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2日清晨,湖北黄安的薄雾还没散去,乡亲们已经争相传阅一张从县里带回的《人民日报》。铺开的那一版,赫然是前一天在北京天安门举行的开国大典全景照。就在众人津津乐道毛主席的身姿时,一个少年突然指着照片右侧的长髯老人脱口而出:“这不是我三爹么!”喊话的人叫董良俊,十五岁,他的“三爹”便是离家整整三十四年的董必武。

院坝瞬间安静,接着炸成了锅。董家的长辈围了上来,反复比对那一抹熟悉的雪白胡须和浓眉。有人惊愕,有人落泪,也有人半信半疑:世道兵荒马乱,三十多年前的逃难人还能平安无恙?可照片不会骗人,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的那张脸正带着微笑,仿佛隔着历史的尘埃向故乡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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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1907年说起。那一年,22岁的董必武从两湖师范毕业,立誓“教育救国”,转而投身辛亥风雷;而家中的弟弟们只记得他背着行囊离开黄安时的背影。辛亥革命成功后,他创办学校、办报纸,却很快发现,社会黑暗并非改朝换代就能根治,于是继续南下广州,结识陈独秀、毛泽东,1921年7月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从此,董家的“秀才”变成了“闹革命的人”,也就此与家乡天各一方。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使刚刚发展起来的革命力量遭受重创,白色恐怖席卷而来。一天清晨,一张写着“悬赏捉拿董必武”的布告在黄安的墙面贴得密密麻麻。董必武的亲人们被反复盘问、威胁,家中田契被抄,连耕牛也被拖走。董良俊的祖母提着两担柴火,顶着暑热去县衙求情却无功而返。从那以后,董必武仿佛人间蒸发,音讯全无,家族只剩下“他怕是凶多吉少”的叹息。

抗战爆发后,关于董必武的传闻又在黄安茶馆里冒头:有人说他在八路军里当官,也有人说他早已客死他乡。真实情况却更加跌宕。1938年,他受命赴重庆,代表中共中央出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会议上,顽固派将领何应钦忽然指责共产党“扰乱后方”,董必武猛地起身,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若无公义,何以言抗战!”短短数语,把气氛推向沸点,连外国记者都在场外啧啧称奇。这一幕后来被译成多国语言,出现在多家报纸的头版,却始终无法传回封锁严密的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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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海外舞台更见证了董必武的锋芒。1945年春,他以中国共产党代表的身份,随同顾维钧前往旧金山参加制宪会议。面对“请这位共产党人站起来让大家看看”的挑衅,他稳稳整理中山装,坦然示意:“请问诸位想了解什么?”几句幽默化解尴尬,现场掌声四起。最终,在《联合国宪章》封页上写下“B. Tung”(董必武的英文签名),成为在国际票据上留下共产党身份的第一人。这段经历后来被西方媒体称作“东方老人手握钢笔的胜利”。

如今镜头回到黄安。确认三爹还在人世后,董家小院连夜点起煤油灯,写信往北平。信纸再三折起塞进信封,寄往“北京市中南海,董必武同志转”。一周、两周,杳无消息;就在大家猜测邮路是否受阻时,11月上旬,一封盖着红印的回信终于抵达。拆开后,熟悉的隽秀手书跃然纸上:“别为我操心,我在工作,很好。”信里最打眼的一句是,“革命不是夺爵位,更不是保私产,大家安心劳动,孩子们安心读书。”信末还附了两行小字:“赤脚走泥田,也是建设新中国;别起跑道,别走后门。”

话虽简短,却像一盆凉水浇在几个热脑门上。那时家里有人盘算,“既然三哥跟毛主席站一起,让咱们去北平给他当个秘书也不亏。”念罢回信,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董良焱,那个读过私塾的大哥,转身进了乡里小学,教识字课。后来有人请他去县政府当事务员,他婉拒:“三爹说了,共产党干部要为公,不要为亲。”

新中国成立后,董必武的足迹几乎遍布大江南北。1950年,他协助起草《共同纲领》;1954年主持宪法起草委员会,夜以继日斟酌每个字句。1962年,他兼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审阅材料时常批注到深夜。最忙的时候,他天天凌晨五点起床,一碗稀粥对付完早餐,拿起放大镜继续伏案。身边警卫劝他休息,他抬头笑了笑:“还跑得动,别耽误事。”这句话传到熟悉他的老战友耳中,谁都知道那是他的性格——慢条斯理,却拧成一股韧劲。

值得一提的是,1964年国庆前夕,他途经武汉探亲,黄安的乡亲们蜂拥到码头,只为瞻仰风采。那天细雨朦胧,他脱下呢大衣披在一位冷得发抖的老人肩头,自己只穿着薄衫。有人感慨:“当了国家副主席,还是这股子平民味。”可他把手一挥:“我不过是人民的勤务员。”这一幕被人民日报记者抓拍下来,成为后来《人民领袖的战友》图集里的经典照片。

进入七十年代,国家大兴生态建设。董必武虽已耄耋,仍提议组织“北方防风固沙调查组”,自请挂名顾问。1973年,他带病巡察松嫩平原,车行颠簸,警卫担心他身体,劝留在车上休息,他摇头:“林子缺了,就没人挡住风沙,几代人都难安生,不能拖。”那一趟行程,他在笔记本上密密写下三千多字改进方案,主张“沙里育草、草里植树、树后护草”,被林业部采纳。

时间来到1975年4月2日,清晨六点,中南海怀仁堂灯火微弱。董必武与病痛周旋数月,终握着医生的手平静合眼,享年九十岁。噩耗传到长沙,毛泽东沉默良久,只吐出一句:“老董,走得安稳。”朱德拄着拐杖,坚持赶到灵堂,颤声道:“老伙计,你先歇吧。”追悼会上,没有华丽悼词,只有一行字:“他把全部生命献给了人民的事业。”

黄安的春雨连下了三天。雨停后,村口新立的黑板报用白粉笔写着:“三爹走了,树还在长。”董良焱给学生们讲课,停顿片刻,说了八个字:“读好书,种好田。”孩子们不明就里,但记下了老师的叮嘱。多年以后,那座曾被战火撕裂的小县城,燕子掠过绿树成荫的街巷,谁也看不见昔日追捕令,只剩下校门口随风起伏的柏树。人们闲坐说起董必武,会嘿嘿一笑:“就是那个不肯给侄儿找工作,却让我们都能读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