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祖父的书房永远飘着檀香和陈年宣纸的气息。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便像是推开了时间的另一道缝隙。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他第一次让我在那些高大的书架前停留,取下一本边角磨毛的《三国演义》,递到我手中。

“读吧,”他说,“但要用心看字缝里的东西。”

那些竖排的繁体字起初像一队队沉默的蚂蚁。直到我读到诸葛亮摇着羽扇说“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忽然想起前几日父亲在饭桌上谈论生意时,不也说过相似的话么?隆中对的战略,分公司年会的布局,在某个奇妙的维度上,竟用的是同一种语言。我兴奋地跑去告诉祖父,他却只是从书架顶层请下一个桐木匣子。

匣子里的信纸已经脆黄,像深秋的梧桐叶。曾祖父的毛笔小楷工整地排列着:“时局维艰,弟已于上周拜会王公,所托之事已有七分把握。”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他要把一批药材从上海运到重庆。而“拜会”二字背后,是两方歙砚、一幅郑板桥的兰竹图,和无数个不眠之夜。

“这叫送礼么?”我问。

祖父的眼镜滑到鼻尖:“这叫在没路的地方,找一条缝。”

后来我读《红楼梦》,读出了不同的滋味。大观园里的海棠诗社,原是披着风雅的相亲会;元春省亲的排场,是给外人看的家族体面;连黛玉的眼泪,都滴在“金玉良缘”这块石头上。我把这发现说给正在试婚纱的堂姐听时,她抚着裙摆上的蕾丝,轻声说:“妈还是希望我嫁陈家。”

陈家是做医疗器械的,与我们家是世交。而堂姐爱着的,是个画建筑图纸的穷学生。

婚礼那天,堂姐执意选择了简单的仪式。宴席过半时,我瞥见伯母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她穿了件半旧的旗袍,那是堂姐小时候说她穿着最好看的一件。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淡去,像一滴墨化在水里。

原来“联姻”二字,写的不仅是利益,还有母亲说不出口的担忧,和女儿收不回头的执意。就像《红楼梦》里,贾母执着“金玉良缘”时,心里未必没有闪过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再后来读《西游记》,我竟读出了冷汗。那些有背景的妖怪都被接回天上,没靠山的才死在金箍棒下。这不是取经,这是借着取经的名头,给各路神仙的坐骑宠物们开个整顿大会。

我把这发现写在论文里,陈教授批了红字:“来喝茶。”

他的办公室书堆成山,茶具却极讲究。他沏着陈年普洱,说:“你看过明代刻本么?”然后从保险柜里捧出一函泛黄的纸页,那是万历年的《西游记》。

“这一段,”他指着一行字,“清朝刻本里删掉了。神仙坏不坏且不说,写神仙的人,得学会在字缝里说话。”

阳光从窗格斜进来,照得空气中微尘浮动,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的河。陈教授的声音很轻:“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觉得什么规矩都可打碎,取经路上却学会了拜码头、讲人情。你说这是成长,还是妥协?”

茶烟氤氲中,我想起自己刚工作时,也曾像那个挥舞金箍棒的猴子。直到有天深夜加班,看见部门主任还在逐字修改我的方案,不是因为要求苛刻,而是他说:“有些话,得换种说法,才能既把事情办成,又不让人难堪。”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金光寺,塔里供奉着一些“颇有灵验”的东西——可能是某种规矩,可能是某种人情,也可能是某种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而成熟,或许就是学会在扫塔的时候,既看清污秽,又不轻易把塔拆掉。

前年谈一个项目,对方代表是位姓周的女总。拉锯了两个月的合同,终于在某个雨夜签下。她请我到办公室喝茶,书架上赫然摆着各种版本的《三国演义》。

“我父亲病重时,”她忽然说,“公司里斗得最厉害。最后帮我的,是他从前的司机,一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实人。”

茶是陈年普洱,在杯中漾出琥珀色的光。

“那人说,我父亲曾在他母亲病重时垫过医药费。这事过去了二十年,我父亲自己都忘了。”她转动茶杯,“《三国演义》写天下分合,写英雄权谋。但让天下真正转动的,往往是这些被史书略过的一饭之恩,一念之仁。”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忽然明白了曾祖父那些信为何能穿越战火——那不只是两方歙砚的功劳,是无数普通人,在某个时刻,选择相信“信义”二字还值点什么的微光。

去年深秋,祖父病重。我在病房给他读《水浒传》,读到鲁智深坐化前那首偈子:“今日方知我是我。”他忽然睁眼,问:“你现在觉得,这是本讲送礼的书么?”

窗外银杏叶正黄,一片片落得从容。

“送礼是桥,”我说,“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桥也能过去。比如潮信来时鲁智深知道自己该走了,比如诸葛亮知道事不可为还要去做,比如孙悟空成了斗战胜佛——他们都走到了人情世故的尽头,然后看见了尽头之外的东西。”

祖父笑了,笑容像古玉泛起温润的光泽。

“四大名著,”他慢慢说,“写的确实是中国人几百年来怎么活。但好文章妙就妙在,它总会在某个字缝里,透一点光进来。那点光,才是人心里灭不掉的。”

他睡后,我继续往下读。读到梁山好汉魂聚蓼儿洼,竟有百姓偷偷在宋江碑前祭奠。那些他曾打点过、也拯救过的人,在“反贼”的定论之外,用自己的方式记着他。

暮色渐浓,透过病房的窗户,能看见远山淡淡的轮廓。祖父的呼吸均匀悠长,像潮汐起落。在所有的计算、妥协、不得已之外,在人情世故织就的厚重锦缎之下,我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点光——微弱,却固执地,穿过层层叠叠的纸页与岁月,照在此刻,照在此地,照在一个终于开始懂得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