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2日,永昌西北的夜空被炮火撕开裂缝。红三十军正在与马家军短兵相接,译电员钟发镇守着那台沉重的收报机,指针抖动,一组陌生而震撼的密电跳入纸带——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介石,西安城风云突变。钟发镇反复核对代码,又让同伴揪住耳朵确认不是幻觉,这才抱着密电一路狂奔到李先念面前。李先念的手微微颤抖,“没有译错吧?”他连问两遍。城头弹片横飞,密电却像一道缝合裂口的光,许多人第一次觉得胜利有了真实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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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钟发镇十七岁,已在枪林弹雨里摸爬三载。他来自江西兴国,十二岁读长岗列宁小学,课桌还没坐热,同窗就嚷着去参军。招兵干部嫌他个子太矮,硬塞了个“招呼兵”名头,先去红军医院打杂。谁也没想到,这个扎着布鞋的孩子后面成了长征宣传员、又成了密码译电员,身份换了几重,却始终跟着大队伍往北。

长征途中,他挑姜汤夜走夹金山,也曾背着两位伤员追赶失散的五军团。赶到泸定桥时,木板尚新,桥下浪涛砸得铁索嗡嗡作响,他个头够不着护索,就干脆趴在桥面上,一寸寸往前挪。爬到对岸,他被杨克明一把抱起:“小鬼,还以为你掉大渡河里了!”一句玩笑,淹没在大雪山的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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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会师后,红一、四方面军短暂歌舞,可张国焘的南下一纸命令又把队伍撕成两半。钟发镇被抽到总部一局学无线电,他亲手发出过几份张国焘擅自起草的电报,后来才明白那是分裂信号。西路军出祁连后,九军、三十军连续恶战,古浪一役更是血流成渠。凌晨三点,政委陈海松披着补丁军衣问他:“小钟,怕吗?”他抬头一句:“长征人没什么好怕的。”临近黄昏,弹药告罄,骑兵挥刀冲来,他只能弓身砍马腿。参谋长中弹倒地的一瞬间,他眼眶发胀却咬牙后撤,古浪城墙后的火光把少年的影子拖得很长。

西路军山穷水尽,被迫分散突围。李先念让他随张特派员转向新疆,希望凭无线电台求得苏区援手。途中九人被马家军夜袭擒获,敌团长见他是江西人,竟让他去照料病父,两年时光半囚半役。国民党禁止私自留用俘虏,钟发镇被转入工兵营做苦役。一次随军需官到西宁领粮,他借口探望老相识,逃身藏进衣柜,在团长小老婆的掩护下拿到路条。1941年,他靠乞讨与赈济票沿路四个月,才回到兴国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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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土墙剥落,父母却留着旧棉衣等待。更让他意外的是,为他订下娃娃亲的姑娘一直未嫁。婚礼简单,用几根红线把两人手腕系住,算是重生后的安稳。之后,他办过石灰窑,当过民兵连长,多数时日还是耕田。乡亲知道他当过红军,却无人追问细节,年代艰难,谁也顾不上回忆。

时间来到1973年盛夏。县邮局来了封特快,收信人写的是“北京李先念同志亲启”,落款“兴国钟发镇”。信里夹了他当年抄录的那份《西安事变密电》副本,还有简短说明——“译电员在下,失散多年,现请组织核实”。李先念拆信后沉默良久,将信批转江西省委,批语只有八个字:“此人当予恢复身份。”很快,兴国县民政干部找上门,钟发镇重新戴上“原红五军团、原红三十军翻译员”的身份章,补发了津贴,也补发了他缺席数十年的组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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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待遇后,他话不多,只逢过节才会提一句:“那年永昌城,炮声像闷雷,谁听见都忘不了。”其实他最挂念的还是那个夜晚冲到李先念跟前的场景,密电在手,硝烟滚滚,胸口却像塞了把火,不停往外跳。后来有人让他回忆功绩,他摇头说:打过仗,当过宣传员,扛过译电机,这辈子够本。

2017年初夏,钟发镇在家中安静离世,虚岁九十八。桌上放着旧军帽和那份泛黄的电报纸,家人没舍得动。帆布帽檐卷了边,墨迹依稀可辨,开头那串数字——“36.12.12”,仍旧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