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1日清晨,北京天空微带薄雾。天安门广场忙碌异常,几名老人正缓缓向观礼台移动,最显眼的要数年届九十九岁的吴西与八十九岁的莫文骅。随行工作人员不停小声提醒:“台阶有点陡,慢一点。”吴西却摆手:“我没问题,大哥还在前头呢。”这一句俏皮话,把身边紧张的护卫逗得直乐。也就在这个看似轻松的瞬间,一段尘封多年的“资历之谜”悄然浮现。

国庆盛典结束后,总政治部内部流转的《老干部花名册》准备再版,工作人员按照旧档案标注:吴西——1929年参加革命。结果,莫文骅看到样稿,一拍桌子:“错!老吴哪是1929年,他在大革命时期就干上了。”在工作人员发愣的时候,老中将要来信纸,写下八百余字说明,连夜送往干部部。信里他把时间、地点、见证者、事由列得清清楚楚,言辞极为肯定。

事情要追到1925年春。那年广西省立第三师范校园里,风声日紧,学生们组成“三师学生会”,反对旧教育、声援上海工人。吴西二十五岁,扛着话筒跑前跑后,晚上还得排练进步话剧《一串钥匙》。碰巧到南宁参加学联会议的莫文骅受邀旁听,被拉去演反派军官。剧终谢幕,两人握手只寒暄几句,却在彼此心里刻下了“能干”的印象。

1927年5月4日凌晨,南宁空气闷热。国民党十五军军部的铁门重重落锁,吴西、莫文骅与数十名青年被推了进去。吴西暗自嘀咕:“这么小的娃也抓?”面前那个少年正是年仅十七岁的莫文骅。两人同押一室,肿胀的手腕被镣铐磨破,仍在角落悄悄传递报纸碎片,记录狱中同伴名单。一位老党员被带走前低声说:“若能出去,记住组织的联络点。”吴西点头,莫文骅含泪,短短几分钟,生死交情算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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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两人获释。吴西背着行李回到渠黎乡,第一次对乡亲们说出“革命”二字;莫文骅则在南宁养伤,随即转往香港买药兼做交通员。1929年初,蒋桂战争落幕,广西新桂系内部斗争加剧,党组织决定发动百色与龙州两地起义。吴西被地下党挑中,赴龙州组建工农武装;莫文骅在百色负责辎重与联络。同年10月,吴西火线入党,莫文骅则在1930年11月正式转为党员,两人再度汇合于红七军序列。

吴西的档案却在那段兵荒马乱中出现纰漏。红八军与红七军合并时,机要科统计表把他的“革命起点”写成“1929年”,原因是“当年3月才进入部队”。抗战、解放战争连年鏖战,没人再去深究。吴西本人也不在乎,他常说:“干活要紧,纸面上的事算什么。”

时间来到1977年,“五四”五十周年。两位老战友在北京再度聚首,合影留念。吴西在照片背面提笔写下十四字:“梨花照眼忆当年,铐镣郎当正此天。”莫文骅回赠一句:“铁窗弹雨壮歌声,万千俊秀已落英。”老兵之间的默契与悲壮尽在字里行间。不过,那年仍无人提起档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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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出现在1998年。总政老干部局围绕待遇补贴进行普查,需要核对所有人的参加革命时间。莫文骅查看材料时才发现吴西“1929年”的标注,立刻向工作人员解释缘由。对方答复:“请拿出书面证明。”他笑道:“那就写信吧,老兵不会作假。”于是便有了前文的八百字证词。

干部部随后查阅原南宁监狱残存名册,又调取百色、龙州起义前的党员登记薄,两份材料都显示:1925年至1927年,吴西名列进步青年,附注“积极分子”。到此,案情水落石出——吴西确属大革命时期干部。2000年春,新的花名册定稿,吴西一栏改为“1925年参加革命”。遗憾的是,公文送到家中时,九十九岁的他已卧病在床,眼睛昏花,仍坚持自己翻阅完毕,笑说:“老莫没说错。”

2000年5月31日,莫文骅病逝。噩耗传来,吴西双手颤抖,喃喃一句:“他是好人!”随即扶杖赶赴灵堂,对着遗像低语:“大哥先走,我随后就到。”连续几小时吊唁后,他拒绝轮椅,坚持步行离开。照顾他的护士后来回忆:“那天老人腰板比平时挺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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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吴西在南宁举办百岁书法展,请来九十七岁的吕正操题序。展厅里悬着他亲手写下的条幅——“百岁不老,初心不移”。有人问他最看重什么,他回答得干脆:“信义。”短短二字,其实也验证了莫文骅那封证明信。

2005年7月21日清晨,吴西在北京医院安静离世,享年一百零五岁。病房墙角还挂着那张改正后的干部登记表;下方是一张1999年国庆合影,两位老人并肩而立,军装熨帖,目光坚定。友谊、公道与信念,就这样静静留在影像里,谁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