大厅回荡,无期徒刑六个字落地,48岁的文烈宏低头不语。两年前,他还在审讯室里口出狂言;此刻,全城哗然的豪赌往事,一并尘埃落定。
判决书列出的十五项罪名中,高利贷、开设赌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尤为醒目。坐在旁听席的受害人代表听到金额数字时摇头叹气,有人轻声嘀咕:“当年谁敢惹‘文三爷’?”场面和1997年那间逼仄的旅馆形成鲜明对比——那一年,文烈宏第一次在长沙摆开赌局,推门而入的只是几个手握现金、眼里冒光的老板。
时间拨回2017年2月28日清晨。长沙细雨,文烈宏走进自己位于雨花区的公司大楼,电梯门还没完全敞开,常德与长沙两地刑警已完成合围。黑色手铐“哗”一声扣上,他愣了两秒,继而狞笑:“不出三天,你们得笑着请我走。”这句话后来被记录在案,成为办案民警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底气何来?源自一张多年经营的保护网。网的中心,是当时湖南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周符波。2010年,两人因赌博结识。周符波周末往返长沙,牌桌上输得兴起,欠下大笔赌债;文烈宏顺势表示“哥们不谈钱”,账目搁置,却把对方死死攥在手里。2014年周符波升任省厅领导,文烈宏暗呼“天助我也”,内心的算盘便越拨越快。
文烈宏出生于望城乡下。小学四年级辍学后,他做过泥匠、跑过摩的、卖过水产,日子紧巴。嗅到建筑热潮,他转行包工。第一桶金来得痛快,却远不及赌场收钱的速度。1997年移师长沙,他靠出千成为“庄家中的庄家”。钱进来得猛,人也多了。打手用暴力催债,用“软磨硬陪”的软暴力堵门,参赌老板往往撑不过三日就交钱。
2007年,乐根成举报文烈宏高利贷和暴力追债。长沙市公安局本准备立案,却因为一通来自省厅的电话而“暂缓”。电话的另一端,正是周符波。乐根成离开省厅大门即被挟持,案件就此搁浅。文烈宏暗暗得意:政商两面,他都能翻手为云。
渐渐地,文烈宏把生意做到“公司化”。表面看是投资管理公司、建材公司,实则是高利贷与赌场的线上线下财务中枢。账面资金流水庞大,利息滚得吓人。到2015年,他手中可调动的现金已超十亿元。很多欠债人还清本金和天价利息仍被逼索,稍有反抗便遭人跟随、辱骂,甚至挨刀。
2015年2月2日晚,长沙某五星级酒店传来惊呼。湖南涉外经济学院董事长张剑波被两名刀手砍得血流满地。刀手归案后顶罪,幕后主谋则指向文烈宏。张剑波在医院缝合数百针,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把他的命脉捏断。”于是,那篇题为《血泪控诉文烈宏黑恶势力》的长文迅速在网络发酵。
帖子一路抵达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挂牌督办,专案代号“2·28”定下。湖南省公安厅提出由常德警方牵头,原因简单——常德与长沙相互掣肘更少,便于突破地方关系网。文烈宏没想到,自己的“后花园”再牢固,也挡不住跨市、跨系统的联合办案。
同年3月1日,周符波刚从外地“进香”返湘,尚未来得及进办公室,就在家中被调查组带走。邻居听到动静,还以为他出差。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大勇、刘某等多名公安系统干部随后落马。文烈宏在看守所得到消息,沉默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清晨,他向管教提出一份长达5000字的供述,交代以往未被掌握的放贷细节。
2018年,案件移送检察机关时,卷宗摞起足足两米高。查明的涉案资金、房产、车辆悉数查封。长沙几处曾夜夜笙歌的豪华会所,铁门上贴着封条,连浴室的水龙头都安装了司法机关的编号。
2019年1月,再无悬念的审判宣告黑金帝国覆灭。6月19日,湘西州中级人民法院判周符波十九年,罚金二百万元;同日,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单大勇十七年,罚金四百万元。
“真是一场豪赌,赢了一时,输了一生。”旁听席上有人感慨。木槌声散去,法院大门口人群渐散,冬日的风吹过台阶,空荡荡,只有一道道脚印留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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