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到1950年。那年春天,罗瑞卿结束广东公务返京途中,顺道把一个瘦小的女孩带回了家。女孩姓邓名金娜,父亲正是“四八烈士”邓发。郝治平看见孩子,一怔,而后一句埋怨也没说,只是把女儿朵朵的新外套递给她试码。家里原有七个,突然多出第八个,不论是食宿还是排座次都得重排。可这位出身女兵连的女主人行事利落,她把旧衣裳拆线又缝,硬是给金娜做出一整套春秋装,日后提起,还笑说那时针脚比批示还多。

金娜在罗家的童年像一场夹杂俄语、北平话和乡音的混响。餐桌上,郝治平规定:“豆腐、青菜是孩子们抢得最凶的,金娜必须占到最少一勺。”孩子们都懂,这勺不仅是营养,更是烈士遗孤在罗家的“席位”。晚饭后,七八个孩子围桌写功课,罗瑞卿常端着搪瓷缸巡视,“作文别凑字数,真事真写。”这句话金娜一直记到成年。

1960年夏天,高考前的北京师大女附中宿舍灯火通明。金娜趴在桌上背英语单词,窗外却传来隔壁北大的手风琴声。那支小夜曲里,她初次见到李新华——越南留学生,笑容腼腆,发音略带鼻音。两人谈学习,也谈故乡。罗家对子女交友不设闸门,但郝治平仍悄悄跟进。一次,郝治平问她:“想明白了吗?远嫁意味着什么?”金娜点头,却仍嘴硬地回:“越南离北京不过两千公里。”对话不长,却让郝治平半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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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北海公园柳絮满天。金娜、李新华在越南驻华使馆依照家乡礼俗成婚。罗瑞卿为这段跨国婚礼备下一封手写祝词,他写道:“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郝治平没写信,只将一对缝着莲花纹的丝绸枕套交到女儿手里。枕套原打算给朵朵出嫁用,现在改了归属,朵朵默默点头。那年秋天,金娜跟随丈夫南下河内,成为外贸学院的英语教师,起初不久便体会到战火侵扰与缺粮之苦。夜里空袭警报响起,她抱着课本躲防空洞,心里却惦念北京炕头那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罗瑞卿在1978年病逝,这个消息却隔了几年才传到越南乡间。金娜得知噩耗时正在批改试卷,笔尖失守,纸面划出长长墨痕。她给自己定下一条:若有机会,一定亲自回京为“罗爸爸”烧一炷香。机会很快到来。1983年春,亲生母亲去世,越南战火也渐息,金娜递交了回国申请。囊中羞涩,她卖掉戴了十八年的金戒指,又四处借款仍差一大截。危急时刻,中国驻越使馆拨来盘缠,并说:“祖国为自家孩子花得起钱。”短短一句,让她泪落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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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那场重逢来得突然却不失体面。郝治平推开院门,先看到个少年的剪影——金娜的大儿子。紧随其后,金娜步入院内,母女相对数秒,拥抱。拥抱没有过分语言,但一声哽咽还是溢出:“妈妈,我太不知好歹。”郝治平拍拍她肩:“回来就好。”随后,她领着外孙参观那些旧物——米什卡玩具熊依旧穿着当年小衣服,颜色早褪却线头整齐。金娜扯了扯衣摆,轻笑又红了眼眶。

数日相处,金娜把海外漂泊细节一一讲给母亲:防空洞内如何教学生英语,缺盐日子里如何用海水熬菜。郝治平静静听,当听到一段饥饿故事时,她忍不住说道:“你父亲当年在晋察冀也这样啃过树皮。”一句话拉近距离,金娜仿佛回到少年时代,依旧是那个围炉听故事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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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结束,金娜与丈夫、孩子落脚广州,进入暨南大学教研室。郝治平几乎每逢中秋、春节必打长途,问一句“米还够吗”。金娜总回答“够”,但电话搁在桌上,人却忙着给孩子补裤腿。生活平凡却安心。郝治平知道,这个八零年代的广州已足够包容女儿延续自立的性格,因此她不再过问太多。晚年里,郝治平常念叨:“金娜懂事了。”点点、朵朵都看在眼里,也明白母亲那句“懂事”背后,是烈士孤女终于落地生根的安心感。

多年之后,院里海棠老去新生,郝治平偶尔提笔,写下寥寥几行:“延安之缘,太行之情;一家九子,终不负烈士托孤。”字迹仍硬朗。无署名,却无须署名,因为字里行间的那份从容,正是她一生的注脚,而邓金娜——当初那个稚气少女,已成为这段岁月最温暖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