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29日一早,纽约曼哈顿的阴雨还没停,吕正操提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进电梯。电梯门一开,站在门口的白发老人挺直了腰板,正是已经91岁的张学良,两人视线交汇,谁也没说客套话,只是一把手握住,一声略带沙哑的“少帅!”冲破了三层走廊的静默。
待坐下后,张学良把老花镜推到鼻梁:“老吕,这么大年纪还飞这么远,中央批不批你呀?”一句玩笑缓和了气氛。吕正操把木匣子递过去,是一整套《中国京剧大全》,外加几罐当年刚出的碧螺春。“好听、好喝,保你心情舒坦。”简单一句,把几十年军旅豪情化在茶香里。
二人再谋面,中间隔着54年。上一回见面是1936年12月11日西安临潼。那天夜里,周恩来才刚进城,蒋介石还在兵谏的枪口下。张学良对副官吕正操抛出一句:“我亲送委员长回南京,三天归队。”吕正操冷冷回话:“要是三天见不着你,我就回部队。”这句三日之约,结果拖成半个世纪。
1937年秋,吕正操率691团在华北打到弹尽粮绝,仍拒绝再南撤。梅花镇一役,他擅自决定北上游击,干脆改旗易帜叫人民自卫军。那年他33岁;而被软禁的张学良,才刚满37,却必须在蒋介石眼皮底下度过一生。命运将师生推向两条路,却没抹掉惺惺相惜。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吕正操授衔上将。授衔典礼后,他在小范围谈起少帅:“若有一天能喝顿酒聊通宵,也值了。”这种念想被他压在心底整整42年。直到1991年春,张学良偷偷飞到纽约探亲。消息传到北京,中央很快拍板:让吕老去看看,顺便问问老长官何时回大陆。
赴美航班上,吕正操身边坐着张闾蘅——少帅的侄女。飞机刚起飞,她递上一张纸条,上写三行字:不要排场、不要记者、不要特权。吕正操看完笑了:“还是那个脾气。”
第一次谈话结束前,吕正操提到探亲:“大陆欢迎你回家。”张学良却慢慢竖起三根指头:“我得先和大陆讲好三点——不办欢迎会;不搞采访;我自己掏腰包,别让国家破费。”话不多,却字字掷地有声。对堂堂少帅而言,面子易得,难得的是坦途,不想任何派别借他作秀。
几天后,他们又在第五大道的瑞士银行办公室见面。吕正操递上邓颖超写给张学良的亲笔信,信里只有寥寥数语:身体安康,盼早日归乡。张学良凑近纸页,几乎是贴着看。他低声道:“周老总我熟,他人好。请替我向邓女士问好。”说罢,他沉吟片刻,再抬头眼里有光,“若台湾不反对,我真想回来治眼睛,顺道上沈阳看看老宅。”
这句话并非客套。张学良彼时双目患疾,看人要靠侧脸光线。阎宝航的女儿阎明光在旁插话:“上海有位‘东方一只眼’,医这病有一手。”张学良闻言当场拍板:“治眼也好,回家也好,得两岸都同意。”他仍念着“和为贵”,或许多年囚居让他更懂得平衡的价值。
宴席设在华人圈子有名的彩虹酒楼。敬酒时,吕正操举杯说:“老首长,咱哥儿几个能聚,要感谢命大。我先干,你随意。”少帅爽快一仰脖,杯底朝天,连声道:“痛快!”那晚两人没再多谈公事,只聊旧部,聊京剧,聊当年北平炸桥的梗。席散已近凌晨,仍意犹未尽。
回国前夜,吕正操把白天拍的合影装进随身包里——两位九旬老人站在华灯初上的第五大道,背后是嘈杂车流。有人路过侧目,他们像两棵老树,相互支撑。摄影师按下快门时,少帅低声感慨:“得民者昌。”吕正操点头:“说好的,下一回咱们在沈阳喝老雪花。”张学良笑,没有出声。
遗憾的是,种种波折使这一杯酒终究没能喝上。2001年10月14日,张学良在檀香山病逝,享年101岁。吕正操闻讯后久坐无语,良久,只让秘书发去悼电,六字:三日之约,永存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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