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0月31日,台北士林官邸灯火通明,蒋介石八十寿宴已近尾声。礼宾间隙,一身深色中山装的陈立夫踱到窗前,略带沙哑地笑了笑。这是他被逐离台湾十七年后,首次以“座上宾”的身份长时间出现,许多人都在暗暗揣测:要是陈诚还在,这一幕大概根本不会发生。

时针拨回到1925年夏天,26岁的陈立夫从美国康奈尔大学归来,被蒋介石收入幕府,充当机要秘书。黄埔人脉、三青团网络、奖励青年入党计划……一个个文件落款都是“立夫手拟”。靠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他迅速获得核心成员信任。彼时的蒋介石正忙于整军,陈立夫为他打理党务,一度被称作“国民党里最听得懂校长眼神的人”。

全面抗战爆发后,教育机构动荡不安。1938年2月,陈立夫接过教育部长印信,奔走于陪都和西南各省。这里的大学被称为“流亡书院”,电灯昏暗、屋顶漏雨。陈立夫劝学生“先念书,后从戎”,又发出“保师资、保图书”指令,使得遭战火冲击的高教系统勉强维系。他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是自己“唯一能写进简历而不脸红的政绩”。

1949年春末,南京易手。陈立夫随蒋介石飞抵台北,却撞上与省主席陈诚的多年积怨。岛上财政捉襟见肘,军队重新编练,内斗显然最不合时宜。蒋介石对陈立夫说了半句“不如外放”,话未说完,陈立夫已经领会,主动提出:“党政军皆有人负责任,立夫愿自请停职。”蒋介石沉默良久,终究在1950年8月3日晚签下一纸命令:24小时内离台。

第二天清晨,陈立夫带着妻子与四个孩子乘军机离开松山机场,飞往香港转道欧洲。抵瑞士短暂停留后,他最终选择美国。华盛顿的老友帮忙弄来一份小报社编辑的差事,但薪水微薄。他听从同乡建议,卖掉报社股份,在新泽西州租下30英亩土地开养鸡场。1953年,他东拼西凑借来两万多美元,搭起三排鸡舍。为了节省人工,他与妻子凌晨四点起身喂料,深夜十点还在洗蛋。有人路过看见,一时竟认不出这位昔日国民党高官。

养鸡最盛时库存六千多只,但好景不长。美国州际公路网完善后,大批廉价鸡蛋涌入市场。合伙人撤资,保险公司调低赔付。1957年初冬,陈立夫因参加侨团会议离家三日,鸡舍突发大火,损失近乎全部积蓄。面对焦黑的棚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废墟上拾起烧焦的账本。有人回忆,他那晚坐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两包烟。

蒋介石得讯后,悄悄托人汇去美元,并三度劝他回台担任“驻外大使”或“海外联络”职务。陈立夫回电只有八个字:“此身已老,政事无心”。失意之下,他被普林斯顿大学聘去整理中医古籍,干了两年因视力疲劳辞职。迷茫之际,他发现周边华人对家乡味道念念不忘,便筹款在纽约唐人街开设食品作坊,月饼、辣椒酱、松花蛋销路甚旺,算是重新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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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父亲病逝,陈立夫携长子回台奔丧。蒋介石安排专机接送,却多次挽留未果。陈诚当时身患肝病,仍在幕僚会上拐弯抹角指陈立夫“旧部遍布”,气氛尴尬。1965年3月5日,陈诚病逝,岛内局势陡然松动。两年后蒋介石寿宴,陈立夫才终于“光明正大”滞留台北。宴会间,蒋介石轻声对他说:“这次回来,就别走了。”陈立夫迟疑片刻,“如果只是文化事务,倒也无妨。”于是,他以“文化复兴运动推行委员会副会长”名义再次进入公众视线,却再未染指实权部门。

有意思的是,岛内不少人以为陈立夫会借机清算旧账,可他却转向两岸问题。1972年起,他通过友人向香港及东南亚侨界递话:盼望北京高层访台,或至少开启技术性对话。正值大陆内部经历巨变,回音石沉大海。即便如此,陈立夫仍四处演讲,反复强调“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1988年,他提出“两岸以文化为纽带,先经贸后政治”,台湾舆论评价颇为正面,《人民日报》也刊文介绍其观点。

1992年春天,《人民日报》记者在台北访问陈立夫。记者问:“若果真需要,您愿意踏上大陆吗?”陈立夫放慢语速,只说了一句:“人民需要,我就过去。”说完,他把话题岔开,让秘书递来一摞家乡照。那些照片是儿子在浙江武义拍的,山路、老屋、祠堂,无一不被他看得仔细。他指着其中一张斑驳门楼说:“母亲总在这里等我放学,现在只剩两棵香樟。”

2001年2月8日,陈立夫在台北病逝,享年102岁。回顾半生,从辅佐蒋介石到被逐离台,再到陈诚身故后被请回,他的命运起落几乎与国民党战后历史同步。那纸“24小时走人”命令虽被后来者称为“误判”,但时代洪流早已不容任何个人按下暂停键。陈立夫晚年常以一句古诗自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曲折里带着释然,也映出一个政治老人的复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