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0月的一个深夜,渝中区的公馆里灯火未熄。传来噩耗后,张学良重拍茶几,怒声道:“他若落在我手里,枪毙!”侍从吓得噤声,因为将军口中的“他”正是当时仍掌握新疆军政大权的盛世才。此刻的少帅已被软禁七年,手中再无半点兵权,却依旧咬牙切齿。情绪的源头,是老友杜重远的横死。
盛世才1897年生于辽宁,较张学良年长四岁。二人早年并无交集,却都对日本留学心驰神往。盛世才在东京学政治经济,张学良则陪父亲张作霖考察军备。1920年前后,奉系扩张急需新式军官,郭松龄受命回国任讲武堂教官。盛世才慕名投身麾下,从此与郭家结下姻亲。正是这层关系,让他在奉系内部获得保荐,也为日后与张学良埋下联系。
1925年冬,郭松龄倒戈兵谏,失败后身首异处。奉军剿乱时,盛世才受命返国出战,旋即溃败,狼狈逃日。时局变幻,他在帝都书桌前坐立难安。1927年毕业回国,因受排挤辗转广州、昆明,终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新疆缺少懂得现代军事的人。远离中原权力旋涡似乎是条活路,他决定搏一次。
旅费成了难题。盛世才硬着头皮登门,向刚被北伐军逼退关外的张学良求助。张学良念及郭松龄旧情,痛快递出五万大洋,“路途艰险,自己保重。”简短一句寒暄,却救了盛世才的前程,也埋下少帅日后追悔莫及的种子。
进入迪化后,盛世才成了军校里少有的科班出身者,讲战术、训射击、划工事,无人能及。他有样学样,把郭松龄当年“组教导团”的手法搬来新疆,收拢了一批死心塌地的青年军官。1933年,马思明围迪化,省主席金树仁危在旦夕。盛世才率部反击得手后,当夜联合同僚发动“4·12政变”,顶着“临时督办”名义稳坐军政第一把交椅。
局面刚稳,他便主动向北方伸手。苏联因边境安全乐见其成,援助汽油、枪械、航空教练机,雪片般飞来。盛世才对外宣称研读《资本论》、倾心国际主义,私下却常对心腹说:“我靠谁,谁就是理。”这种投机本色,从未更改。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中共中央派陈潭秋、毛泽民赴新疆八路军办事处,试图通过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修补彼此关系。最初几年,迪化街头能同时见到苏联顾问、国民党中央特派员和我党干部,盛世才左右逢源,日子意外红火。可他天性多疑,见谁都像潜伏者。久而久之,“保卫处”名单愈拉愈长。
真正的导火索是1939年。杜重远受邀出任新疆学院院长。杜是张学良圈内公认的“笔杆子”,也曾大力撮合少帅联共抗日。来到迪化后,他不避讳指出盛世才敛财、徇私、滥杀的弊病。有人好心提醒:“院长,说话留点口德吧。”杜重远笑笑:“盛世才是我同乡,会给面子。”他想错了。
1941年春,盛世才炮制“汪精卫体系暴动案”,一口气逮捕千余人,杜重远名列首位。隔着山高路远,张学良求情电报迟迟送不到迪化,等到消息传到重庆,杜重远已被毒杀,尸骨无存。细雨霏霏,少帅披衣站在庭院石阶上,对副官说了那句咬牙切齿的话。副官低声应答:“少帅,您保重身体。”这段对话,后来在西安事变旧部之间辗转流传。
彼时的新疆,人心惶惶。盛世才自号“轩轾不存”,实则疑心如麻。苏德战争一爆发,苏联顾问纷纷回撤,他看风向立刻转投蒋介石,杀害陈潭秋、毛泽民、林基路等人以表忠诚。蒋介石扶他做边防军司令,一纸命令却不许中央军入疆。1943年7月,他忽然又向莫斯科发电报表露“重归旧好”的意愿。斯大林已无兴趣,把电报转给重庆。蒋介石一看,心里有数:这人靠不住。于是准备用朱绍良替换。
1944年夏末,盛世才在迪化机场登机,带走一箱金条、两架子串珠,挥手说“新疆我还会回来的”。可这回再没机会。他先在重庆挂了农林部长的空衔,后又混进西北行营成了上将参议。没有实权,也没有安全感。1949年春,他准备跟随国民政府退台,仇家却先一步找上门。5月16日夜,台北街头的邱宅血光冲天,盛世才岳父一家十一口尽数遇害,墙面留下暗红大字:“十年冤雠,一夜报之!”办案警员事后推测,动手者多为东北籍旧军人。
此案震动台湾,但蒋介石终究要用人,不想逼得狗急跳墙,只得派一个步兵排保护盛世才。即便如此,他在阳明山的公馆仍装了三道暗门,卧室地板下挖逃生通道。据仆人回忆,夜半惊梦时,盛世才常惊呼“别杀我”,然后汗湿衣襟。
从1933年到1944年,他在新疆“督办”十一年,史料估计死于政治肃清者超过十万人,前后被扣“匪、特、反”之名而株连者更不计其数。杜重远、陈潭秋、毛泽民只是冰山一角。张学良后来说:“给他十年,换来十万头人命。”言辞刻毒,却不算夸张。
盛世才最终未死于枪口。1970年7月13日,他在台北荣总医院因脑溢血离世,终年七十三岁。病危时,值班护士听见他断断续续喊:“快跑——快跑——”像是一场漫长噩梦仍在纠缠。没有公祭,也无人掉泪,只剩一纸讣告贴在医院走廊。人们议论两句便匆匆散去,新疆旧事似乎也一并尘封。世事无常,张学良在盛世才身后活到2001年。少帅长寿,却始终未等到亲手清算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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