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深秋,北平前门外的“万福源”茶社里,几位落魄武人围炉取暖,谈到东陵被盗的旧事,其中一人悄声道:“若不是那个河南麻子胆大包天,乾隆和慈禧都要在地下睡安稳。”一句闲话,将孙殿英的传奇又拖回众人视线。

孙殿英1889年生于河南永城,幼年得天花,面留麻点,因此外号“孙大麻子”。地方匪派横行的年代,乡间少年想出头,要么练拳,要么拉杆枪。他选了后一条,十九岁混进“庙会道”,舞枪弄棒,很快靠胆识坐到头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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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他手头攒了上百名道士改编的青皮队,拉到山东济宁投奔张宗昌。张氏重武轻文,见这小子能冲敢抢,干脆给个三十五师师长的名头。谁料孙殿英心更野,三年后又被推成直鲁联军十四军军长兼大名镇守使。此时他不到四十岁,却已尝遍枪林箭雨与刀口舔血。

1928年6月,部队在蓟县驻防。为筹军饷,他同土匪马福田合谋,打着“演习”的旗号封锁马兰峪。炸开金顶时,石灰尘冲天而起,他挥手喝道:“快,先抬慈禧!”据随行军医回忆,慈禧棺盖掀开,珠串与锦被滑落,孙殿英竟用军靴尖拨弄,毫无敬畏。短短两昼夜,四十余箱奇珍被贴好封条运走,九龙宝剑、夜明珠皆在其中。

风声极快传到天津租界。溥仪勃然,电告南京请蒋介石严办。民间也骂声一片。孙殿英心知不妙,连夜拜访戴笠,低声下气送上九龙宝剑;再转送夜明珠给宋美龄、金玉西瓜给宋子文。礼送到,追究便成了一纸空文,他依旧带兵横行。

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冯玉祥把东线任务塞给孙殿英,许诺事成后“安徽尽归你管”。孙殿英信了,还提前印好“安徽银行”钞票,箱箱运到前线。可一仗下来被宋哲元与中央军夹击,枪炮丢了小半,剩下兄弟翻山逃进山西,靠喝杂粮粥过日子。

郁闷之际,张学良替他说情。孙部改编入庞炳勋麾下,番号缩成一个师。许多旧部没了编制,他摆宴赔不是:“我养不起,日后有缘再聚。”这一席话让不少亡命之徒红了眼眶。

“九一八”后,宣侠父、南汉宸等共产党人频繁往来他的营地。宣侠父对他说:“枪在你手,国在风雨中。”孙殿英沉吟良久,只回一句:“我不替外人看门。”1933年热河作战,他的四十一军坚守十余天,虽然终因弹尽粮绝撤退,却也给日军添了麻烦。也正因这番抵抗,他在民间又添了“半个抗日将领”的标签。

抗战全面爆发后,孙殿英得了“五军团”番号,却自创规矩——官兵一律毡帽,不戴国军制帽,以示与老蒋若即若离。三年相持,日本人筑堡封山,他被逼困在中条山,粮弹枯竭。1940年冬,他派人暗递条件给日军:“不替汪伪卖命,不向抗日军开枪,只守地盘。”对方见其势穷,同意让其“自治”。

从此孙殿英戴了“伪七军总指挥”帽子,却明里暗里资助八路军百余支枪。陈赓赴林县谈判时,他端茶先敬,直言:“愿共抗敌,但求彼此少摩擦。”八路军回赠棉军装数百套,这支杂牌因此稳住了军心。

1945年抗战结束,他成了不讨好的人:国民政府嫌其有汉奸嫌疑,共产党暂持观望,地方武装又早已瓜分地盘。1947年初,他在河南、河北交界收容残兵自称“河北保安第八纵队”,仅数月即被解放军晋冀鲁豫野战军围困于卫辉张庄。天亮前后,他抛帽叹息:“替蒋介石拼命没路,降吧。”当天午后,孙殿英交剑投降,其部七千余人放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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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后关押在漳河干部训练班。多年吸食鸦片的后遗症——腹泻、胃痉挛接踵而至,医务人员称之为“烟后痢”。为保命,他被准许每日递减量吸,混入桂皮粉,历时三月戒除。期间他常对护士念叨:“我这把岁数,若能活着出去,愿替新政权看大门。”

1954年秋,他因久病肝衰竭住进保定医院,弥留时只剩八十多斤。有护士替他拢被褥,他忽而睁眼,沙哑地挤出最后一句:“别学我,贪念毁人。”说罢头偏向窗外,呼吸渐弱。护士回忆,那夜秋虫鸣得很凄清。

孙殿英去世后,官方给出的死亡原因是“久病衰竭”。坟茔不显,陵园无碑,只在档案夹里留下七个字的备注——“历史反面人物已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