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仲夏的一天清晨,上海法租界的霞飞路被黑纱与白花染得凝重,唐家大宅门口挤满了人。锣鼓与唢呐声此起彼伏,唐乃安的灵柩正要出门,他短暂而张扬的一生至此落幕。

忽然,人群中钻出几位衣着华丽却神情憔悴的年轻女子,她们怀里或牵着的,是三四个眼神惶惑的稚童。守灵多日的徐箴——外界习惯称她“唐太太”——抬眼看见这一幕,眸光微动,面色却不改丝毫。

有人低声议论:“又是外面的孩子。”事后统计,那天来奔丧的“遗腹”与“私生”共有五人,年龄大多不过十岁。彼时的上海滩见惯风流,却仍被这场景震住。唐太太只说了短短一句:“可以给抚恤金,但母子须即刻离开。”冷静得像在处理一桩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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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乃安曾是上海新兴实业界的红人,靠早年在天津洋行积累的外贸人脉,转投纺织,再涉足地产,三十岁便坐拥数条租界街面楼宇。财富带来声名,也带来夜夜笙歌;舞场、赌台、洋房,他无所不至。同行私下笑称:“唐老板不是在办厂,就是在‘办事’。”

徐箴却出身苏州望族,熟读诗书,嫁入唐家时,谁都以为这段婚姻是门当户对的佳话。可短短几年,她就得在豪门筵席与律师信之间周旋。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并不多:忍让、坚守体面,或者转身离去。她最终选择了前者,只因一对年幼子女需要母亲撑起家门。

唐瑛那年只有九岁,对父亲的印象模糊却炽烈:雪茄味、紫檀手杖、总是闪烁的金表。父亲的突然病逝让她第一次知道,上等丝绸也裹不住人的脆弱。灵堂里,她与几个“陌生兄弟姐妹”对视,少年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感。

葬礼后,徐箴很快拿出一张清单:每个孩子一次性领取两万银元,另附每月二百抚恤,直至十八岁。条件只有一条——不再认祖归宗。外人听来刻薄,其实她不过想守住唐家合法继承序列。正因这份霜雪般的理性,唐家在日后风浪中尚能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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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长子唐腴胪远赴美国哈佛深造,结识了宋家三少宋子文。一个学金融、一个学经济,两人交换课堂笔记,夜里常为货币政策打赌——输的人请吃牛排。1929年回沪时,他已能用流利英语与纽约银行家谈放款。

1931年11月13日,南京下关火车站枪声骤起。原本锁定宋子文的刺客王亚樵看错了人,子弹击中唐腴胪胸口。三十四岁,死于误认。这场意外像刀子再度划开徐箴的心,也让宋子文对唐家生出深深愧疚,往后对唐瑛关照有加。

唐瑛16岁那年回到租界,第一次踏进百乐门。灯球旋转,她穿淡紫色斜襟旗袍,一脚不慎滑掉绣花舞鞋,竟被记者写成头条:“名媛唐瑛遗落价值二百元舞鞋”。那时两百元足够市井小户吃一年米面。她却偏爱这种被镁光灯追逐的滋味。

外界拿她与陆小曼并提,“南唐北陆”流传开来。唐瑛并未推拒,甚至乐在其中。只要她换发型、改口红色号,《玲珑》杂志销量便蹭蹭往上窜,裁缝铺也会连夜赶制同款旗袍。沪上小姐们心甘情愿做她的“时尚试衣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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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包办的婚姻来得突然。李祖法书卷气浓,憧憬安静内院,偏生娶了个出入舞池、用法文写日记的太太。冲突日积月累:“成了家就该收敛。”他说这话时拍案而起,茶盏破碎一地。唐瑛淡淡回敬:“金丝鸟若锁笼中,会唱丧歌。”

儿子李名觉出生,本想成为两人和解的纽带,却变成新的导火索。李祖法坚持老路,要孩子攻读仕途;唐瑛看见儿子对色彩与线条的痴迷,悄悄带他去法国画展。十年后,李名觉果真成为舞台造型名家,这一幕倒像母亲给自己赢回一场马拉松。

离婚手续办完,唐瑛拿着一纸协议阔步出门,仿佛只是换了场舞会。恰在此时,宋子文透过友人递来一句关心:“旧事一笔勾销,前路自己选。”两人终究没有迈过家国大义与兄长亡魂的那道坎,这段若有若无的情感停在茶盏微温处。

1937年,卢沟桥炮火响起。唐瑛与新欢容显麟在新加坡低调登记,当地海风带着椰香,日子似乎远离炮火。可战云很快压到南洋,他们辗转洛杉矶,租下小洋楼,一边看好莱坞电影,一边寄钱回沪救济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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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夫妻俩仍决定回到淞沪,住进丹尼斯公寓。有人劝他们别冒险,容显麟笑答:“家在那儿,心也在那儿。”两人偶尔去看戏,遇到熟人调侃“情比金坚”,唐瑛眨眼:“乱世里,还能携手逛街,就是天底下最奢侈的戏票。”

抗战胜利后,他们移居美国。唐瑛年过六旬时返沪探亲,老友惊讶她依旧腰背笔直、妆容考究。有人打趣:“唐二小姐一辈子都在走T台。”她轻声说:“不过是让自己别被岁月偷懒。”

1986年冬,她在旧金山安静离世。遗嘱里提到父亲那场葬礼:“家门口那串哭声,提醒我富贵易散,体面必须自己给。”这句话后来被远房晚辈抄在笔记本上,成了唐家少有的祖训。

外界议论唐乃安的风流,也评说唐太太的冷峻。可细想,正是那场抚恤金的决断,让唐瑛与兄长得以继续读书、得以拥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命运掷骰子,她们握住筹码,这才有了后来的舞鞋、旗袍与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