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6月底的北京城,暑气初蒸,中南海里荷叶已亭亭。怀仁堂前卫兵肃立,马蹄声由远及近——吴佩孚到了。这是自第二次直奉战争惨败后他首次重返北京,两年前他还是败军之将仓皇南逃,如今却以“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之尊与奉系巨头张作霖平坐。历史有时比戏文更曲折,昨日的死敌今日的盟友,明日的对手,这出北洋乱世的活剧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微妙的高潮。
那日怀仁堂内凉意森森,张作霖一身戎装操着浓重东北口音拱手相迎,吴佩孚长衫马褂仍是一副儒将风范。二人分宾主落座,茶香袅袅间说的都是“同心救国”“信义为重”的场面话。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场会面底下暗流汹涌——就在几个月前两人还签署密约:奉军出关,直鲁归吴,中央政权听吴主持,俨然是第二次直奉战争前的格局重现。吴佩孚为此调动主力北上,与奉军联手把冯玉祥的国民军赶出河北,眼瞧着中南海那张蒙着虎皮的椅子似乎已触手可及。
但张作霖真甘心把中央大权拱手让人吗?就在会面前夕,奉军前线指挥官张学良已多次请示“对于大局各主张”,插手中央的意图跃然纸上。而吴佩孚也心知肚明,所谓合作不过是各怀鬼胎的权宜之计。会谈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没有就未来的北京政府达成任何实质性协议,吴佩孚便匆匆出京返回长辛店督战。怀仁堂的茶还未凉透,合作的温情面纱已隐隐透出裂痕。
要说吴张二人的关系,真可谓一部北洋版的《三国演义》。时间倒回1924年秋,第二次直奉战争炮火连天,那时吴佩孚是直系统帅,张作霖是奉系首领,两军在山海关杀得尸横遍野。谁料冯玉祥临阵倒戈,吴佩孚一败涂地乘船南逃,险些葬身鱼腹。那时的张作霖是恨不得将吴佩孚生吞活剥的死敌。
可政治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不到一年光景局面全翻了个儿——1925年底郭松龄倒戈反奉差点要了张作霖的老命,与此同时吴佩孚在南方复起,被孙传芳、萧耀南等人推为“十四省讨贼联军总司令”。两人忽然发现:共同的敌人冯玉祥比彼此更可恨。于是出现了历史滑稽的一幕:张作霖主动派使者到岳阳,对着吴佩孚的代表“言之泪下”恳请“捐弃前嫌,同心救国”。吴佩孚那边呢?虽然心里还记着山海关之仇,但盘算一下利弊——北方的冯玉祥虎视眈眈,南方的国民政府日渐坐大,与奉系暂时握手似乎是唯一出路。
1926年初两人秘密达成合作协议:共同消灭冯玉祥的国民军,事成后奉军出关,中央政权归吴。一纸盟约旧仇似烟消云散。可这盟友关系有多牢固?吴佩孚的顾问李炳之后来回忆说双方都打着“信义”的招牌,吴佩孚甚至对部下说:“一个人活一辈子,又能有多少光阴?总应当以信义为重,利害为轻。”话虽漂亮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所谓信义在江山面前轻如鸿毛。
就在吴张二人在怀仁堂虚与委蛇时,南方的枪炮声已隐约可闻。1926年7月蒋介石率领的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一路势如破竹。8月下旬汀泗桥、贺胜桥接连失守,吴佩孚慌了神急电张作霖请求支援。这时候两人合作的所有虚伪性暴露无遗——吴佩孚请求奉军南下援鄂,却又不愿把自己的主力部队从河北调往湖北,他怕一旦离开北京政权就被奉系乘虚而入。张作霖呢?他倒是答应出兵却要求吴军主力先南下,“京汉路车辆拥挤”成了绝妙借口。两人就像两个互相猜忌的牌友谁也不肯先亮底牌。
9月初吴佩孚又改口,说前电是“张皇告急”,奉军“无庸出发”。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吴怕奉军借援鄂之名行夺地之实,张怕南下后被吴军断了后路。所谓的同盟在现实利益面前薄如蝉翼。到了10月吴佩孚建议奉军从海上进攻广东形成南北夹击,张作霖以“给养困难”推脱。吴佩孚愤而致电:“若作强援之举,则将类拔苗助长。”话里话外已是怨气冲天。
张作霖的回复更绝,他私下告诫部下:“彼方素乱至此,自消自灭即在目前。我方稍缓须臾,仍可仁至义尽,收最后之胜利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北伐军和吴佩孚先打着,咱们坐收渔翁之利。这话说得透彻,也说得寒心。军阀之间的情谊到了这份上,还不如生意场上的点头之交。
1926年11月孙传芳秘密赴天津向张作霖求援,在随后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吴佩孚的老巢河南被划归奉系将领韩麟春。这相当于在盟友情谊上捅了最后一刀——吴佩孚这才彻底醒悟:张作霖从未把他当作真正的盟友,不过是一枚用来牵制冯玉祥和北伐军的棋子。如今棋子价值已尽该弃则弃。政治就是这么现实,用得着你时称兄道弟,用不着时一脚踢开。
1927年2月8日奉军与鲁军分两路强入河南,吴佩孚部队起而反抗,双方兵戎相见。从怀仁堂的寒暄到战场上的厮杀不过短短八个月时间。这场破裂直接改变了北伐战争的走向——试想如果奉、直、孙三方真能齐心协力,六十万大军对抗北伐军的十万之众,历史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但军阀间的猜忌、算计、利益纠葛注定了他们不可能真正联合。蒋介石后来总结北伐战略时说得透彻:“政治方法”与“军事方法”并用,以政治战略使军阀唯求自保互不救援。这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北洋军阀缺乏统一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目标,维系关系的只有利益。利益一致时称兄道弟,利益冲突时刀兵相向,这样的联盟焉能长久?
回过头看1926年6月的那场会面更像是一场注定散席的盛宴。吴佩孚想的是借奉系之力驱逐冯玉祥重掌中央大权,张作霖想的是利用直系消耗国民军自己稳坐东北伺机入主中原。两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对方是棋子,却不知在历史的大棋盘上他们都是即将被淘汰的旧时代符号。会面后不到一年吴佩孚兵败如山倒辗转流亡最终退出历史舞台,张作霖虽一度掌控北京成立军政府,但也在1928年的皇姑屯事件中殒命。两人斗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最终谁也没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倒是他们共同的敌人——那个曾经被他们蔑称为“南赤”的国民政府最终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讽刺:精于算计者往往失算,困于私利者终为利误。吴佩孚晚年寓居北平,听说日本人想拉他出山当傀儡,他拍案而起誓死不从,这点民族气节倒让人想起他年轻时“不贪财不好色”的自我标榜。张作霖最后死在日本人手里,也算应了那句老话——玩火者必自焚。
如今再读这段往事,怀仁堂里的茶香早已散尽,那些“信义”“救国”的誓言也湮没在故纸堆中。只留下一段教训:没有共同理想和价值观的联盟,无论表面多么光鲜终究是沙上筑塔,经不起时代浪潮的冲刷。军阀混战的时代终会过去,但人性中的猜忌、短视、利益至上却需要每一代人警醒。这或许就是我们从这场近百年前的会面中能听到的最深远的回音——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的剧本总是换汤不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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