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天,京郊玉泉山,82岁的聂荣臻坐上轮椅,正要去看望病中的叶剑英。推门的瞬间,叶帅已摇着轮椅迎了上来,两只布满青筋的手紧紧相握,谁也舍不得先松。两位老帅对视良久,只留下短短一句:“还得撑住啊!”随后便是沉默——半个世纪并肩生死,早已无需多言。
其实,外界很少知道,五年前那场别开生面的八十寿宴,才真正把这段兄弟情推到高潮。1978年4月23日,叶帅迎来八十华诞,北京三○九医院旁的寓所灯火通明。邓小平、徐向前、王震、杨得志、杨成武等熟面孔次第到来,老战友相逢,笑声带着硝烟味,也带着岁月静好的味道。
众人刚落座,忽听有人脆声说:“我为各位伯伯透露一个秘密!”说话的是聂荣臻的女儿聂力。她一身藏青旗袍,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话音一出,屋里顷刻安静,茶盏也停在半空。邓小平眉毛一挑:“什么花样?快说。”
“这个秘密是爸爸托我交给寿星伯伯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卷宣纸,展开。“揭竿羊城五十年……”聂力的软糯南腔刚响,徐向前已接上一句,杨成武跟着哼,片刻工夫,一首七律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读完。那是聂荣臻夜深灯下为叶帅赶写的贺诗,细数叶帅半生风雨,也点出“行若吕端识大事”八字,当场惹得掌声连连。
叶剑英心里明白,这不仅是寿礼,更是知己的评价。他当天晚上提笔回敬《八十抒怀》,“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把握住了那个激荡年代晚景的从容。诗稿还未干透,聂力又俏皮地补一句:“两位伯伯的字,比我的钢笔字好看多了!”众人轰然笑倒。
这对“生死牌友”第一次握手,要追溯到1927年12月的广州起义。珠江北岸的一间小楼内,副总指挥叶剑英与省委军事部长聂荣臻摊开地图,笔尖在广州街巷来回划线。兵力悬殊,起义终归失利,两人按约定化整为零,辗转闯出封锁。数月后于香港重聚,夜色深处,一个拥抱足抵万语。也是那时,聂荣臻四处奔走,帮叶剑英补上失联的党组织关系,此事叶帅后来多次提及:“少不了阿荣这份情。”
香港白色恐怖凶险异常,他们常从电车上一跃而下躲特务;有时候又窝在小旅店里,抄太平天国野史,推演根据地战略。叶帅感慨太平军不固守根据地,聂帅接口:“咱们可别重蹈覆辙。”这种边逃边学的日子,让两人更加默契。
1931年春天,上海法租界的弄堂里,熬灯翻译的场景重演——这一次是苏联军队条令。周恩来担纲中央军委,聂荣臻做参谋长,拉上刘伯承、叶剑英,把外文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日后红军反“围剿”用到的战术条文,多出自那间逼仄阁楼。
长征途中,1935年9月9日,叶剑英截获张国焘密电,暗暗递交中央;同日,他又从右路军抢得唯一的十万分之一甘肃地图。危急关头这两件小事救了全军。聂荣臻后来逢人便说:“剑英是老红军的定盘星。”
抗战打响后,叶剑英在武汉、重庆做八路军参谋长,跑不完的谈判桌;聂荣臻扎进晋察冀敌后,枪林弹雨。两人信札往来,谈的多是兵力调配,也夹带一句对聂力的牵挂。1946年,周恩来与叶剑英一道把被寄养多年的聂力接回父母身边,小姑娘第二次见到叶伯伯,一口气跑过去:“谢谢您!”叶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1949年,平津硝烟未散。北平和平解放当天,聂荣臻随前委站在前门城楼检阅入城纵队,旁边正是叶剑英。先后担任北平市长的两人,一手维稳,一手建政,把动荡的古城稳稳托住。后来谈到那段经历,叶帅道:“我收拾残局,他铺路搭桥,配合着干。”
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又同处军事科研高地。1969年珍宝岛事件,几位老帅写就《从世界森林看一棵珍宝树》分析苏军态势,叶剑英执笔,聂荣臻补充数据。随后提出“打破僵局、务实外交”的设想,成为后来对外战略的重要参考。
时间跳回1980年1月,聂帅八十整。叶剑英因公留粤,只能书赠董必武诗句“绿树多生意,白云无尽时”,并点出“公为始满,剑又过二”,委托专机送到京西。接信那天,聂荣臻对身边秘书说:“老兄还是那股子诗兴。”话虽轻,却掩不住眼底的光。
再往后,身体不支成了两位老帅共同的敌人。1983年玉泉山短暂会面后,叶帅病情急转直下。聂荣臻赶去探望,那双颤抖的手再次交握,无声却更重。1986年10月22日,叶剑英与世长辞,88岁。讣告刚登出,聂荣臻在病榻上闭目良久,只吩咐一句:“替我写祭文,用他的诗意。”
1991年,《叶剑英诗词选集》面世,序言落款——聂荣臻。寥寥数语,没有煽情,只有一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翌年春,广州的叶剑英学术讨论会召开,聂帅以贺词相寄。同年五月,他也安然走到生命尽头。熟悉他们的人说,两位老帅最好的作品不是诗,而是把同生共死写进了共和国的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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