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8日,北京301医院的走廊被昏黄灯光切成两段,空气里仍残留着1月6日匆匆写下的吊唁花香。张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口罩遮不住的血丝提醒护士,这位元帅夫人自己同样病着。可她不肯离开病房半步,她说要盯着守灵的花篮,“别让菊花倒了”。

谁都明白,张茜根本是在和死亡赛跑。自陈毅遗体告别那一刻起,时间突然成了锋利的尺子。70天后,也就是3月中旬,病理报告终于摆在了床头柜:肺癌中晚期。叶剑英握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迟疑了好几秒才推门进去。张茜先开口:“老帅,血里有癌细胞,对吗?”对话至此,也就一句。她没哭,只轻轻合上窗子,让会议桌上堆着的诗稿不被风吹散。

整理诗稿的念头并非临时起意。早在1971年11月,陈毅病情加重,他曾指着床头堆得老高的手写本问妻子:“这些字,能不能给它们排好队?”当时夫妻俩商量,按年月编次,再附作者当时的职务、战地位置。可是12月里手术又一次推迟,陈毅说等缓过劲儿再动笔,没想到“再缓”成了遥不可及。

张茜对丈夫最后的托付刻骨铭心。她清楚这项工作绝不只是把诗抄在新稿纸上那么简单。陈毅自1923年起挥毫数百首,散见报章、个人笔记乃至战地电台抄录本,很多连原始时间都没明确标注。要想编年,一定得对照行军日记、战役简报,把人和诗句安回到准确的坐标。

于是,术前她便吩咐秘书把各地剪报寄来;术后第三天,缝线还没拆,她就躺在病床上让儿子陈昊苏朗读诗稿。一周后能下地,她立刻在病房摆起小桌:左手那沓是1947年山东战场稿,右手那叠是1949年渡江前夜抄件,中间空出的位置,用来放一部《资治通鉴》和一部《词律》。她不愿任何典故注释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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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位曾经的战地女演员并不满足于文字核对,她还给自己额外加了任务——核准地名。当年陈毅去延安途中写下“仰望宝塔山,高歌出潼关”,稿纸上却没日期。她翻到陈毅的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着:“1938年11月6日,从蒲城行至潼关,宿北岸小祠。”又去请教当时曾负责护送的老通信员,确认那天确有“夜宿古祠”一事,才把日期钉死。

身体由不得她逞强。4月开始,放疗反应加重,她走路要靠搀扶。医生劝她休息,她却笑说:“抢着干不是虚荣,是怕手里的线头散开。”她把每日时间分成三段:早晨七点前校对昨日笔记,中午闭眼回忆陈毅当年口述过却没有写下的诗句,晚上用毛笔誊抄最终版本。每段不超过两小时,恰能与输液、吃药穿插。像计算军粮一样,她把体力按克分配。

资料缺口依旧时有出现。比方说《过华阳河》一诗一直找不到底稿,只剩人民画报一张模糊影印件。为了一个落款,她让儿子驱车到南京二十七军老营房查档案,最终才在1940年战地刊物《挺进报》里找到原件。对照后,她才放心写下注释:“创作于1940年1月初,作者时任新四军苏北指挥部代司令。”

编选过程持续到同年12月上旬,共历时九个多月,张茜终于选定第一辑一百首,题名《陈毅诗词选集》。“选集”三个字,她改了四遍,嫌弃“诗词全集”尚未完成,“选集”才名副其实。为了节约印制经费,她和出版社商定先试印内部本五百册,留给军委、老部队和家属。首印样出来的那晚,她摸着封面纹路良久,才在扉页写下一首七律,末句是:“残躯何幸逾寒暑,一卷编成慰我情。”

此后,她仍继续补遗。1973年初,她又加注了二十多篇注释,涵盖陈毅早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写的旧体诗,这些作品带有留学生特有的青春气息,与抗战时期的“快剑啸西风”形成有趣对照。她怕后人误会年代,特别在注释里写道:“该组诗多作于1920—1923年,作者时年十九至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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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新增注释她的体重只剩不到四十公斤。3月19日深夜,张茜让护士把所有手稿打包,分成四箱,贴好标签。“第一箱是已付排,第二箱是补遗原稿,第三箱是参考书,第四箱给孩子们自己看。”随后她交代出版社负责人:“若再发现新稿,务必列入增订本,不要草草了事。”

1974年3月20日上午,张茜在同一家医院安静离世,终年五十六岁。病房里没留下遗嘱,只有桌上摊开的一张字条,上面简单写着:“陈老总遗诗尚多,望编辑同志继续搜集,勿以缺憾示人。”清扫病房时,护士发现一只铁盒,里面放着一支未拆封的中华烟——那是她替陈毅“扣下”的配额,她始终没动。

今日回看这份选集,扉页仍保留两行并不工整的小字:“同病相怜,理君遗稿。”字迹略显颤抖,却令读者能真切体会到那段生死相守、以诗为证的深情。这一册,后来成为研究陈毅诗词的重要底本;而它的编选者,用九个月生命替丈夫完成了半辈子也未完成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