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28日傍晚,北京郊外的八达岭已现凉意。开往长城的汽车里,姬鹏飞和大平正芳并排而坐,窗外山影掠过,两位六十岁出头的外长却几乎同时轻叹。大平忽然说了句中文:“姬部长,这事若成,咱们算给后辈省下许多麻烦。”姬鹏飞点头,却没接话。同行的翻译周斌把这句话译成日语,又把姬的沉默译成了礼貌的微笑,气氛一时间显得诡谲。
回到北京已经晚十点。双方连夜碰头,主题只有一个——联合声明里“历史责任”四个字到底怎么写。田中角荣与大平正芳带来的草案用了“遗憾”“歉意”,中方认为太轻;中方草案用了“侵略”“罪责”,日方声称无法向国会交代。谈到凌晨一点,桌上的咖啡换了三轮,意见仍旧原地打转。
僵局的导火索是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大平正芳从西装口袋里抽出它,递给姬鹏飞:“这是我们最终文字,再也改不了。”纸条上写着:日本方面痛感日本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失的责任,表示深刻反省。语气介于认错与致歉之间。周斌翻译完后,发现姬鹏飞眉头锁死,半天不语。
周斌想起周恩来早年嘱咐“译员也要敢当参谋”,脑子一热,小声冒出一句:“姬部长,我看可以的。”话音未落,姬猛地抬头:“你说什么!少废话!”语速很快,声音陡高。周斌吓得直冒汗,赶紧道歉,自认逾矩。屋里灯光刺眼,表针却慢得让人崩溃。
十分钟临时休会,大平去阳台抽烟,姬鹏飞则快步走向隔壁。那间房里,周恩来正等消息。姬把纸条递上,低声陈述利弊:一字不退,日本谈判团队就会收拾包袱;微调接受,又怕国内舆论指责软弱。周恩来望着纸条良久,只说一句:“可以同意,原则立住就行。”二人对视,心照不宣。
凌晨一点二十五分,谈判继续。姬鹏飞向日方宣布:“中方接受这一表述。”双方代表几乎同时松口气。手中的咖啡替换成香槟,语速也突然快了。签字时间定在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史书后来的第二十三号公报就此定稿。
清晨七点半,钓鱼台国宾馆餐厅。周斌见到姬鹏飞,主动站起鞠躬:“昨晚冒失,多有得罪。”姬放下筷子,目光依旧不苟言笑:“十三年翻译,你还不懂分寸?连我不能拍板的事,你插什么嘴?”顿了顿,他突然补了一句,“但意见本身对,大问题没有错。记住——会前可提,会上不可抢。”话里没温度,却透着器重。
这句“你是对的”让周斌心里五味杂陈。只有行内人才明白,翻译在关键谈判里不仅是声音的复制,更是政治风险的承担。多说一句,可能帮到国家,也可能毁了自己。周斌把这条教训写进笔记:立场第一,措辞第二,身份第三。
话题回到八年前。1964年10月,周恩来在西花厅招待退役乒乓球名将松崎君代。那一次周斌首次以主力译员身份出场。周恩来递上茅台时特地提到松崎父亲在乡下酿酒,“带给他尝尝。”松崎当场落泪。周斌从这种细腻的民间外交中读懂了总理的思路——先暖人心,再谈大事。正因如此,才有今天的建交契机。
再往前,1955年北大礼堂。周恩来陪缅甸总理吴努演讲结束,顺手讲了五分钟“百花齐放”。那年周斌还是对日语满腹抵触的二年级学生。听完那段即兴演说,他第一次觉得语言可以改变命运。多年后,他告诉同事:“如果不是那五分钟,我可能还在做化学实验。”
学习日语的艰难,与家庭记忆密不可分。周斌的父母死于侵华战火,他曾坚决拒学日语。组织一句“党员服从安排”把他留在东语系,他咬牙从头来。三年后毕业,全优。临别时,季羡林握手提醒:“去外交部,别停步。”那握手的力度,如今仍在他掌心。
1972年秋,北京的梧桐叶已半黄。一纸声明,终结两国二十多年无正式关系的尴尬。文件落笔处没有“侵略”二字,却写进了“痛感”“重大损失”“深刻反省”。字斟句酌背后,是周恩来凌晨灯下的决断,是姬鹏飞胸中的权衡,也是周斌那句差点被吞回去的“我看可以”。
文件签完,当天中午的国宴上,田中角荣举杯致辞:愿两国世代友好。周恩来轻轻碰杯,淡淡回应:“愿言可达。”没人注意,周斌在旁边默背了一遍双方最新达成的条文,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从今往后,历史的伤口是不是真能慢慢结痂?
谈判桌旁,有经验值十足的部长,也有敢说“可以”的年轻翻译。局外人看到的是签字照,知情人记住的是凌晨一点的灯光。这盏灯,照在纸条上,也照在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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