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陪都重庆闷热得像一口大蒸锅,宪兵司令部里不时有人提起一句:“若当年拦住汪精卫,眼下哪还有南京伪政权的祸害。”一句抱怨,把众人思绪拉回七年前。档案袋被重新摊在桌面,黄色卷宗的扉页上写着“1938年12月汪案”,那场离奇出走的细节又一次浮到水面。
时间倒回到1938年初冬,武汉失守的阴霾尚未散去。蒋介石外出视察,留守首都事宜由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暂代。看似风光,却是“蜡烛两头烧”:正面要稳定战争动员,暗地还得应付日本人的“和平呼声”。就在此时,东京外务省递来密电,承诺推汪为“和平代言人”,条件是尽快脱离重庆。汪精卫的权力野心再次被点燃。
密电抵渝后,梅思平、周佛海轮番进出汪公馆,一连几晚灯火通明。会上,梅思平放出话头:“日本已敲定方案,只等先生亮相。”周佛海掂量得失,附送一句:“动作越快越好。”语气虽轻,却像一根火柴。汪精卫并未立刻点头,他对日本外交部旧事仍心有余悸。然而陈璧君一句“机不可失”,终于让他下定决心:走。
路线成了第一难题。直飞香港简单,却太扎眼;从滇越线迂回,则可借龙云势力掩护。陈璧君早在春季两度赴昆明,摸准龙云对蒋的不满。云南王自认有了与中央讨价还价的筹码,答应为汪“护送出境”。昆明—河内—香港,这条斜刺的航线就此定下。
细节必须滴水不漏。汪精卫表面依旧西装笔挺地赴党部办公,夜里却亲自筛选文件,凡字里行间涉及和谈的纸张全部焚毁。珊瑚坝机场的机票由交通部处长彭学沛办理,汪交代八字要诀:不留痕迹。每一张票、每一道手续,都绕开了军统的眼线。
计划原本排在12月8日。但7日上午,一个电话搅乱全盘:蒋介石提前回渝。听筒那端,秘书长简短通报:“委员长下午两点召集会议。”汪精卫一时脸色铁青,又迅速压低声音敷衍:“噪音大,再说一遍。”挂断之后,他和陈璧君对视片刻,屋内气氛仿佛冷水泼火。陈璧君脱口而出:“不能去开会。”汪思忖再三,决定硬着头皮出席,以防打草惊蛇,并在会议桌底握住那把自卫手枪。
几日僵持,警报未现,蒋介石似乎毫无察觉。17日晚,幕僚通知汪:次日蒋介石要给青年中央委员训话,副总裁可不必参加。时机终于出现。18日上午九点,一辆吉普悄悄驶出中山三路的公馆,车窗挡风布随风抖动,车内只有陈璧君。汪精卫则坐在第二辆无标志轿车里,贴着前车尾随。
抵达珊瑚坝机场后,意外又一次降临。空军司令周至柔恰好也要赴昆明,一脚踏进候机厅就看见陈璧君,笑着行礼。短暂寒暄,陈璧君借“胃痛”甩开周至柔,拖延十分钟。汪精卫赶到时,登机口已开始最后检票。两人相视点头,脸上是得体笑容,额角仍有细汗。机舱门关闭,发动机轰鸣,将他们送上滇中高空。
下午一点多,昆明机场出奇热闹。锣鼓、彩旗、横幅,“欢迎汪副总裁莅临视察”的红字醒目刺眼。汪精卫隔窗一瞧,低声骂道:“这老滑头!”龙云盛大排场并非迎客心切,而是把汪曝光于众,以备日后向蒋证明“并无私通之意”。汪只得命随从要求撤旗散人,半小时后才步出机舱。
当晚龙云设宴款待美国驻昆领事,又派人转告汪精卫“务请光临”。汪以“飞行疲惫”为由婉拒,在住所暗商后续。凌晨,密谈开始,龙云提出唯一诉求:“一年之内,日军必须撤出滇黔铁路沿线。”汪精卫口口声声“必向日方力争”,随后请求包机前往河内。龙云知其已无回头路,爽快答应。
19日清晨,欧洲航空公司的小型客机滑出跑道。起飞前,汪精卫故意拍电重庆:“高空缺氧,心律失常,拟滇留一日。”字面中规中矩,实则烟雾弹。一个半小时后,飞机跨过中越边境,舷窗外青山渐低。这个转瞬消失的身影,彻底滑出蒋介石的掌控。
事后不少军统人员追问机场值勤记录,才发现两张登机凭证使用了假名。蒋介石得讯捶桌,却已回天乏术。回顾整个过程,真正的遮掩是身份与时间,而非空间。蒋在前线,龙云在后方,梅思平与周佛海分头牵线,层层暗码织出一条“隐形通道”,让汪精卫离开重庆时几乎不带涟漪。
有意思的是,周佛海拿到“兰姐因事不能如期来”的密电,原本以为计划破产,没想到只隔十天就接到“目标已越境”暗号。细算一下,从第一次东京密会到飞抵香港外港,前后五个月,汪精卫把“公开身份”与“秘密路线”巧妙交错,用足了国民政府体制本身的缝隙。
历史没有假设。如果那通提前回渝的电话再早半天,或者周至柔在机场多问一句,汪精卫能否脱身都要打个问号。然而所有偶然凑到一起,就成了铁板钉钉的后果。1938年12月的这场逃遁,让一个本已半退居幕后的政要,再次跳到聚光灯下,随后把民族危局推向更深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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