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10日清晨,鸭绿江大桥下的河面泛着微光,一列从平壤开出的军列缓缓驶入安东,车窗旁的洪学智摘下军帽,额头渗出细汗。前夜他才接到中央军委新训令:赴南京军事学院报到;可在动身南下之前,他决定先拐回安徽金寨。
座位对面坐着警卫员漆凤格,小伙子握着一只帆布提包,紧张地盯着地图。漆凤格只跟这位志愿军副司令员相处了半年,却早已听惯各种传说:重机枪连连长、红25军军团参谋长、跨鸭绿江的前敌指挥官,戏里一样传奇,活生生坐在眼前。
行至蚌埠站,洪学智突然开口:“再有几个小时就到六安,再往西便是大别山。我离家十八年,好多亲友都埋在那一道道岭沟里。”说罢,他把烟头碾灭,目光远远飘向车窗外的稻田。
返乡的消息比列车跑得更快。双河区委书记滕乃忠提前三天就布置:把区委招待所腾出来,再从县公安队抽一个班守卫。当时山里土匪残股未尽,他担心这位久负盛名的上将出一点纰漏。
有意思的是,列车刚停六安站,洪学智却只带漆凤格下车,他把区里派来的接待车客气地推开,改坐一辆破旧吉普,行到金家寨又干脆步行。山路泥泞,他卷起裤脚:“打仗的时候迷了好几次路,这点坡算什么?”
老乡们还是围了出来。两排大旗插在龙凤湾口,土法炼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几个早年的赤卫队员拄着拐杖冲过去抱住他,声音哽咽:“小学智,你回来了!”这一幕让漆凤格一阵鼻酸——他从没见过首长如此放松。
区里坚持让首长住招待所,洪学智再三谢绝。他说探亲若不住族屋,“那就成了公干”。最终堂弟洪学成腾出正屋,几张老木床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一支老式步枪,简单却温暖。
晚上,炕桌上摆的菜全是山货:蕨根粉、腊野兔、鸭蛋干子、小河鱼。漆凤格见首长大口吃喝,忍不住低声提醒:“首长,北京那边保健医生吩咐过,不能乱吃野生东西,要按定量。”
洪学智正举筷,闻言一顿,眉头微蹙。他放下碗:“小漆,不懂别瞎说!乡亲们把家底都端出来了,我若顾这顾那,叫他们怎么想?”话音虽重,语调却带着暖意。屋里顿时安静,漆凤格脸涨得通红,只轻声应了句:“是!”
第二天清早,洪学智独自步到“蜜蜂进笼”旧址。1932年,他在那儿挨过机枪子弹;1934年长征途中,伤寒差点要命;抗日烽火里,他又多次在弹雨中翻滚。老人们说他“有福”,他却暗叹:活下来只是为了多干一点事。
在父母坟前,他跪了很久,山风卷走了祭纸灰,他轻声自语:“爹娘,儿子回来晚了,如今打完了仗,党给我三个月学习时间,我先跟您二老说声安心。”一句话没完嗓子便哑,身后的漆凤格悄悄把军帽压低,没有出声。
第三天傍晚,金寨大队操场上搭起木台,乡亲们唱花鼓灯,请洪学智上台说话。他没谈功劳,只讲黄安、赤壁战斗里牺牲的战友。他说:“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一席话把许多人听哭,台下掌声断断续续,久久不断。
滕乃忠趁间隙又提醒安全问题,洪学智笑道:“我离开大别山时还是游击队,今天要是还让老乡替我担心,那才叫对不起党,对不起乡亲。”说罢,他挽着滕乃忠的胳膊,像当年一起转移队伍那样,往操场另一头走去。
几日走访间,漆凤格逐渐明白了首长的坚持。他在日记里写道:“山里人拿出腌野菜,却被首长当席珍馐。战功再大,回家也只是一个本分儿子。”话不多,却字字沉甸。
半个月后,洪学智离开金寨,赴南京报到。临行前,漆凤格又递上食谱,语气却放柔:“首长,上路了,咱们还是按保健医生的标准,好好补补。”洪学智哈哈一笑,把食谱塞进皮包:“这次听你的。”
吉普车转过山坳,一群孩子挥着小旗追了几步。洪学智回身敬了一个军礼,没有多话。多年后,他果然带着家人回到这片山岭,但那已是1986年4月。
往事沉淀,只剩一条朴素的线索:对于出生地的眷恋和对乡亲的体恤,比任何规章更不可动摇。人们记住的不只是上将的功勋,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不要伤老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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