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月6日凌晨,北京城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惊醒。电话那头传来短促而低沉的汇报:“陈毅同志,病危。”几个小时后,新华社内参写下“6时45分”这个冰冷的数字。消息迅速送往中南海,也埋下了一连串哀痛和牵挂的伏笔。

医护人员最后一次冲进病房时,张茜悄悄关上隔壁门。她不肯离开,却害怕目睹终点到来,索性靠在墙边,用手背死死按住嘴唇。十多分钟后,抢救结束。主任医师缓缓摇头,站在门口的人霎时明白:这位西南战场的主帅,留在了历史。张茜走进病房,先是木然,继而跪倒在床沿,哭声像被撕开的布匹,一截一截,却压抑不住。

当晚,她拒绝回卧室,径直坐到陈毅书桌前。那把藤椅因为岁月磨损发出轻微的吱呀。桌上仍摊着陈毅一周前修改到一半的旧稿,右上角用红铅笔圈着四个字:“再斟酌之”。足足七个小时,张茜没有动笔,也没有落泪,只是盯着那四个字,像要把它们刻进心里。

四天后,八宝山礼堂被黑白挽联填满。原定五百人的规模,因毛泽东临时决定到场,扩充到一千人。13时45分,周恩来提前抵达礼堂,逐项核对名单,生怕出现疏漏。14时20分,警卫连紧急调来备用轮椅。毛泽东抵达接待室时,宋庆龄已候在门口。屋里静得有些压抑,只有周恩来低声交代:“主席稍坐,我去安排。”毛泽东挥手:“我不坐,待会儿一起过去。”

追悼会开始后,李德生主持,周恩来致悼词。张茜站在第一排,身子僵直,额头汗珠不断滑落。她听到“陈毅同志把一切献给了人民”时,左手狠狠掐向掌心,却没察觉疼痛。那是毛泽东最后一次公开出席追悼会,也是张茜第一次真正感到“丈夫已成往事”这句话的重量。

仪式结束,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下,张茜整个人像被抽空。返程途中,她冒出一阵咯血,却仍要求次日返院处理善后材料。医生建议静养,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来不及。”

紧接着的两个月,她把全部精力投向陈毅遗稿——三百四十余篇诗作、二十余万字文稿、一大摞战时日记。排列时间、核对版本、补缀残篇,每一步都要翻查电文、走访故旧。张茜常用一根旧铅笔记批注,磨钝后随手削尖,又继续埋头。凌晨三点,静悄悄的病房只有翻纸声和她断续的咳嗽。

三月上旬,她的咯血频率明显加剧。负责护理的护士见状,连夜报告。叶剑英得知后,把陈昊苏兄妹叫进301医院意见室。桌上摆着会诊结果,叶剑英双手摁着纸页,沉声开口:“检查确诊,你们母亲的病——肺癌。”短短十二个字,让几个年轻人一时失声。叶剑英没有多说,收好报告,转身去病房。

张茜见他进来,努力撑起笑容:“抓不住那个小东西了么?”声音沙哑,却带着幽默。叶剑英握住她的手:“抓住了,已经部署,接下来由医生来解决。”话语平静,心里却清楚,战局艰难。

3月17日,外科团队实施左肺上叶切除。手术历时六小时。第三天,张茜要求把詹庚西誊好的诗稿带进病房,让秘书朗读。医护劝她休息,她轻轻摆手:“脑子清醒,正好听听。”第五天能下床,她索性搬了小桌,把稿纸铺得满满当当。对照陈毅当年“红军一师”笔记,她把缺失日期补进括号,旁边批一句“小雨渡口,或为1932年4月”。

诗稿之外,还有多卷政务电报。张茜主张“先诗词后文件”,原因很简单:“诗带情,文件靠理,先难后易。”偶尔,她会望着窗外发呆,似乎在追忆某次战地夜谈。下一刻又低头批校,情绪收放自如,旁人很难跟上她的节奏。

1972年底,《陈毅诗词选集》草本完成,一百首诗按照年代排开,从瑞金到北京,每首后附简注。手抄本由陈昊苏完成,字迹端正,页角用红笔标尺分段。张茜合上封面,长呼一口气。那天深夜,她第一次睡了整整八个小时。

然而病情没有停歇。1973年,她陆续接受化疗、放疗,身体日渐消瘦。可只要翻起诗稿,她依旧能坐上好几个小时。陈昊苏担心,劝她暂缓工作,她笑道:“我在跟时间赛跑,总要挣点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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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2月,气温回暖,但张茜体力骤降。医生建议转入缓和治疗。她点头,却要求将尚未整理完的《晋察冀日记摘编》样张带走。那天夜里,她把孩子们叫到床前,声音低却清晰:“你们爸爸留下的材料,不求多出书,求真。将来有用,就算我没做完,也别断在手里。虚浮的东西放一边,耐心做实料。”

3月25日清晨,张茜再度昏迷。护士记录脉搏,时跳时停。26日拂晓,她悄然离世,终年五十七岁。床头柜上,仍放着那支削得锥尖的旧铅笔,旁边摊开的是陈毅1938年的《赣南杂咏》草稿。

两年之间,一位元帅、一位革命文化工作者相继谢世。留在书架上的诗稿、电文、日记,仍旧散发墨香;而掌管这香气的人,却静静地合上双眼。活下来的人继承任务,继续在纸堆里找寻战火与理想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