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山东莱芜附近的一处农家土屋被临时用作俘虏收容所。屋里生了一个火盆,带来些许暖意。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副司令官李仙洲坐在炕沿,左腿缠着绷带。他是在突围时被流弹打伤的,后被解放军战士发现,送到了这里。
门帘被掀开,一位身材高大的解放军干部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李仙洲的伤腿,然后抬起头。“军座,”他语气平和地说道,“伤口处理得如何?这里条件有限,药品已经派人去取了。”李仙洲愣了一下,觉得对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人向前走了半步,提醒道:“您还记得吗?一九四一年在九十二军,您手下有位补充团团长,叫陈锐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在李仙洲心中激起波澜。六年前在皖北,他麾下确实有一位得力的团长叫这个名字。但眼前这位,明明是华东野战军特种兵纵队的司令员。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这事还需要从头说起。
一九四七年一月,蒋介石制定了“鲁南会战”计划,准备从南北两面夹击,把华东野战军主力歼灭于临沂地区。南线,国民党军派出八个整编师向临沂推进。北线的任务则交给了李仙洲。他奉命率领第四十六军、第七十三军等部,由济南向南压迫,以配合南线进攻。
华野司令员陈毅和副司令员粟裕识破了这一计划。他们决定只以少数兵力在临沂以南伪装主力和敌周旋,同时秘密把真正的主力,七个纵队和一个特种兵纵队,连夜北调,目标直指相对孤立的李仙洲集团。为了使敌人确信华野主力仍在南线,部队采取了很多迷惑方法。电台保持正常通讯,地方武装也在运河上大张旗鼓地架桥,佯装准备西渡黄河。
这些做法果然奏效。在济南的王耀武察觉情况有异,于二月十六日电令李仙洲马上北撤。但南京的蒋介石和陈诚认为华野已无力抵抗,强令李仙洲继续南进。如此一来,战机便出现了。
二月十九日,华野部队完成合围。二十日晚,总攻发起。到二十三日上午,李仙洲所率五万六千余人全部被歼,他本人在突围途中被俘。此役之后,山东各解放区连成一片,局势彻底改观。
此时在土屋里,李仙洲的思绪被那声“军座”拉回现实。他终于把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陈团长对应起来。他想说些什么,话语却堵在喉咙里,没有能出口。
陈锐霆让卫生员再次检查伤口,顺手取过一件厚棉衣递给他。“天冷,腿上有伤,别着凉,先披上吧。”语气平常,听不出特别情绪。李仙洲的思绪却飘向了更早的时光。一九四一年,他任第九十二军军长,陈锐霆是他麾下善战的炮兵团长。
但就在那年四月,这位团长率全团在安徽宿县起义,加入了新四军。后来他听说,自己的部下有人前去行刺陈锐霆,陈锐霆身中数刀,险些丧命。这些往事,李仙洲没有忘记。他抬头望向对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锐霆取过一根小棍,拨了拨火盆中的炭火,说道:“往事各有立场,不提也罢。眼下你是伤员,养好伤最要紧。”多年后,李仙洲在回忆录中提到这一刻。他写道,望着陈锐霆坦然平静的神色,自己心中忽然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似乎触及了这场战争胜负的某种道理。
陈锐霆何以从李仙洲的部属,变为战场上的对手?这和他早年的经历密切相关。陈锐霆是山东即墨人,生于一九零六年。他前半生经历的几次转折,都和连年战乱紧密相连。
一九一四年,日德在青岛交战,战火波及崂山,八岁的陈锐霆看到不远处树木被弹片削断。一九二八年,他已在济南担任小学教师,月薪二十八块银元,生活原本安稳。但“五三惨案”爆发,日军炮轰济南城。一发炮弹炸开,弹片掀开他的教室屋顶,也击碎了他凭教书救国的心愿。
那年夏天,他辞去教职,考入河北军校专修炮兵。一九三五年,因学业优秀,他被选送到南京炮校深造。正是在那里,他开始接触进步思想。一九三七年三月,经过友人王兴纲介绍,陈锐霆秘密入党。自此,他的人生道路彻底改变。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陈锐霆凭借专业能力,在国民党军炮兵部队服役。他参加徐州会战、万家岭战役,因精通技术、指挥稳健,屡立战功,逐步晋升至上校团长。在多数同僚眼中,他是沉默寡言却能力出众的炮兵军官,无人知晓他隐藏的另一重身份。
一九四一年初,皖南事变后,国共关系紧张。陈锐霆所在部队奉命开赴新四军活动区域。他心中明白,潜伏多年,此刻必须做出抉择。通过秘密渠道,陈锐霆和活动在津浦铁路两侧的新四军取得联系。获中央华中局“伺机起义”批准后,他开始暗中准备。
一九四一年四月十九日,部队行到安徽宿县褚集附近。陈锐霆认为时机成熟,马上集合全团宣布起义。随后,他率领一千余人及全部装备,设法避开日伪据点,连续行军数日,最终在新四军接应下安全进入根据地。整团起义,在华中地区影响巨大。
然而危险没有结束。起义后第十一天,部队驻扎于泗南县界集。深夜,原部队派出的数名特务潜入陈锐霆住所。他正在睡梦中,突被刺刀袭击,身中三刀,颈部也被子弹擦伤。警卫员闻声冲入时,他已倒地血流不止。经过两天两夜抢救,他才苏醒过来。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反而使他意志更加坚定。
伤愈后,陈锐霆调到华东野战军,奉命参与组建并指挥特种兵纵队,主要负责炮兵和工兵。他的专业技能在后面大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一九四八年豫东战役,华野部队进攻开封城。陈锐霆集中百余门火炮,首轮猛轰即撕开城墙缺口。步兵突入城内遭遇顽强阻击时,他又指挥炮火向城内延伸,准确摧毁敌预备队。
淮海战役围歼黄维兵团时,敌军以数百辆汽车构成“车城”工事,难以攻克。陈锐霆让战士们用汽油桶制作简易抛射筒,把数十斤重的炸药包抛射到敌阵。炸药包在半空或地面爆炸,为步兵冲锋开辟了通道。
一九四九年四月渡江战役前夕,英国军舰“紫石英”号闯入长江。时任江阴指挥部指挥的陈锐霆接令后,命前沿炮兵开火警告。双方炮战片刻,“紫石英”号中弹悬挂白旗,退出长江。一九五五年,陈锐霆被授予少将军衔。
晚年,陈锐霆将军居住北京,却常忆起山东作战岁月。二零零五年,九十九岁高龄的他专程重返莱芜,探访当年华野指挥部所在村庄。
立于旧院中,他凝望良久,对陪同人员缓缓说道:“当年计算炮位数据,全靠战士和老乡一步步丈量出来,实在不易。”二零一零年六月,陈锐霆将军逝世,享年一百零四岁。依其遗愿,家人把骨灰带回莱芜,撒入港里河。河水曾静静流淌过那片广阔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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