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隆冬,南京小营房的操场上飘着雪。清晨五点,时任南京军区司令员的许世友裹着棉大衣,却仍在带头跑步。下属冻得直哆嗦,他却大笑着扯开衣襟:“练就练个痛快!”这一幕之后很久仍被老兵们津津乐道——许世友对体魄异常自负,也因此在往后的三十年里一直视医院为“可去可不去的地方”。

三十年后,他的倔强让身边人倍感头疼。

1985年1月6日凌晨,许世友突然按响了中山陵八号宅院的呼叫铃。他皱着眉揉肚子,告诉值班警卫“只是吃坏了东西”。警卫不放心,当天一早报告给秘书处。秘书们商量后决定:例行体检必须做。许世友没多计较,想着抽个血、拍个片,最多半天就能回家喝黄酒。

抽血结果偏偏扎眼——甲胎蛋白高得吓人,数值突破一千。医生不敢妄言癌症,却把“高度警惕”四个字反复强调。专家会诊结论:肝硬化基础差,监控三个月。此时距离第一次腹痛,只过去两天。

肝病的事被严密保密。除了南京军区主要领导、家属田普和几名护士,外界一无所知。最关键的一环是本人。许世友在战场上被弹片击中过,在雪山草地里跌进冰河,向来把“疼”当摆设。对他来说,腹胀算不上事。“睡一觉就好。”他拍着肚子自语。

3月下旬,军区电话打到青岛。一场中顾委会议正在那里召开。时任海军副司令员聂凤智接到指示:劝老首长立即去北京301医院进一步检查。聂凤智是许世友的老部下,也是“最会劝人的副司令”,领导们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首长,咱们转北京吧,北京的器械齐。”聂凤智在客房里轻声试探。

“不去。”许世友回答得干脆。

聂凤智换了好几个说法,从“专家多”到“路程近”,都只得到同一个答案:不去。陪在一旁的何鸣见状插话,她曾在卫生队干过护士,劝得更细更软,仍然无效。聂凤智回南京时眉头锁得死紧——将军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

7月,再次体检后,CT片子已显示肝脏多发结节,几位外科教授几乎可以盖章:恶性。军区党委决定强硬执行住院命令。但许世友在回南京的专车里把帽檐压得低低,一声不吭。车一进中山陵,他拄着拐杖进屋,把门闩死,医护人员根本近不了身。

问题拖到了9月。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症状越来越明显:肚子鼓得像鼓,腿肿得鞋袜都穿不上。他还是不进医院。于是军区总医院派出“流动病房”,氧气瓶、监护仪搬进中山陵八号。值班医师写病历时心里直打鼓——病人不配合,任何治疗都像在走钢丝。

有意思的是,许世友性情越发孩子气。一天夜里,他趁护士打盹,用毛巾勒脖子练气功,被巡夜警卫撞见,惊出一身冷汗;还有一次,他突然嚷着要兜风,医护只好跟着救护车屁股后小跑,生怕他半路出事。护士长嘟囔:“他可真把咱们当警卫连用了。”

9月下旬,形势急转直下。许世友的血压掉得厉害,白蛋白刚输入就往外渗。向守志司令员直接拍板:“不征求意见了,立刻转院。”深夜,救护车轰鸣,把昏睡的许世友送进南京军区总医院。许世友醒来,看见吊瓶却没闹,只轻轻哼了一声算默认。

住院第一周,电话频繁响起。中央军委副主席杨尚昆10月12日抵达南京。那天上午,许世友迷迷糊糊。医护在耳边大声喊:“杨副主席到了!”许世友费劲睁眼,吐出四个模糊的字——“我完蛋啦”。病房里瞬间静得可怕。杨尚昆握住他手,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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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病况急剧恶化。深静脉插管、导尿管、鼻饲管把他束缚在床。21日傍晚,他突然要求上厕所。护士们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可又拗不过将军坚持,只能推轮椅。刚到洗手间门口,许世友猛地抬手,一把扯下右股静脉输液管,鲜血顺着裤腿流。两名护士惊得愣住,几秒后才扑上去压迫止血。抢救连夜进行,可多器官功能已经守不住。

1985年10月22日凌晨4时15分,监护仪画面定格。许世友,80岁,走完波澜一生。处置完遗体,值班医生轻声对同事感叹:“他的命硬,可脾气更硬。”

回望半年的折腾,不禁让人思考:造成悲剧的并非缺医少药,而是将门虎将根深蒂固的“硬扛”观念。许世友少林习武出身,二十岁投身北伐,枪林弹雨里养成对伤痛的天然漠视。抗战时期,他在新四军第三师带兵鏖战,子弹擦肩,他只拿草药敷;解放战争,渡江战役前夜,他肋骨裂开,也只咬牙指挥。药瓶在他眼里和弹片没区别,都属“拖后腿”的东西。

进入和平年代,这股倔劲并未削退,反倒成了“健康隐患”。喝酒、吃肉、熬夜写批示——全是对肝脏的慢性折腾。医生给的食谱,他翻过一眼就扔桌角;保健科强调忌酒,他笑骂“黄酒是老朋友”。哪怕身为军区司令,需要体检的文件一年比一年详细,他依旧能找到理由推迟。

得病后,他的抗拒心理愈发顽固。许多老将领都有类似特点:张灵甫在淞沪之战负伤仍指挥,陈赓做心脏手术前还想写作战方案。从前,这种精神是战场制胜“法宝”;和平岁月,它却可能成为性命的绊脚石。

当然,也有人坚持及时就医的选择。黄克诚年过七旬查出胰腺炎时,二话不说进医院,最终平稳度过危机;粟裕在1969年发现脑血栓,配合康复训练,活到了九十岁。同样的血肉之躯,态度不同,结果天差地别。

遗憾的是,许世友未能成为后者。他的离去给军区医疗保健系统敲响警钟:威武一世的开国将帅,也敌不过时间。1986年初,南京军区下发《关于加强高级干部定期体检及住院管理的通知》,硬性规定:凡检查指标异常者,必须住院观察七天以上,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文件里没有提许世友的名字,可每位阅卷者都心知肚明——这份文件就是“教训”二字的注脚。

对普通读者而言,这段往事或许更像传奇。有人惊叹老将军“英勇到最后一刻”,有人为他的固执扼腕。历史并不做价值评判,它只是把一切写在那里:一位八旬老兵,用自己最熟悉的“硬”方式与病魔缠斗,却终究败下阵来。

许世友的葬礼于10月27日在雨花台革命公墓举行。那天天空阴沉,哀乐回荡。战士们抬着花圈经过台阶时,默默念叨他爱说的一句话——“人在,骨头就硬”。而立在灵堂前的黑白遗像里,将军依旧虎目炯炯,只是再也听不见外头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