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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家峪(任见短篇小说选)『原创』
当年,我下乡的地方叫做盘家峪,盘家峪是个深山中的小村,但又是个充满故事的所在。当时,我的年龄最小,是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色,而我却因此了解到更多方面的情况。
后来,我又利用做记者的有利条件查证了有关的人和事,综合起来,形成了下面的回忆文字。为完善故事,个别段落进行了必要的演绎。这些文字是对一个叫做盘家峪的地方的感谢和纪念。
在盘龙山的深处,盘家峪村占据着一个小山谷。确切地说,它占据着小山谷的尽处——最深和最高处。
盘家峪村有个朝东的山门。山门和村屋之间有距离,可能是祖宗出于安全考虑,留的缓冲区。山门南边,有个十分科学的翻水洞。盘龙溪水流到山门前,钻入地下石洞,埋头地下运行一节,在山门外翻出地面,流走。山门内的北侧,古时建有更房,村里壮丁轮流当值守夜。盘家峪老村本身藏而不露,不容易看见山门,而如此攻防有利的山门设计,即使有刀兵和匪类走到近前也会畏而却步。
分析起来,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山门肯定装有真正的门扇。厚木料的?还是铁的?还是厚木料裹铁带铆了大泡钉的?历史上的山门肯定厚重结实,固若金汤。早上,山门在朝阳下缓缓开启,盘家峪的祖先们肩锄扶犁,出来耕作,傍晚,山门在夕晖中缓缓关闭,他们就猫在里边,吃喝拉撒,休养生息。这是多么美妙的部落图画啊。
其时,有个伟大的命令到处都在执行,这就是城市的中学生到农村,到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这事情叫做上山下乡,上山下乡的城市中学毕业生就是所谓的知青,知识青年是也。上山下乡是每年都有的,但我们到盘家峪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村革命委员会主任盘耀武在我们一干知青到盘家峪之前就派人脱土坯,砍树,给我们盖房——建知青点。也是上级通知他们干的。早年的知青到了农村是分散居住在贫下中农家里的,但是渐渐地,他们不愿意跟贫下中农住了,嫌受拘束,嫌贫下中农不讲卫生,女知青嫌男贫下中农乱看。上级开会研究之后,就让各地接收知青的村子建知青点。
盘家峪的更房破败不堪,不,应该说坐落在更房位置上的几间房屋破败不堪,只配画红圈写拆字了。盘耀武把更房的位置清理,平整,快速建起了几间大房屋。打了几张床,盘了一口灶。盘耀武很周到,后面山坡上还搞了个厕所。
我们在县里被分组,每组五人。公社的拖拉机把我们四男三女七名知青送到盘家峪时太阳已经落到盘龙山的龙屁股背后了。
盘家峪人都来看我们,夸奖我们。哎呀,这几个孩子真白净啊。你说人家的脸皮咋那么白净哩?穿戴,清清爽爽,比得咱的孩子们,土驴子似的。
盘耀武安排一个老年妇女当我们的炊事员,说,三奶,咱盘家峪掌大勺还得靠你哩。公社的供应粮,拖拉机也捎来了。你看这些知青,讲究得什么似的,别人伺候不了,亮亮你的手艺。很快我们就知道了老年妇女叫老三家,老三家得了夸奖,撸起袖子就干活,洗手时顺便用水把花白的头发抿得光溜溜的。
我们觉得新房屋好。还是尖顶的,啊,我们住尖顶房屋了。接着,我们就要洗澡。没有洗澡间,找遍房间也没有卫生间。盘耀武领我们去后山坡,看到卫生间是旱式的。
盘耀武说没有想到还得洗澡,他说我们盘家峪人洗就洗盘龙溪,夜里洗,现在秋凉,不洗澡。你们要洗,那咱就洗。
起码,新来乍到第一个澡得让洗。最后,盘耀武的方案是领到家里洗。我们说,真不好意思,我们出钱。盘耀武领回家三女,我们四个小男子给另外两个村干部分了。
女知青洗澡十分费水。盘耀武烧水,他老婆朝简易洗澡房里传递。热水烧了五六锅,凉水配了七八桶。
很久以后,盘耀武喝醉酒,得意洋洋地讲述过一个偷窥的故事——
盘耀武纳闷儿,她们的水到底是怎么用的,要这么多?老婆挑水的当儿,他朝灶塘多塞了一些柴,让它自己燃着,忍不住起身去窗缝瞅。不瞅则已,一瞅,心头敲鼓,呼吸变粗。
电灯是在窗子顶上的,照耀着淡淡水雾中的三个女子。
两个,背对窗缝,一胖,一瘦,胖的有点矮,瘦的也不高。一个正面朝窗,不胖不瘦。胖的瘦的可能都洗过了,往不胖不瘦的身上撩水玩,笑闹不止。不胖不瘦的无所顾忌,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砰,一颤。砰,一颤。水流在白玉一样的皮肤上闪光,流下,流下,然后,像许多断线珠子似的,纷纷滴落……
老婆吱呀吱呀地挑水进门,盘耀武赶忙缩回来烧水,大嘴巴张着,为自己降温。
盘耀武拨开云雾见青天,霍然间明白了人是分成何样的三六九等的。不亲眼见,永远不知道有的皮肤多白多细,有的身材多勾人多惹火。年龄也正好,十七八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了,跟工农群众相结合来了。鸡蛋清一样的皮肤,煮熟的鸡蛋刚刚剥开的状态。又像嫩白菜,香葱。盘家峪谁当家?我盘耀武,我说了算,听我,知青也得听我的……
不胖不瘦的女知青叫周小娜。胖的女知青叫忱忱,我们男知青都喊她小忱子。男知青里有个夏柯,被指定为盘家峪知青点点长。
如今,满街都是娜娜、莎莎、柯柯、路路,盘家峪那样的深山沟生了孩子也叫这些名儿。
上山下乡的年月可不,我们的姓名,盘家峪人觉得出奇极了。比如,叫娜,又是小娜,又姓周,全新鲜到一起了。关键是人模子漂亮。你说,人家周小娜那个鼻子、眼、小嘴儿,咋搭配得那样巧哩?身段吧,像电影上的女特务,当然是心比较好的女特务。
别人知道周小娜漂亮,盘耀武更知道周小娜漂亮。盘耀武安排全盘家峪人的农活,包括知青的,其他人没这权利。他作了安排。四个男知青,跟着盘家峪男人耕种农田。三个女知青到南山的棉花田,随着几个盘家峪女子一起干活。
整个春夏季节,棉花田里不停地整枝打杈喷农药。但时令入秋了,那些活干过去了,棉花在结桃吐丝,主要是摘棉花。
棉花大批量吐絮的时候,全村人都来摘,大会战。两次大会战的间隙日子,零碎吐絮的棉花由棉田的女子们采摘。
摘下来的棉花并不盛入篮子或筐子,而是装包袱。她们每人一块三角形的布,一个角系在第一颗纽扣上,另外两个角紧紧扎在腰后,身上就有个三角形的包袱了。左手、右手都可以摘棉花,左侧、右侧都可以朝包袱里边装。包袱被装起来的时候,个个像孕妇。
日头晒得越多棉花越丰收,因此盘家峪的棉田在南山,盘龙山的南坡,南山树较少,光照好。
盘耀武特别关注棉花的收摘,总是到棉田盘桓、视察,随便去男人们干活的地方走一趟,人就到棉田了。做领导人,盘耀武懂得带头干活。盘桓、视察,手不停,顺便摘棉花。
每每,盘耀武手里摘了满把的棉花,就恰好转到周小娜跟前了。来,装进去。他说。连手带胳膊从周小娜胸前的包袱口伸进去。当然,有时候转到小忱子跟前,那就连手带胳膊从小忱子胸前的包袱口伸进去。偶尔转到瘦女知青跟前,也伸一把。
他感觉到棉花的弹性。但某些弹性显然不是棉花的。这个和那个不一样,那个和这个不一样。小而平。大而软。不小不大,不软不硬,圆圆的,高高的,正好,非常好。城市女子最可爱的是不像盘家峪女子封建,次次都感觉了弹性,照常说说笑笑。
棉花的弹性什么效果也没有,人的弹性使他心跳加快,血流增速,身体起劲。感觉到猛烈的水流在巨大的钢铁管道里冲撞,管道许多弯,咣,咣,咣,水声震耳,脑袋发麻。
眼尖的盘家峪女子,说,要武叔,你别为了装那一小把棉花绕过来绕过去的,把没摘过的地方都趟坏了。
盘耀武说,我走后面,走摘过的地方。我会不知道走哪儿?
摘满一把,哪个包袱都管装嘛,非得要挑着装?
那自然嘛。我这人好,看见哪个包袱没有鼓起来就想朝里边添。
盘耀武成了万花丛中一飞蝶,娘子军连的党代表。直到天冷,棉花叶落茎枯,花朵上棉丝也摘尽,女子们从南山撤回。
冬季了。冬季干什么?学大寨,大寨是虎头山旁的一个村子,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出名。学大寨就是削高填低,把土地弄平。这年冬季选了北山坡几块地,做梯田。从库房找出几面大红旗,旗上都有黄字,民兵营了,大会战了,誓死什么什么了,等,插在山坡上,猎猎飘动。
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大兵团作战。男女混成旅。挖土,装车,挑筐,平整。盘耀武是指挥长,把握全面,不能光照顾周小娜了。
收工时是个小小机会,盘耀武到知青点停顿。坐那儿抽烟。和我们男知青一起抽。看女知青洗毛巾。听男知青和女知青半真半假半遮半掩地打情骂俏。待所有盘家峪人都走过去,回家了,估摸自己家里饭也做成了,他才走。老三家有时候亮手艺,知青们留盘耀武,盘耀武就不走了。这情况一般在夜间。
盘耀武去供销社买酒,我们一起喝。周小娜、小忱子三个女的也喝。
喝着酒,盘耀武得到许多情报:城市的奇闻逸事;其他知青点的情爱消息;周小娜不接男知青的绣球;小忱子人丰满,却聪明,写得一手好字;夏柯似乎在爱周小娜和小忱子两人;某男知青和某女知青反贴门神不照脸;男知青喝多时悲愤地吟唱,看到别人都配成双,我却孤零零……
盘耀武决定修复村里的有线广播。有线广播开大会、批斗四类分子立过功,年头多了,故障百出,早已废弃。但是,我们这么幸福,不能忘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要去解救他们,不办广播怎么让大家知道这些呢?
电线,喇叭,扩大机,该更换的,更换,该添置的,添置。基本上等于全套采购。响起来了,没防备盘家峪村竟然成了公社的先进典型,受奖励,被推广,来人观摩、取经。
村子最后面的山深处有个小庙,叫盘神庙,实际上是个窑洞,破四旧时砸得跟蜂窝似的,把它重新挖得更大,前面盖了一间瓦房,挂了块方牌子,上写盘家峪人民广播站两行红字。铁丝从广播站扯下去,扯到村街中央,装个大喇叭,扯到山门顶上,装个大喇叭,扯到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地,装两个大喇叭。
每日晨曦初露,革命歌曲就震天响起,接着是新闻和报纸摘要,然后又是革命歌曲,又是新闻和报纸摘要,又是革命歌曲。当然还有预报天气,对口词,快板儿。
周小娜和小忱子是广播员。不用去寒风劲吹的农田工地了。这是盘耀武的安排。小忱子得去,小忱子会写文章,去工地了解情况写成广播稿,让周小娜对着麦克风念出去。
“盘家峪人民广播站,盘家峪人民广播站,现在播送新闻。在盘耀武同志英勇带领下,我盘家峪广大人民胸怀祖国,放眼全球,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改天换地,其乐无穷,你追我赶,争先恐后,今天拉土三百八十余车……”
盘家峪上了有线广播,确乎热闹,人人耳朵装得饱饱的,一天到晚尽享报纸摘要和革命歌曲的福。但也真有听不懂的。小忱子到了工地,女社员就提各式各样的问题。
你们广播那些东西,全都是上级的话吧?问。
当然。小忱子说。全都是转播的。我写的稿件也是按照新闻和报纸摘要来的。
那,广播喇叭里边整天说,三天一上工,五天一上工,咱盘家峪咋天天上工,累死累活的?
小忱子发愣。上级没有三天一上工、五天一上工的通知呀,从来没有过,不但没有,上级还鼓励加班加点,苦干实干。她说,没这事儿。据我所知,全国各地都没有。
问的人说,天天听到你们广播。说着就学起来。原来是预报天气节目前边的气象形势报告,三千米上空,五千米上空。小忱子知道原委了,胸前嫩肉笑得一颤一颤的。敢情盘家峪人一点没听懂有线广播呀,还理解为上一个工,休息三天五日。只好耐心解释。
盘耀武很不屑,撇嘴道,一群女蠢猪。
其实盘耀武也出过丑。他爱去广播室视察工作。坐在那儿,听预报天气。高压脊、低压槽之类天气形势专业术语,气象专业人员爱在天气预报节目里边显摆,对老百姓没有意义,听不懂情有可原。但盘耀武听不懂的多,他说,我们地区还算风调雨顺,我听着有个地区一年到头都是涝灾啊,就是局部地区。
盘耀武最喜欢他在广播室的时候小忱子去工地采访。或者他干脆派她去。那么多英雄事迹,赶快去采采、访访吧。小忱子一走,就剩周小娜了。盘耀武坐操作台前,跟周小娜挤。周小娜像泥鳅一样挤不住,一会儿冒出去,一会儿冒出去。
他想让周小娜给暖手,朝她衣服里伸。周小娜说,那边不是煤炉,烤去呀。
他不烤,要暖。但总暖不进去。强迫暖。她说,嘘——声音播送出去了。
往往,小忱子很快就会回来。夏柯有时候也会写了广播稿来送。
他妈妈的。盘耀武说。他闭眼就看到周小娜厚厚冬装内部的景象。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砰,一颤。砰,一颤。水流在白玉一样的皮肤上闪光,流下,流下,像许多断线珠子,纷纷滴落……刚下乡到盘家峪第一夜我就看见了,啥都看我眼里了,你现在还装蒜?给我装蒜吧你。
后来盘耀武调整压缩盘家峪人民广播站的人员,给她们二人开会。小忱子能写稿件又能播音,留下。周小娜出来,开春,去了棉花田。随着天气逐步变热,棉田里活路越来越累,整枝,打杈,锄草,喷药。受不了。
干活的时候分垄,周小娜跟别人比起来,每次都要少几垄。即便如此,她也落后太远。太落后了她得加劲干,加劲干就腰酸腿疼。喷药更遭罪,山风刮过来刮过去,药雾常常掠到脸上。得注意清洗,否则皮肤要肿起来。药雾浓时,掠到脸上清凉,药雾淡时不一定感觉到,就沾在脸上了。周小娜的皮肤吧,比谁都娇嫩,夜里动不动肿得紧巴巴的。
有天周小娜对着盘耀武流泪。流啊流。四外无人。他将她一把揽到了怀里,吧唧吧唧亲吻一番,扑腾扑腾摸索一通。次日,她成了记工员……
盘龙山是树木王国。历史上,枝柯擎天,叶厚如云,藤萝繁密,草高没人,禽兽麇集。人烟与自然声息相通,和平共存。这些奇丽景象被盘家峪的老人们描述着,代代相传。
但是,他们说,有一年大炼钢铁,把树木全都砍掉塞进了高炉,盘龙山被剃光了。
然而植物是不屈的,只要有水分,有光线,它就茂盛地生长。砍走了大树,留在地下的根兜冒出新芽,抽出新的树干,伸展新的枝条,撑起新的树冠。又一代绿色的生命,蓬蓬勃勃长到了十七八岁。十七八岁的树木又掩映了盘龙山,绿了天,绿了地,绿了空气。有的树干好粗了,得两三把才能卡尽。
盘耀武和周小娜之间后来发生了问题,使盘龙山上的树木再一次遭殃。按老百姓的讲法是:出了男女关系,树木遭了罪,山被砍得像屁股一样光。
盘耀武为他的罪过付出了应该付出的代价,坐牢。如今盘龙山上的树木是盘耀武去服刑之后才慢慢生长起来的。听说林木一茬不如一茬。大小不匀,疏密不当,有的地方茂密拥挤,有的地方枯黄细弱。以至于退耕还林,盘家峪和周围山村比起来任务最重,难度最大。
像我们那样的知青由城市到农村,到盘家峪这样的深山农村,自然感到苦,累,难受。
盘家峪还算好的,老三家这个三奶给我们做饭。别处有的知青点,知青们轮流做饭,咸淡失度、欠火夹生是常有的事,于是想方设法逃回城市去。逃回城市几天,还得回农村,因为户口开到农村了。
知青们得在农村怄年头,怄到回城工作为止。回城工作是下乡知青的美好梦想。并不是每个都能实现,名额有限,要靠农村干部评定、推荐。知青不傻,很明白农村干部在自己命运沉浮中的分量。农村干部也清楚自己手有哪些权柄,盘耀武这个聪明的基层革命委员会主任就清楚。
小忱子的广播站是盘耀武乐意流连的地方。小忱子丰满,皮肤细腻,偶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让人小小地得个逞。但是,只能到达郊区,进入市内不行。而夏柯更像只嗅到气味的狗,送广播稿了,借学习材料了,不断地搅扰事情。
我们知道,小忱子和夏柯亲热。胖墩墩的知青花儿有人护哩。
盘耀武的功夫就往棉田里下。找借口,找机会,亲近周小娜。
盘耀武插手棉田小组内部的活路分配。说,你们唧唧喳喳一天到晚说不尽的话,不影响干活吗?盘耀武把原先的分垄改为分地块儿,每个女子一块儿,自己包干自己的,互相说不着话了。而且南山岭是梯田,个别高差达到几米,不但说不着话,还常常看不见,这个看不见那个,那个看不见这个。这多好呀。
盘耀武转到周小娜的地块儿,说,从广播站把你调出来是为你好,你不知道。棉田是生产一线,广播站是二线。在生产一线自然功劳大,招工得先招走。我说了算。盘家峪谁说了算?谁一跺脚四下掉土?我盘耀武啊。
周小娜笑笑,不说啥。
斜阳如金。虽说晒得不狠,气温还是蛮高的。山田的棉花,长势不匀,有的低矮稀疏,连狗也淹不住,有的高壮茂密,遮出花如豹斑的阴凉,人坐在下面好比打了把阳伞。
蹲着腿疼,周小娜是坐在一片高大的棉花下面拔草的,坐在草上,手在拔草,腿伸得老长。
收工后女知青爱穿裙子,农田里不能穿,尤其是棉田,小虫子多。周小娜穿着长裤,裤管撸起来,撸到膝盖。盘耀武来了,也坐在棉花下面拔草。他表面在拔草,实际在不停地挪动屁股,一会儿两人就集中起来了。
他们传说你们几个人里边有那种事情,有没有?
什么事情?我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不要问我。
传说夏柯跟哪个搞了?不是你,可能是小忱子。
有人爱嚼舌头,怎么不传说他们自己妈呢?
我不调查处理,谁说也是白说。离家这么远,城市人又开放,能不着急吗……
周小娜发觉两人越来越近,手撑草地往一边挪。她挪,盘耀武也挪,屁股和屁股仍是近的。
盘耀武说。我整天打听着哩,有招工机会,推荐你走。
那谢谢你了。周小娜说。
咋谢谢哩?盘耀武问。话音未落就动手了。一双爪子扣在周小娜的胸前。扣上了,也把她扣得仰面倒向后头了。
周小娜仰面倒,盘耀武顺势伏身压上去。周小娜不敢喊叫,只是出于本能地胡乱弹蹬着保卫自己。衣服相当薄,相当光滑,手的感触十分真切。比小忱子弹性还好呐。啊,这就是盘耀武去年第一个晚上从门缝看见的东西了,像一对半大兔子。盘耀武胡乱拱了两下就伸着脖子去对周小娜的小嘴儿。
周小娜情急中左右扭。盘耀武体胖,等于大堆的肉压在周小娜身上,两边又都是棉花棵,扭不出去。不幸的是她的头也顶住了一棵大棉花,因此左右扭仅仅是左右扭脸。左右扭脸中,他想把大嘴对到小嘴儿上也很难。
周小娜的扣子被挤开了。盘耀武下缩身子,注意力朝高耸的地方转移的当儿,形势变了,周小娜的头忽然不再顶着棉花棵了。她腿脚猛然加力,蹬到棉棵,蹬到他的什么地方,身子居然脱了出去。
时在夏秋之交,天气变化无常。本是斜阳灿烂的,两人一闹腾,阵风刮起来了。棉棵枝叶狂摇,梯田卷起绿色波浪……
你咋这样哩?盘耀武说。你咋这样哩?
周小娜猛一瞪眼,戗道,谁这样谁这样?你咋这样哩你咋这样哩?我要告公社,我要告你……
风声呼啸,阴云推移,雨点叭哩叭啦撒下来。这时,上面的棉田隐约传来召唤周小娜的声音,要她去崖头小窑洞避雨。周小娜站起来用手梳着头发,走着说,你敢来,小心我骂你。
盘耀武从南山坡跑回盘家峪,淋了个落汤鸡,一连几天心里跳跳的。小女子的肉身给压在棉花行子里,乱扭,上下都感觉到了。回味起来心跳。瞪眼警告:我要告公社,我要告你……真告了,罪名不轻啊,比我再胖的身坯子也扛不动。担忧起来心跳。
风平浪静。直到深秋,还是风平浪静。周小娜没有告。
盘耀武照样指挥生产。周小娜照样活蹦乱跳。知青们照样千方百计找理由回城住几天又满面愁苦地返深山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盘家峪人照样一边收听大喇叭广播,一边参加集体农业劳动,两不误。
盘家峪仍然是盘耀武的一统天下,盘耀武说狗是狗,说鸡是鸡。
盘家峪当年“放卫星”放得厉害极了,“放卫星”就是谎报产量。虽说那年月早过去了,可是高报、虚报产量似乎成了盘家峪一带农村干部的习性,论好坏也仅仅是一百步和五十步的差别。农民大呼隆干活,出工不出力,产量自然上不去。但是整天抓革命,必定促生产,统计局和报纸每年每季都在宣布增产比例、增产数额。你盘家峪没有丰收、没有增产吗?大家都是丰收年,盘家峪难道是天外天?于是,盘耀武每年都要往高处报一些。
有个老会计后来精神病了,当会计时很精明。他年年被盘耀武领着去公社决算。吃喝在公社。玩笑说法是白吃饭,搞决算,所以老会计赢得一个诨号叫老决算。老决算们按照要求的增产比例弄账,一弄,全都是大增产。到处都在这样搞决算,到处都是大增产,大丰收。
那些年连续都是大丰年。报纸上也排起队来,告诉人民,今年是连续多少个连续多少个丰收年。盘家峪每年增产幅度都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粗算起来,三年、最多五载就要翻一番。可实际情况是,把满盆子泡沫扒过去,只有盆底一层水,浅得可怜。
上级当然是信任下级的,你报了,就按比例征缴爱国粮。
细粮,饱满的,拣净、晒干、装包、上车,送进远处的粮仓。头扎白毛巾、身穿破棉袄的车把式高坐在粮车上,甩着鞭花儿,被记者拍照,印在报纸上。好粮送走了,留下的是二等、三等、四等粮。干部再贪占些,盘耀武就这样。然后老百姓分而食之。
农民是贫困的,粮是不够吃的。怎么办呢?农业科研部门培育出了高产秋作物,红薯。
红薯好啊。红薯是一种藤蔓植物的膨胀根。城市街头的烤红薯卖价比面包还贵呢。卖家连烤带捏,三分烤,七分捏,弄得稀软,吃起来甜腻腻的。低血糖的人吃下去糖就高了。
有人说红薯能吃出糖尿病,其实不,它制造胃病。无论烤来吃,还是蒸来吃,煮来吃,殊途同归,结果都是胃病。胃溃疡,或者胃穿孔。农民的胃病怕什么?有人抗着,抗着,就抗过去了。
盘家峪种红薯,满山满坡满沟满岭都是。产量确实高,但最严重的问题是红薯不好保藏,极易腐烂。腐烂的红薯如同臭粪,百害无益。农业科学专家就出成果了,他们发明了一种藏薯窖,巨大的热消毒窖。
盘家峪在上级派的技术员的指导下建了一些热消毒窖。就山挖穴,搭盖极厚的顶,立起保温的二重门。
热消毒窖的技术集中表现在窖底。窖底有火道,跟窖外的火塘相通。火道由土坯砌成,宽、高各约半米,很长,在窖底盘旋,一圈一圈。红薯进入这样的窖子,被快速加热。病毒杀死了,红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又快速降温,降到正常,保持下去。
深秋季节,红薯丰收。盘家峪人往消毒热窖里装红薯。板车拉,担子挑,筐抬。
盘耀武替人烧火,在窖口火塘里。这是个装满了红薯的窖。
他视察到了这里,烧火人加好柴燃起火之后跟他请假回家照护一下病人,他批准了,自己顶会儿班。他其实啥也不用干,低头瞅瞅火,仰脸看看景致。
棉田里事务结束得早,人马都撤到红薯战场了。周小娜也像支前似的,挎个篮子,运红薯。
红薯运往另一个消毒热窖,相邻,因此周小娜迎着盘耀武的目光走来。
火塘在地下,盘耀武只是人头冒出在地面上。周小娜啥也没瞧见,袅袅婷婷,跨着半篮子红薯。身段太好了,篮子斜在后臀上,重量的牵扯使体形越发耐看。凹的部位更凹,突出的部位更突出。
盘耀武有幸参观过和抓摸过的东西活脱脱地,顶眼。满世界都成了周小娜,她挡住了一切,盘龙山,盘龙溪,树,草,风,其他社员……
周小娜在另一个窖里卸了篮子里的红薯出来,盘耀武也从火塘子上来了。他说,这个窖里有好红薯呀,紫心儿的,挑点,回城带你家。
知青回城探家带农产品是自然的事情,红薯尤其受城市人欢迎。城市人吃惯了非红薯食品,稀罕红薯。周小娜听说好红薯让挑,十分喜悦,像只呆头鹅,跟盘耀武进去。
双层门都挂着草苫子,挡完了光,里面是热腾腾的黑暗。周小娜问灯,盘耀武说正在摸开关绳子呢。
盘耀武胡说。他没摸开关绳子,手顺周小娜双腋下摸过去,卡住她的人,抱起,翻个儿,脸就对了脸。
周小娜没防住敌人的包抄。乱挣扎,手脚在黑暗中舞动。乱质问,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乱请求,放开我放开我。乱警告,我要喊了我要喊了。
盘耀武一样也不怕。他劲儿大,一手卡住人,一手剥衣服。
周小娜千不该万不该穿了件裙子。裙子是单筒服装,下面开放,上面没腰带,安全性最差。盘耀武扒光周小娜,顺势把她按在近门的火道上。
半米宽的火道土坯砌就,又用泥巴抹平,里边烟火通行,恰如热炕。周小娜羞愤交加,又感到背热、屁股热,哭叫不已。盘耀武使嘴捂在她的嘴上,她就变成咕噜了。
周小娜像仰在老虎凳上,小腿垂在热炕两边,小臂在空中啥也抓不住,只能咕噜着承受肉团加身的悲惨现实……
周小娜胖瘦适度,体重一般,火炕不觉得重,盘耀武肥大,压上,又像机器似的猛烈开动,火炕受不住,就塌了。
火炕塌下,周小娜落下,落下去被卡住。
火道的高温内壁烙在周小娜的细嫩皮肤上,烟和火又熏又燎,周小娜叫声极大。消毒热窖比较隔音,人们听到叫声赶来,盘耀武已经救出周小娜。
周小娜可受了罪,烫伤的臀部和大腿应该凉快着才对,盘耀武趁热还把裙子给她套上了。
周小娜被急速送往医院。县医院紧急处理了周小娜的烫伤、烤伤和燎伤。不仅如此,有心的大夫还在她身体某个地点发现了严重问题。大夫一再查问,在听从周小娜的泣诉后留取了恶人侮辱女知青的证据。盘耀武早已怯场,勤谨照应之中,一头汗又一头汗地冒。
盘耀武去了城市,去了周小娜家。四楼,敲门时就在地上跪着了,周小娜家人开门还以为看见一个侏儒。盘耀武也真行,报了来历,用膝盖朝里走。咯噔,咯噔,咯噔。走过门廊,走到客厅。到客厅仍然不起来,磕头。闺女在盘家峪,我没有照护好,我没有照护好啊,呜呜呜……
周小娜的火伤最终痊愈,但是遭受强暴的肉体伤痛和心灵伤痛没有结果。
周小娜向她母亲汇报了,然而她母亲和她就此事如何形成决议,形成如何样的决议,外人不得而知。知道的情况是,盘耀武和周小娜的大哥周为杰一来二去成了朋友,交情越来越深厚。
周为杰在商业局当干部,管供销社,管木材公司。盘耀武和周为杰勾结起来,盘龙山上的所有的树木都活到头了。
树苗从大炼钢铁时代的刀斧下长起来,长了十七八年,已经成材。当时没有林权之说,反正东西都是集体的,长在哪村地头的树就是哪村的。盘耀武砍伐,周为杰派车拉走。盘龙山又一度光了。光了,有所得也算。极少。会算账的盘家峪人说,卖十棵树,集体最多得一棵、或者半棵树的钱。
我们知青全部离开盘家峪村时,盘耀武差不多把盘家峪弄崩溃了,别说威信,他连人缘也丢尽了。
旧时期过完,新时期到来。几年后中国社会就开始了大变革,联产承包责任制鸣锣上阵,盘家峪人分田分地分牲畜农具真忙。
历史是不好解释的。谁人走路,都是迈了这脚迈那脚,倘若有一脚迈到了岔路上,聪明人自然会将那只脚收回来,再迈。耽误是耽误了,总比一直岔着好。
盘耀武的罪责被清算也是顺理成章的。造反起家,恶行昭著,包括奸污妇女,假公济私,包括滥伐山林,从中大肆贪污等等。盘耀武的老婆带着子女远嫁他乡,而盘耀武在劳改砖场几年后竟也病死。
当年下乡到盘家峪的知青没有忘记盘家峪,但大家各有拖累,难以回访,只有我得记者的职业便利,要去就可以去一趟。当年的知青点荡然无存了,说起当年的盘家峪,只有同上年纪的盘家峪人有共同话题了。
1995年11月刊发于《文学季刊》
1996年10月,整理于海淀,镜水村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任见《来俊臣传》(上下)简介+目录
任见:《薛怀义传》(冯小宝)简介+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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